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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现的暗涌 ...

  •   凌晨五点的福克斯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由内外温差凝结而成的水汽,窗外的雨丝细密如蛛网,无声地斜织在灰沉沉的天与地之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静谧之中。芙罗拉睁开眼时,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以及从二楼查理卧室门缝里隐约传来的、匀净而沉缓的鼾声。贝拉那边则一点动静也没有,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来到查理家后第几个这样在黑暗中自然醒来的清晨了。在2029年佛罗里达的拉克罗斯镇农场时,这个时间点,埃里克爸爸早就该洪亮地吆喝着,催她快去给那些花白奶牛添上新鲜的草料,而简妈妈一定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煎培根的滋滋声混着鸡窝里传来的咯咯叫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构成她前半生最熟悉、最温暖的晨曲。这早起劳作的习惯像一枚精准的生物钟,深深镌刻在她的骨血里,哪怕隔着二十四年的光阴逆流而上,到了预定的时刻,依旧会准时将她唤醒,然后,被巨大的失落和孤寂瞬间吞没。
      昨晚和贝拉聊到后半夜才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可身体里的生物钟半点不含糊,她轻手轻脚地从铺在壁炉旁的临时床垫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一角,露出纤细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查理特意给垫了两层厚厚的褥子,很软和,但即便如此福克斯那种钻骨头缝的湿冷依旧让她觉得寒意刺骨,这与佛罗里达那种带着阳光温度的湿润完全不同。她拢了拢毯子,赤脚踩在擦得锃亮却依旧冰凉的地板上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套上放在床边的米白色棉拖鞋,那上面带着点柔软的绒毛,是查理前几天特意给她买的,还很新,踩上去隔绝了地板的寒意。
      楼梯顶上那间狭窄的小浴室是整栋房子里唯一能独自使用的洗漱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镜子边缘的镀铬层还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芙罗拉踮着脚尖往上走,老旧的木质楼梯板在她极轻的体重下,依旧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她立刻顿住脚步,侧耳凝神听了听二楼的动静——查理的鼾声依旧均匀,贝拉那边依旧毫无声息。
      还好,没醒。她这才松了口气,像一只警惕的猫,继续悄无声息地往上挪,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接缝的位置,尽量避开会发声的地方。
      浴室里的水龙头有些年头了,拧开时会先“咔哒”响一声,查理说过好几次要换,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一直没顾上。她接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抬眼看向镜中,却不由得愣了愣。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色阴影。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般的疲惫,可瞳孔深处,又似乎藏着一点昨夜与贝拉交谈后残留的、微弱的亮光和暖意。她抬手拢了拢头发,那头及腰的红色长卷发经过一夜的睡眠,有些凌乱,几缕发梢不听话地翘起来,像是火焰燃烧后留下的、犹带温度的余烬,带着点倔强的卷度。她从洗漱台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普通皮筋,动作熟练地将长发拢起,三两下绑成一条粗长的辫子甩到背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也稍稍掩去了几分过于夺目的艳色。
      换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从查理给她买的几件新衣服里,她特意挑了那件鹅黄色的带绒长袖T恤,胸前印着一朵咧开嘴笑的、傻乎乎的向日葵。当时和查理去小镇那家唯一的服装店买必需品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件,因为这款式和简妈妈以前亲手给她缝制的睡衣样式很像,穿在身上,总觉得能离那个破碎的过去更近一点,能汲取到一丝虚幻的温暖。下身配了条水洗白的牛仔长裤,裤腿边缘磨得有些毛边,但剪裁恰到好处,非常适合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并展现了她笔直修长的腿型。裸露在外的胳膊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几乎晃眼,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与福克斯镇那些常年被雾气包裹、肤色普遍偏淡的居民相比,她像一株刚从阳光温室里摘出来的、鲜艳欲滴的花朵,格格不入,却又生机勃勃。
      她对着镜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T恤上那朵向日葵的笑脸。其实打心底里,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去福克斯高中。一想到三百多个学生将要挤在那所据说很小的学校里,每个人的目光都可能像放大镜一样聚焦过来,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她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控制得不够自然,就会被看出破绽,察觉到她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常。她更怕的是,万一在学校里,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再次失控——上次刚来查理家时就差点酿成大祸,自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她体内那股庞大的、属于变种人的力量似乎变得格外不稳定,极易受到她剧烈情绪的波动,像一头被勉强束缚的困兽,躁动不安。要是在众目睽睽的教室里……她根本不敢想象那后果。查理和贝拉是无辜的,她绝不能再给他们带来任何灾难。
      可是,面对查理那副“你必须去上学,这是为你好”的固执而关切的样子,她发现自己很难硬起心肠拒绝。或许……忍忍也行?就一年半,等到高中毕业,拿到那张对这个时代而言至关重要的文凭,她就立刻离开福克斯。她很想回佛罗里达,哪怕这个2005年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埃里克和简,她依然深爱着那片土地灿烂的阳光。她不会回到拉克罗斯镇触景伤情,而是想去迈阿密的海滩边,租一间小小的公寓,找份工作,隐姓埋名,远远地躲着,再也不靠近任何人,不建立任何联系。至于查理的收留之恩……将来她一定会想办法报答。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临时的“家”照顾好,把早饭做好,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能偿还一点是一点吧,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下楼时,她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厨房的灯她只开了墙壁上那盏光线昏黄的壁灯,柔和的光晕刚好照亮小小的操作台,不至于黑得撞着东西,又不会亮得吵到人。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又翻出查理昨天刚买、还很新鲜的面包片,包装袋还没拆完,透着麦香。做早饭的步骤她闭着眼都能流畅完成:先把平底锅擦干,小火烘热,抹上一点点黄油,黄油化得慢,在锅底晕开一圈浅黄,磕两个鸡蛋进去,小心地煎成两面微焦、内里溏心的完美状态;面包片用烤面包机烘得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均匀地抹上甜度适中的草莓酱;牛奶倒进小奶锅里用最小的火慢慢加热,温度刚好不烫嘴即可。这些都是简妈妈手把手教她的,以前埃里克爸爸总是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地夸赞她煎的鸡蛋比简妈妈的还要好吃,因为她总会细心地在蛋白边缘撒上一点点现磨的黑胡椒碎,说带点辣味才够劲、才醒神。
      她一边煎着鸡蛋,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厨房。把昨天晚上贝拉用过的水杯洗干净沥干放回原处,又拿起抹布将不锈钢灶台擦得光可鉴人。查理家的厨房很小,墙壁是深色的木制护墙板,几个鲜黄色的橱柜挤在角落,漆皮掉了不少,显得有些斑驳。芙罗拉曾从查理的意识碎片里“看”到过关于这油漆的记忆:这明快的黄色是蕾妮十八年前刷的,那时候贝拉还没出生,活泼的蕾妮总抱怨福克斯的色彩太灰暗沉闷了,执意要给家里添点鲜亮的颜色,刷漆那天她还笨手笨脚地溅了查理一裤子黄漆,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子,笑了整整一个晚上。地上铺着白色的油毡,有些地方因为年久已经发黄甚至发黏,但被芙罗拉这几天天天跪在地上仔细擦洗,如今变得锃亮,连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被她用旧牙签一点点抠干净了,光脚踩上去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等她将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盛进洁白的盘子里,把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片整齐地摆上那张老旧的橡木餐桌时,窗外的天色终于蒙蒙亮了起来。然而,视线所及之处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紧紧包裹着,白茫茫一片,连对面街道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朦胧的影子,更别说看见天空了。福克斯的晨雾,仿佛永远都不会彻底散去,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小镇上空,也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闷,像揣着块湿抹布。
      就在这时,她极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二楼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是床板承受重量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接着是略显拖沓的、踩着地板走向浴室的脚步声。贝拉醒了。没过多久,又听到小浴室里传来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还有水龙头短暂开阖的响动。
      芙罗拉刚把温好的牛奶锅端到桌上,就看见贝拉顺着楼梯下来了。她大概是刚醒,还没完全清醒,那头笔直而浓密的深棕色长发披散着,显得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穿了一件看起来有些旧但很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款式朴素的黑色夹克,下身是普通的蓝色牛仔裤和一双崭新的防水靴,一身打扮素净得近乎低调。可偏偏是这样简单甚至有些过时的穿着,反而衬得她那张缺乏血色的苍白脸蛋更显出一种沉静而独特的美感,像幅调子清淡的水彩画。
      贝拉下楼时显然没料到厨房会亮着灯,更没料到会有人比她起得更早。她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倦怠和疏离感的、巧克力色的大眼睛因为困意而显得有些朦胧,微微瞪大了点,看向芙罗拉时,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完全没想到这个“天降”的表妹会起得如此之早,并且已经把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早饭都做好了。
      芙罗拉看着她那副有点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昨天的贝拉总习惯性地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惕,像一只受了惊吓、紧紧缩在自己壳里的蜗牛。可此刻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眼神还有点迷蒙的她,站姿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软糯,倒更像一个普通的、带着点可爱笨拙的十七岁女孩。
      “早啊,贝拉。”芙罗拉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也怕惊扰了对方,“刚做好早饭,想尝尝吗?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牛奶也温好了,你看看想吃什么?”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又友善。
      贝拉眨了眨眼睛,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让大脑完全开机,处理完眼前的信息。然后她才讷讷地、声音很轻地回了句:“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芙罗拉身上那件明亮温暖的鹅黄色T恤和上面那朵傻笑的向日葵,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夹克,耳朵尖悄悄地红了——福克斯的清晨确实凉意沁人,但好像也没凉到必须穿外套的地步,是她昨晚没睡好,总觉得心底里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昨晚两人在客厅里那场近乎破冰的、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交谈,从佛罗里达辽阔的农场聊到凤凰城灼热的阳光,从憨厚的埃里克、温柔的简聊到外向的蕾妮,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坚硬的隔阂似乎真的被话语融化了不少。可贝拉天生就不擅长,也极其畏惧与同龄人打交道,哪怕是面对世界上最亲的母亲蕾妮,两人也常常说不到一块儿去。蕾妮总嫌她太过沉闷无趣,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古董,而她则总觉得蕾妮过于跳脱冲动,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母女俩似乎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真正意见一致过。
      所以,此刻面对芙罗拉自然流露的、带着暖意的热情,她还是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别扭。“我……随便吃点就行。”她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含在嘴里,“吐司加鸡蛋,再配杯牛奶就够了,我……我自己来弄就好……”她习惯性地想要退缩回自己的安全壳里。
      “不用不用,都现成的。”芙罗拉笑着把那份特意为她准备的盘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盘子里金黄色的溏心蛋还在冒着诱人的热气,边缘细心地撒着磨碎的黑胡椒,“我都做好啦,你就当尝尝我的手艺?简妈妈以前总说我煎鸡蛋最拿手呢,埃里克爸爸也特别喜欢,每次都能吃好几个。”提到“简妈妈”和“埃里克爸爸”时,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柔、低落了些许,但那抹努力维持的笑容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温暖。
      贝拉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而柔软的暖意,又低头又看了看盘子里煎得金黄油亮、边缘撒着细磨黑胡椒的鸡蛋,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脸上,终于缓慢地漫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红晕。她没再推辞,默默地拉开橡木方桌旁三把款式各异、显然不是一套的椅子中的一把——那把椅子有一条腿有点歪,查理用一块小木片垫着才让它保持平稳——安静地坐下了。
      桌上还摆着属于查理的那份早饭,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细心地扣着保温。贝拉似乎觉得两人干坐着有些尴尬,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在小小的厨房里打转。昨天刚到家时,心里被各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塞得满满的,根本没心思仔细打量这个“新家”。现在静下心来看,才发现这间小厨房其实和她童年模糊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深色的护墙板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小时候用蜡笔胡乱涂鸦的痕迹,被查理用白漆覆盖了多次,却依然能看出底下模糊的彩色线条;那几个鲜黄色橱柜的把手掉了一个,被查理用一根结实的麻绳巧妙地拴着代替;水槽旁边那扇小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细缝,查理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了个十字固定。
      可是,又确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前她短暂来访时,总觉得这厨房又暗又乱,水槽里时常堆着没及时清洗的碗碟,地板踩上去总有点黏腻感。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亮晶晶、干净净的,水槽光洁如新,地板被打理得光脚踩上去都不会沾染一丝灰尘,甚至连窗台上都摆上了一盆小小的、叶片肥厚饱满的多肉植物,那是芙罗拉前几天从镇上唯一那家小花店买回来的,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色里,顽强地透出一点鲜活的绿意和生气。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厨房门口,投向隔壁那间兼做餐厅的家庭娱乐室。壁炉上方,挂着一排用旧相框精心框起来的照片,虽然蒙着难以避免的薄灰,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第一张是查理和蕾妮多年前在拉斯维加斯的结婚照,蕾妮穿着租来的、有些不合身的白色婚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查理则穿着紧绷绷的西装,拘谨又努力地攥着她的手,背景是炫目的霓虹灯光;接着是她刚出生时在医院拍的合影,她被裹在襁褓里,皱巴巴像只小猴子,查理和蕾妮一左一右凑在旁边,脸上是初为父母的疲惫与喜悦,据说还是个好心护士帮忙拍的;再往后,就是她在凤凰城成长的点滴记录了——小学毕业时戴着帽子一脸严肃的样子、某次抱着厚厚一摞书走在回家路上的抓拍、去年生日时被蕾妮突然袭击、按在巨大的奶油蛋糕前拍的滑稽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无声地诉说着,也凝固着她的成长轨迹。查理似乎用这种方式,把她不在身边的十几年时光,都悄悄挂在了这面墙上。
      若是放在以前,贝拉看到这面“照片墙”,肯定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刺眼。这些照片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提醒着她这个家庭破碎的过去,提醒着查理从未忘记过蕾妮,也从未真正忽略过她这个不常在身边的女儿。她甚至可能会想办法委婉地建议查理把这些照片收到阁楼去,至少在她暂住在这里的期间,不要每天都看到。可是,昨晚听芙罗拉用那样怀念而悲伤的语气,讲述了那些关于农场、关于父母、关于骤然失去的一切之后,此刻再看到这些略显凌乱、带着时光痕迹的照片,她的心突然像是被泡软了,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这些挂得有些歪歪扭扭、框子也不甚匹配的照片,哪里是什么沉溺过去无法自拔,分明是查理这个笨拙沉默的男人,所能想到的、表达思念和牵挂的最直白的方式。他把对蕾妮复杂的情感、对她这个女儿深沉却不知如何沟通的愛,都悄悄地、固执地钉在了这面墙上,日复一日地凝视。她贝拉·斯旺,至少还有父母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把她的照片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天天看着,惦记着。而芙罗拉呢?她连父母的清晰照片都只有项链吊坠里那小小的一方,连一个能堂堂正正挂满全家福的、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了。
      贝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正背对着她、弯腰仔细擦拭灶台最后一点油渍的芙罗拉身上。她的红色长辫子垂在背后,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微微晃动。贝拉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走到灶台旁,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自然,问道:“有、有什么要……要我帮忙的吗?”
      芙罗拉擦灶台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时,碧绿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当然能轻易地“读”到贝拉此刻的心思——这姑娘心软了,被触动了,想做点什么来表达善意又不好意思直接说,连放在身侧的手都无意识地攥成了小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其实她早几天就从查理的记忆碎片里“看”到过:贝拉小时候来福克斯小住时,有一次想帮查理洗碗,结果手滑摔碎了整整三个盘子。虽然查理根本没责怪她,只是担心她有没有被碎片划伤,但那份尴尬和笨拙感却让贝拉从此对在查理家做家务产生了心理阴影,之后即便是夏季来访,也几乎不再插手帮忙。
      “不用啦,都快弄完了。”芙罗拉把抹布在龙头下搓洗干净,晾好在架子上,指了指餐桌,“你快坐回去吃饭吧,鸡蛋要凉了,溏心蛋凉了就不好吃了,蛋黄会凝得硬邦邦的,要趁热吃才香。”
      心思被看穿,贝拉的脸颊更红了些,她磨磨蹭蹭地坐回椅子上,拿起叉子,小心地戳了戳盘子边缘蛋白焦脆的部分。金灿灿的、半凝固的蛋黄立刻顺着叉子刺破的小口流淌出来,混合着融化的黄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咬了一小口抹着厚厚草莓酱的烤面包,甜度恰到好处,面包外层酥脆,内里却依旧柔软,正是她喜欢的口感——蕾妮总嫌烤面包机麻烦,家里常年备着速食面包,干巴巴的没味道。
      “好吃吗?”芙罗拉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端来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贝拉点了点头,嘴里还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其实是真心觉得好吃,比她在凤凰城时常常图省事吃的那些速食麦片或冷牛奶泡谷物圈要香得多,黄油的香混着鸡蛋的嫩,连空气里都飘着暖乎乎的味道,有一种……“家”的味道。
      两人刚安静地吃了没几口,二楼传来了查理明显刚睡醒、带着哈欠的沉重脚步声。他揉着眼睛走下楼梯,一眼就看到贝拉正乖乖坐在桌前吃早饭,芙罗拉则在旁边陪着,虽然两个女孩之间还是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但那种冰冷僵持的气氛显然已经缓和了不少。这让查理一直暗自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贝拉?芙罗拉?都醒啦?”他趿拉着那双旧拖鞋走过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像团鸟窝,为了找话题,他看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餐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赞叹和一丝不好意思,“哎哟,芙罗拉你又把早饭做好啦!这怎么好意思,总是让你忙活,我这当长辈的天天蹭你的……”
      “没事的,查理,我习惯早起了。”芙罗拉把他的那份早餐推过去,玻璃罩子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快吃吧,等会儿您还要上班,我们也要去学校呢。”
      查理乐呵呵地坐下,拿起叉子就叉起整个煎蛋,大大地咬了一口,金黄的蛋黄不小心蹭到了嘴角也浑然不觉,含糊地说:“香!还是芙罗拉煎的蛋对味儿。”他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孩,心里一高兴,忽然想起贝拉有自己的车,但芙罗拉也要一起去学校,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两个女孩单独相处会不会又冷场,于是试探着问:“芙罗拉,等会儿还是我开车送你去学校吧?贝拉第一天开那旧车,我怕她不熟悉路……”
      “不用!”贝拉和芙罗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急切。
      查理拿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愣住了,目光疑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贝拉连忙放下叉子解释:“我开车带芙罗拉一起去就行!你不是还要准时去警局上班吗?再说……我们正好顺路,一起去也方便,路上也能聊聊学校的事。”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告诉查理芙罗拉会坐她的车。
      芙罗拉也立刻跟着点头,语气温和却肯定:“是啊查理,贝拉开车带我去就好,正好我们路上可以一起再看看地图,熟悉一下路线,免得下次还找不到。”她给了查理一个“放心”的眼神
      查理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两人虽然依旧算不上热络、但明显有了那么点“同盟”意味的样子,心里另一半的不安也消散了,转而涌上一股老怀欣慰的喜悦。他觉得两个孩子的关系正在慢慢破冰,这无疑是他最乐见其成的事情。“行吧行吧,”他妥协道,脸上带着笑,“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点,福克斯早上雾大,能见度低,贝拉你开慢点,注意看路。”早餐的氛围,在这种微妙的、渐趋缓和的氛围中,终于第一次透出了几分真正属于家庭的温馨。
      吃完早饭,贝拉去车库发动那辆红色的旧卡车。芙罗拉帮着查理快速收拾好桌子,听见车库方向传来引擎努力点火的声音——卡车毕竟年纪大了,启动时“突突”地响了好几下,咳嗽般喘息了片刻,才终于打着火,发出平稳的轰鸣。
      “查理,我们走啦!”贝拉从摇下的车窗探出头,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去吧去吧!在学校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祝你们好运!”查理站在门口,用力地挥了挥手,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开学的第一天,这两个命运迥异却意外相聚的女孩,一切都能够顺利。
      芙罗拉坐进副驾驶座时,卡车还在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抖动。贝拉把车窗降下一点点缝隙,外面湿冷的白雾立刻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带着浓郁的、清冽的松针和苔藓的味道。
      虽然因为一顿温馨的早餐,贝拉的心情比昨天刚到时放松了不少,但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灰暗的天色,想着即将要面对的、完全陌生的学校和人群,她的情绪又不由自主地低落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不过,当她看到芙罗拉安然地坐在自己旁边,似乎为了掩饰那种低落情绪,贝拉没话找话地开口,声音试图显得轻松:“嘿,没想到这老掉牙的收音机居然还能响,刚才好像听见‘滋滋’声了,真是个意外的收获。”她之前还担心这辆古董车连收音机都报废了。
      芙罗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忐忑,她用了一点能力,清晰地感知到贝拉对糟糕天气和未知环境的忧虑。为了活跃气氛,很配合地用俏皮的话回应,试图驱散她的紧张:“看来比利先生把它保养得确实不错,我昨天还担心它已经完全罢工了呢。”
      贝拉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对芙罗拉的话表示了认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稍稍放松了些,声音平稳地说:“这么老的一辆车,肯定有一两处小毛病。不过卡车里面倒是挺干爽的,没什么霉味。查理说他的老朋友比利反复保证过,‘老伙计’虽然旧,但引擎和底盘都没问题,耐开得很。”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方向盘,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卡车像一位沉稳的老人,慢悠悠地驶出查理家那条安静的车道,笨拙地汇入福克斯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之中。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无尽的、流动的灰白色雾气和路边影影绰绰、沉默伫立的巨树阴影。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雨刮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间或夹杂着两人一两句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对话。
      “学校……大吗?”贝拉没话找话,问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纯粹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大。查理说高中部大概就三百多个人。”芙罗拉目视前方被雾气吞噬的道路,声音平静,“昨天查理给我们看课程表时说了,虽然我们有些课程可能不同,但我们俩被分在同一个班的几率还挺大的。”
      “哦。”贝拉应了一声,心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鼓。她还是对融入新环境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即便身边有芙罗拉陪着,那种“局外人”的感觉依旧强烈地盘踞在心头,无论是对于这所高中,还是对于福克斯这个小镇本身,都像件不合身的衣服,硌得慌。
      芙罗拉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又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福克斯镇的人……我观察过,其实还行,就是有点爱八卦,好奇心重。我刚来那几天,去杂货店买牛奶,老板娘还拉着我问是不是查理从佛罗里达来的外甥女呢。他们用各种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但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恶意,就是闲的。”她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经验”来宽慰贝拉。
      贝拉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又红了。她转头快速看了芙罗拉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将头转向窗外,专注地看着那飞速掠过的、被雾气模糊的风景,仿佛刚才那句安慰只是随口一提。贝拉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被这番笨拙却真诚的话撬动了一丝缝隙,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点。她深吸一口带着雾气的冰冷空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若隐若现的路面上
      天空依旧飘洒着细密的雨丝,周围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能勉强看清路边的邮箱和栅栏了。芙罗拉也转过头,看着贝拉专注握着方向盘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嘴唇显示着她的紧张,却也透着一股认真的韧劲,驱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忧郁。突然间,芙罗拉觉得,去那个未知的高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身边有了一个可以同行的人。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贝拉的心里也划过了一个相似的念头:至少,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找到学校并没费什么事,虽然她们以前从未去过。学校和福克斯镇许多其他功能建筑一样,毫不意外地就建立在公路边上,其貌不扬。它看起来完全不像贝拉印象中那种有着气派大门和开阔操场的学校;如果不是看见了那块锈迹斑斑、上面写着“福克斯中学”的铁牌子,贝拉可能就直接开过去了。它看上去就像一连串用暗红色砖块修建的低矮配套用房,毫无设计感可言。学校的空地倒是种了许多树木和灌木,一开始芙罗拉都没能看清学校的实际规模。整个校园给人一种强烈的…怀旧感,甚至有些过时,完全不符合她认知中“学校”的模样。毕竟这里是2005年,而非她所来的2029年。但即便以2005年的标准来看,这所学校也确实显得颇为陈旧,根本无法与她记忆中就读的盖恩斯维尔中学相比。
      她所居住的拉克罗斯镇人口实在太少又地处偏僻,镇上没有中学,所有适龄孩子都需要由家长接送,去阿拉楚阿县下辖的盖恩斯维尔市上学。著名的佛罗里达大学就坐落于盖恩斯维尔市。因此,过去总是埃里克开着农场那辆旧皮卡,载着她和同镇好友玛丽一起去盖恩斯维尔中学,那学校大得很,操场能跑开三辆卡车,教学楼亮堂堂的,窗户上都装着新玻璃。
      盖恩斯维尔市的人口比整个福克斯镇都要多出至少两万多人,她就读的盖恩斯维尔中学学生总数至少有三千多人,几乎与福克斯镇的总人口持平,其中高中部就占了一千多人,规模庞大,而且因为紧邻佛罗里达大学,学术氛围和硬件设施都相对优越,大部分盖恩斯维尔中学的毕业生都会选择进入佛大深造。相比之下,眼前的福克斯中学,无论规模还是氛围,确实差了很多个等级,简直就像是孩童的娃娃屋,小巧、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芙罗拉不禁想起她和玛丽曾经勾着手指头发过的誓:一定要一起考上佛罗里达大学。她会选择农业系或者管理系,继承埃里克的农场或者学习如何更好地经营它;而玛丽,别看她是个风风火火的运动系少女,跑八百米能甩别人半圈,却有着异常清晰的头脑和口才,她立志要读法律系,未来成为一名匡扶正义的大律师。她甚至还总是挥着拳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以后要帮芙罗拉打农场归属权的官司,其实是暗暗担心芙罗拉这个“孤女”以后会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远房亲戚欺负,要给她当最坚实的后盾。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失落和悲伤再次狠狠攫住了芙罗拉的心脏。玛丽……不知道在2029年的那个时空,她过得怎么样了?当玛丽得知埃里克和简遭遇不幸、而她自己也离奇失踪的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以玛丽那固执又火爆的性子,肯定会发疯一样地寻找她吧?芙罗拉只能绝望地祈祷,希望玛丽千万不要因为寻找自己而卷入任何危险,希望她一定要平安顺遂。可在这无法跨越的二十四年时空鸿沟面前,所有的担忧和祈愿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些纷乱而痛苦的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一时间沉浸其中,忽略了周围。
      当贝拉把车停在一栋挂着一块写着“行政办公室”小牌子的楼前时(她怀疑这里根本不能停车,但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她敏锐地察觉到芙罗拉的情绪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低落、甚至带着绝望气息的悲伤之中,这比之前在家里时偶尔流露的伤感要浓烈和明显得多。她轻轻拍了拍芙罗拉的肩膀,看到对方抬起眼,那双碧绿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失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般。
      贝拉被她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深切哀伤刺了一下,愣了愣,但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那个……我们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虽然这里看样子不像是正规停车位,”她指了指旁边模糊的标线,“但我想进去问问路。不然我们可能只能在雨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绕圈子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耳朵微微发红,“……一直绕圈子就像白痴一样,太引人注意了。”
      这番话成功地将芙罗拉从沉沦的悲观情绪里猛地拉了出来。她有些意外地看向贝拉,没想到这样直接甚至略带刻薄的话会从内向的贝拉口中说出来。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冲淡了她眼底的阴霾。“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打开车门,“我们可不能开学第一天就变成‘雨中的白痴二人组’。走吧,一起去找找路。”
      贝拉见芙罗拉笑了,不禁有些晃神——芙罗拉本就长得极其美丽,这一笑更是如同阴霾中乍现的阳光,美得几乎炫目。她耳尖更红了,赶紧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那光芒灼伤。
      两人从舒适但狭小的驾驶室里出来,踏上一条铺着深色碎石、两旁有矮栅栏的小路。开门之前,贝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看起来比芙罗拉还要紧张不安。推开沉重的门扉,里面灯火通明,而且比外面想象得要暖和许多。办公室很小;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区,放置着几把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带衬垫可折叠椅子,地上铺着印有俗气橙色斑点的商务地毯,各种通知、公告和获奖证书杂乱地贴在墙上,一个大大的立式钟发出清晰而响亮的滴答声,占据着房间的一角。一个大塑料罐子里栽种的盆景生长得异常茂盛,枝叶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因为户外缺乏足够的阳光,所以它们才在这里憋足了劲疯长。房间被一个长长的柜台分割成两部分,柜台前凌乱地放着几个装满了各色纸张的金属网篓,台子的前面板上用透明胶带胡乱地贴着几张色彩鲜艳的广告传单。台子后面摆着三张办公桌,其中一张被一个身材丰腴、留着红色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紫色T恤衫的中年女性所占据。她办公桌上面的小立牌写着:高中接待处 - 柯普女士。
      柯普女士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眼前这两个明显是生面孔的女孩:“你们有事吗?”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了热咖啡。
      伊莎贝拉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大一些,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镇定:“您好,我是伊莎贝拉·斯旺,”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芙罗拉,“她是芙罗拉·弗利。我们……是这学期新来的学生。”她报上了她们的姓名。
      听到贝拉和芙罗拉的名字后,芙罗拉清晰地看见柯普女士眼中立即闪过“原来是她们”的了然眼神。尤其是在看向芙罗拉时,那目光里还掺杂着一丝明显的怜悯——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小镇上,斯旺警长家突然多出来的那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外甥女”,以及他那位“据说性格轻浮的前妻”所生的、终于回来跟着父亲生活的女儿,无疑早已成为家庭主妇们闲聊时最热衷的话题。
      “当然,当然,”柯普女士说道,语气变得格外和蔼。她在自己办公桌上那堆显然早已有所准备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会儿,熟练地抽出了对应的两份文件夹,“我这就把你们的课程表给你们,还有一张校园的地图。”她把好几张纸拿到台子上给她们看,指尖在课程表上点了点,“你们俩好多课都一起,方便互相照应。”
      她非常耐心地帮她们仔细检查了一遍课程安排,然后用笔在校园地图上把前往每一节课教室的最佳路线都一一标注了出来。最后,她给了她们每人一张需要老师签字的纸片:“这个你们拿着,每节课让老师签个字,放学前再把签过字的纸片交回来就行,算是报个到。”她冲贝拉和芙罗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希望你们喜欢福克斯。这里是个好地方,就是雨多点。”
      芙罗拉也回给她一个训练有素的、乖巧的微笑,并且语气真诚地说:“谢谢您,柯普女士,我想我会努力喜欢上这里的。”贝拉也努力牵动嘴角,冲柯普女士笑了笑,并且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让对方相信她的微笑并非完全是强装出来的——她其实没那么确定自己会喜欢这里,但至少现在,气氛还算平和。
      两个人拿着厚厚的资料从办公室里出来,朝卡车走去时,别的学生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到校了。贝拉开车沿着校内模糊的交通线绕学校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马上就把火熄了,仿佛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芙罗拉在车里展开那张简陋的校园地图,对贝拉说:“我想在车里先把路线记一下,这样的话,我们等会儿就不会迷路,或者找不到教室了。”贝拉对此深表同意,她可不想第一天就在全校面前上演迷路记。于是两个人又在车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仔细研究着地图,默记着关键的路径。
      然后,她们把所有的资料和文具都塞进了书包,将书包带子挎在肩上。贝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伊莎贝拉·斯旺。和以前在凤凰城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上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她知道这自我安慰有多苍白。
      芙罗拉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紧张,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贝拉冰凉的、有些汗湿的手。她没有读取贝拉此刻具体的想法,但那强烈的忐忑情绪像波纹一样传递过来。她用力握了握贝拉的手,仿佛要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和力量传递过去。
      贝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暖意的触碰惊得下意识想要缩回手,但那握着她手的力度适中,带着纯粹的安抚意味,让她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芙罗拉,只见那双碧绿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嘲笑或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理解的、“我们一起面对”的支持。这让贝拉一直紧绷的心弦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那张总是苍白的脸终于露出一丝不再是出于别扭、而是愿意接纳这份好意的缓和神情。她也轻轻地、短暂地回握了一下芙罗拉的手,然后才松开,仿佛达成了某个无声的同盟。
      当她们踏上通往主教学楼的人行道时,贝拉下意识地把脸往外套的帽兜里又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行道上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十几岁青少年,喧闹声扑面而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身朴素至极的黑夹克和牛仔裤应该毫不显眼,足以融入背景。但她很快发现,降低受到关注的可能性完全是一种奢望——因为走在她身边的芙罗拉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芙罗拉确实拥有一种极具冲击性和震撼力的美貌。即使她只是简单地将那头及腰的红色长卷发扎成了一条朴素的辫子,即使她穿着最普通的鹅黄色T恤和牛仔裤,也丝毫无法掩盖那惊人的美丽。她那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精致的心形脸蛋、丰润的嘴唇、碧绿清澈的眼眸,以及那苗条优雅却又曲线起伏的身材,都让她美得如同一个突然闯入现实世界的幻梦,与周围灰蒙蒙的环境格格不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而贝拉自己,虽然穿着低调,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沉静而疏离的气质,以及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庞,在人群中也同样显眼。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女孩走在一起,立刻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哇,她们是谁?”“新来的吗?”“那个红头发的女生可真美,是明星吗?”“那个棕头发的是谁?为什么总低着头?看起来好酷。”“她们是姐妹吗?长得不像啊?”“看那个红头发的女生,身材也太火辣了吧……”一些男孩甚至投来毫不掩饰的、带着品评和下流意味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芙罗拉曲线毕露的身材。这让贝拉感到极度的不适和愤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微微侧身,用自己瘦削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芙罗拉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芙罗拉感觉到了贝拉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散发的保护欲,心里一暖,她轻轻捏了捏贝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抚:“放轻松点,贝拉。我们不可能指望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们,这很正常,习惯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碧绿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冷的厉色。
      芙罗拉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她尤其注意到了其中一个身材高壮、穿着篮球服的男生,他用最令人作呕的目光盯着她,甚至用西班牙语跟旁边的同伴说着极其下流肮脏的污言秽语。芙罗拉的好友玛丽的妈妈正是来自西班牙巴塞罗那,她耳濡目染学过不少西班牙语,完全听得懂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
      她心里冷哼一声,她或许需要低调隐藏,但绝不意味着她会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冒犯。既然这个世界看起来没有变种人,没有能威胁到她的同类,那么稍微教训一下这种货色,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她可从来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乖乖女。她悄然凝聚起一丝精神力,运用心灵遥感的能力,精准地操控着那个高个子男生正准备打开的金属储物柜的门锁。
      就在那个叫杰瑞·海斯特的男生一边还在和同伴笑嘻嘻地说着脏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拧动锁扣的瞬间——那扇沉重的铁柜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猛地从内部撞击,“砰”地一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走廊的喧嚣!杰瑞·海斯特当场被砸得眼冒金星,鼻血喷涌而出,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眼前一黑,软软地顺着柜门滑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让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惊叫声!
      “天呐!发生了什么?!”
      “是杰瑞·海斯特!”
      “他被自己的柜门砸中了!”
      “上帝!这柜门怎么会突然弹开?还这么大力气!”
      “快叫护士!他流了好多鼻血!”
      “他是不是死了?!”……学生们惊恐地围拢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吸引、围拢过去的时候,芙罗拉已经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还在发愣的贝拉,迅速离开了事发现场,混入了走向其他教室的人群中。
      贝拉被刚才那声巨响和惨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小声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多人围着?”
      “不知道,可能有人不小心撞到柜子了吧?或者在看什么热闹?”芙罗拉语气轻松地耸耸肩,仿佛对身后的混乱毫不知情,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高中生不都这样吗?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我们快走吧,第一节课好像要迟到了。”
      她成功地用话语搪塞了过去。芙罗拉并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另一端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男孩清晰地看到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
      他长得极其漂亮,近乎非人,有一头凌乱不羁的红褐色头发,挺直如雕塑般完美的尖鼻子,皮肤却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近似病态的苍白,如同最上等的白瓷。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深邃漆黑,并且在他的眼睛下方都有着深暗的阴影——像是严重失眠留下的瘀痕,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他美得如同堕落人间的天使,带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此刻,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正锐利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刚刚离开的两个女孩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
      他微微蹙起眉头,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起看似意外的柜门事件,绝对和那个红发女孩有关。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强大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但那感觉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就在这时,一个矮个子女孩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她美得像个精致的小精灵,奇瘦无比,五官小巧玲珑,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深黑色短发。她同样拥有着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病态的苍白皮肤和挺直的尖鼻子。
      她轻声呼唤男孩的名字:“爱德华,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空灵而飘忽。
      被称□□德华的男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耀眼的红发背影,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困惑:“爱丽丝,我刚才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气息。非常强大,但又很陌生,一闪即逝。我不知道是那两个新来的女孩中的哪一个……”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确定,“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她周围……有种我无法解读的东西。”
      爱丽丝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可惜两个女孩早已被人流淹没,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她点了点头,小巧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有点可惜,她们已经走远了。不过没关系,爱德华,既然是新来的,总会再遇到的。到时候……我们再仔细看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预见性。
      爱德华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丝奇异的感觉,和爱丽丝一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走廊的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而那场因芙罗拉小小惩戒而引起的短暂混乱,也很快被上课铃声和更多的新鲜事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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