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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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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淅沥,那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入芙罗拉的意识,提醒着她所处这个时空的荒谬与残酷。2005年。这个数字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神经。她蜷缩在属于另一个女孩——伊莎贝拉·斯旺的床角,指尖冰凉,一遍遍摩挲着手中那枚心形项链冰凉的银质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唯一的真实,连接着那个早已破碎、被留在二十四年前未来的家。吊坠里,埃里克爸爸的笑容依旧憨厚温暖,简妈妈的眼神永远温柔慈爱,背景是佛罗里达那片永不褪色的、灿烂到灼目的阳光。那阳光此刻却像最尖锐的讽刺,灼痛了她的眼睛,更灼痛了她那颗沉在冰窖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
二十四年的鸿沟,并非仅仅是一个数字。她不是迷失了方向,她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粗暴地抛出了时间的长河,像一颗被遗弃的太空垃圾,搁浅在一个完全陌生、一切规则都截然不同的过去河岸。这个世界没有她指尖滑动就能调出的全息界面,没有她暗中关注并为之忧心的变种人世界动荡的新闻与隐秘论坛,没有无处不在的高速无线网络,甚至……可能还没有那个该死的、用冰冷仪器和残酷实验将她制造出来的X武器组织。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来自未来的、无处可归的幽灵,一个体内沉睡着足以撕裂星辰的毁灭力量、却连一个能安心落泪的角落都没有的怪物。
“凭什么?”这个无声的质问如同最阴毒的蛇,在她破碎的心房深处吐着信子,疯狂地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她只是想抓住那一点点微光,那七年用战战兢兢的隐藏和压抑偷来的、平凡却比钻石更珍贵的幸福。她那么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一样收敛着所有非人的本能,努力扮演一个普通女孩,认真学习,在快餐店打工,给妈妈准备生日礼物,规划着上大学、经营农场的未来……为什么连这微不足道的愿望都不被允许?为什么一定要将她逼到绝境,夺走她仅有的的一切?
愤怒和绝望如同地下奔涌的炽热岩浆,在她冰冷的血管里疯狂冲撞,那金红色的、桀骜不驯的力量再次被激烈的情绪引动,不安地躁动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光线出现不自然的折射,桌上的笔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起来,发出咔哒的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齑粉!
“不!”她猛地、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齿瞬间刺破柔嫩的肌肤,一股鲜明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剧痛像一盆冰水,让她几乎被怒火和悲伤吞噬的理智瞬间清醒。不能!绝不能再失控!这里是查理的家,一个收留了(尽管是通过可耻的欺骗手段)她的、善良到近乎天真无辜的人的家。她不能再带来毁灭了,她已经背负了埃里克和简的血,绝不能再玷污这片难得的、脆弱的避风港。她拼命地、贪婪地深呼吸,像拖拽一头濒临疯狂的史前巨兽,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咆哮着要焚毁一切的狂暴能量,死死地压回意识最深处那摇摇欲坠的牢笼深处,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后背,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查理有些沉重的、沾着泥水的脚步声,以及另外两个陌生男人的脚步声,还有拖动某种重物的摩擦声,在地板上发出闷响。芙罗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手背胡乱却迅速地将脸上所有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努力调整呼吸,让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试图让表情恢复成一潭静水。
“芙罗拉?”查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试图驱散阴霾的轻快,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和小心翼翼,“我买了些东西回来,你能下来一下吗?看看合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步入刑场,一步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只见狭小的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崭新的、裹着透明塑料膜的单人床垫,还没有安装床架,显得有些突兀和临时。旁边还有一个未拆封的、原木色的简易床头柜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的蓝灰色床品。查理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混合着浓重的歉意和一种下了决心的固执,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想了又想,翻来覆去地琢磨,”他开口,声音干涩,目光游移,不敢直视芙罗拉的眼睛,“还是觉得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挤一张床,太委屈你了,也太打扰贝拉。这……这实在不像话。”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先给你在客厅这边支个床,暂时住着。虽然……虽然条件肯定比不上房间,但至少是个正经睡觉的地方。等……等贝拉来了,看看具体情况,或者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阁楼收拾出来……”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显然这个临时方案也让他觉得自己无比亏待了这个前来投奔他的“可怜孩子”。
看着这个朴实、善良得有些笨拙的中年男人,为他根本不该承担的“责任”而费力奔波、内心煎熬,甚至自掏腰包购置这些物件,芙罗拉心头的负罪感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山,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她利用了他的善良,篡改了他的人生记忆,现在还要像一个入侵者一样,侵占他和他亲生女儿本就有限的空间和生活,让他为她的“存在”绞尽脑汁,消耗他的精力和金钱。
“查理叔叔,真的不用这样。”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和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扭曲,“我睡沙发就很好,真的,我一点都没觉得委屈!我……我本来就不该……”
“不行!”查理这次异常坚决,他甚至抬起头,那双棕色的、通常显得温和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警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固执,“你就睡这里。这事听我的。”他似乎怕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吓到这个“脆弱”的女孩,又放缓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安抚,“你先看看,还需要什么,我明天再去买。饿了吗?我……我做了点意面,可能味道一般,番茄酱好像放多了……”他像是要逃避这令人尴尬的安置讨论,匆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芙罗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张崭新的、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弱光泽的床垫,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了酸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走过去,帮他一起摆弄那些碗盘,动作轻柔却僵硬。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叉子偶尔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单调乏味的雨声作为背景音。
查理几次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掠过挣扎的神色,最终却都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然后像是跟食物有仇一样,更加用力地闷头吃着那盘显然调味过酸、面条也煮得过于软烂的意面。芙罗拉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万分谨慎对待的珍馐美味。这是查理的心意,是这片冰冷绝望、谎言构筑的废墟中,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真实无比的馈赠。她不能,也绝不愿意辜负,哪怕这善意像烙铁一样烫伤她的良心。
饭后,芙罗拉坚持抢着洗了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暂时掩盖了她过于急促的心跳。查理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但他的眼神却明显飘忽,心思根本不在那些遥远的国际大事上。芙罗拉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意识表层浮动的强烈不安:对即将到来的、关系疏离的女儿贝拉的紧张和期待,对如何妥善安置芙罗拉这个“天降”亲戚的持续烦恼,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面下暗流般难以忽视的、对她突然出现的、无法用逻辑完全理顺的疑虑的苗头。
她的心灵控制并非完美无缺的彻底洗脑,更像是在他原有的记忆神经网络上,精巧地嫁接了一段逼真但终究是外来的虚假记忆枝条。但他的警察本能和逻辑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无法被完全覆盖的不协调感,如同房间里多出了一件找不到来源的陌生物品。这发现让她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滴水不漏,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芙罗拉活得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或者说,一个力求完美的、寄人篱下的客人。她尽量待在自己的角落(那张客厅的临时床铺),行动轻声细语,主动包揽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把查理的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拖得能映出人影,窗户擦得亮堂堂,连厨房水槽下的死角都用旧牙刷刷干净了。
她甚至凭着记忆中学自简妈妈的样子,尝试烤了小饼干。第一次烤得有些焦黑,但她没有放弃,第二次终于成功了,烤出了一盘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和糖香的小饼干,满屋子飘着甜香。她把饼干装在玻璃罐里,放在茶几上,查理下班回来后看到了,好奇地尝了一块,眼中立刻流露出惊讶和感动,连声说好吃。看着查理脸上那点真实的、因她而起的暖意,芙罗拉心里才稍微好过了一点点。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和可能带来的“麻烦”,生怕引起查理一丝一毫的反感和深究。而查理,看着这个懂事乖巧到令人心疼的女孩,心里的愧疚感更深了。虽然总有一层莫名的迷雾笼罩着他的部分记忆,但他清楚地看到这个女孩在努力融入这个家,努力做好一切。这让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于是,在一次晚餐时,他有些紧张地宣布:“芙罗拉,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等贝拉来了,开学的时候,你和她一起去福克斯高中上学吧。你这个年纪,不能整天待在家里。”
“不,查理叔叔,真的不用。”她放下叉子,急切地说,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慌乱,“我会自己找工作,我可以打工挣钱,等我攒够钱,找到合适的地方,我就会搬出去,不会一直打扰您和贝拉的……”在她内心深处的计划里,她不能也不应该一直留在查理家,不能永远困在福克斯这个潮湿的小镇,更没想过要进入学校——那个人多眼杂,最容易暴露异常的地方。她不属于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连累这对其实与她毫无关系的善良父女。
查理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坚决。“不行!”他的语气甚至比决定让她睡客厅时还要强硬,棕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带着一种家长式的、不容反驳的责任感,“你是我的家人,是我堂妹简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你流落街头,怎么能不让你上学?我有责任照顾你!读书的事必须听我的!”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像暖流又像荆棘,瞬间击中了芙罗拉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感动和铺天盖地的负罪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这份毫无保留的收留与呵护,是她用欺骗偷来的。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谢谢您,查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千百倍地报答查理的这份(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收留之恩,用她的方式。
同时,芙罗拉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通过那台拨号上网、慢得令人发指的电脑,通过电视里声音嘈杂的新闻节目,通过查理堆在角落的过时报刊。2005年初的世界:伊拉克局势持续动荡,小布什成功连任美国总统,“勇气”号和“机遇”号火星车在火星上创造着奇迹,Facebook刚刚在哈佛校园诞生不久,诺基亚手机占据着市场主流,人们还在用着磁带和CD……世界格局与科技风貌既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又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各种关键词组合搜索着任何可能与变种人、X战警、X武器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些词汇只存在于遥远的未来和她痛苦的记忆里。这个世界,至少在明面上,对超自然力量、对变种人一无所知,普通得近乎乏味。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没有来自那个黑暗组织的直接威胁,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彻骨髓的孤独感却愈发汹涌,将她团团围住。她是唯一的异类。
她偶尔会戴上兜帽,在查理的叮嘱下,走出房门,在福克斯小镇湿漉漉的、铺着深红色地砖的街道上短暂行走。这个小镇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人烟稀少,常年被阴霾和湿冷笼罩。镇子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绿色是它永恒的背景板。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深深的松针、腐殖土和苔藓的味道。听查理说,骑着车就能到他朋友比利·布莱克还有苏所居住的拉普什,那是太平洋岸边一个很小的印第安人保留区。不过芙罗拉暂时没有任何去探索的欲望和勇气。
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里面的人总会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聚焦在她那即使藏在兜帽下也依然引人注目的红发和过于出色的身形轮廓上。她能捕捉到他们意识里浮动的各种猜测和好奇:“这就是斯旺警长那个投奔来的外甥女?”“这女孩长得真漂亮,像电影明星。”“听说她父母都没了,真可怜。”……大多没有恶意,只是闭塞小镇居民对突然出现的“新鲜事物”最本能的关注。她总是下意识地拉低兜帽,微微佝偻起背,加快脚步,像一只受伤后极度警惕、渴望立刻躲回巢穴的鸟,匆匆避开那些无所不在的视线。
时间在这种压抑、忐忑和自我伪装中缓慢流逝。终于,那个周末到了。福克斯镇的天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阴沉,雨势却意外地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无处不在的雨雾,给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查理从早上开始就显而易见地坐立不安。他上楼检查了无数次贝拉房间的布置是否妥当,把芙罗拉的临时床铺上的床单抻了又抻,甚至罕见地找出鞋油,把他那双旧皮鞋擦得锃亮。他的紧张情绪如同实质,弥漫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临近中午时,他搓着手走到芙罗拉面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芙罗拉,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机场接贝拉?”
芙罗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脏瞬间揪紧。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面对这个家庭真正的女儿,那个她身份最大的潜在质疑者和拆穿者。她尚未准备好该如何与贝拉相处,该如何维持那个脆弱的谎言。但看着查理眼中那份混合了强烈期待、深深不安和一丝恳求的复杂神情,她不忍心,也无法拒绝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份父女重逢的尴尬。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好的,查理叔叔。”
去机场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伊莎贝拉·斯旺。贝拉。这个她只能通过查理意识碎片拼凑出的女孩形象:安静、内向、有些笨拙,与母亲关系更亲密,对搬来福克斯充满不情愿……她即将闯入的,是这对父女试图重新连接的、脆弱而尴尬的关系。而她,芙罗拉,一个由谎言和精神操控构成的“远房表亲”,将成为这段关系里最突兀、最不稳定的变量。贝拉会接受她吗?会怀疑她吗?她那过于敏锐的直觉,会察觉到什么吗?
到了天使港机场,天空还在飘着小雨,细密的,打在车顶上沙沙响。飞机刚着陆没多久,乘客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从出口走出来。查理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攥了又攥,才推开车门:“我去门口等她,你……在车里等也行。”
“我跟你一起吧。”芙罗拉推开车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拉了拉兜帽,把红发藏得更严实了些。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舱门口。她看起来有些纤瘦,动作带着点微妙的、似乎不太协调的迟疑。查理立刻迎了上去,用他那只空闲的手,有些僵硬地拥抱了女孩一下,他的紧张化为了笨拙的热情,声音在不大的机场里显得格外响亮:“贝拉!见到你很高兴!”
贝拉似乎被他的大嗓门和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声地、几乎是含糊地回应:“嗨,爸爸,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父女俩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无言。查理想帮她拿行李,贝拉下意识地避了一下,随即又似乎觉得不妥,松开了手,任由查理接过那个看起来不重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凤凰城天气怎么样?蕾妮过得好吗……菲尔呢?”查理絮絮叨叨地问着一些干巴巴的问题,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不适的沉默。
就在这时,贝拉的目光越过了查理,落在了安静站在巡逻车旁的芙罗拉身上。芙罗拉穿着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同样深蓝色的兜帽夹克,但那头及腰的红色卷发、白皙得近乎发光的皮肤、以及即使被宽松衣服掩盖也依然能看出的苗条优雅身形,让她在这灰暗的雨天里,像一簇骤然点燃的火焰,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贝拉看着眼前这个美得惊人的女孩,恍惚间似乎想起了凤凰城那充沛灼热的阳光,但某种更深层的、敏锐的直觉却在向她发出警报——这个女孩,绝不普通。一种混合着本能警惕和无法抑制的好奇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芙罗拉也静静地看着贝拉。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普通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点毛边;上身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派克式外套,里面搭配无袖的网眼白色蕾丝衬衣,料子薄薄的,能看到里面浅色的吊带。身形修长单薄,看起来甚至有些未发育完全的瘦弱,胳膊细得像根芦苇,毫无肌肉感。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近乎透明。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长发简单而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湿气黏在额角和脸颊。她的额头宽阔,发尖呈V形,下巴窄而尖;巧克力色的眼睛又圆又大,此刻却似乎笼罩着一层倦怠的雾霭,颧骨突出,鼻梁高挺;嘴唇不成比例,相对于消瘦的下颌轮廓而言显得太过饱满。
她看起来有一种独特的美,与芙罗拉那种极具冲击力、带有侵略性的美貌截然不同。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人的亮,而是像蒙着层雾的宁静湖面,看着淡,却仿佛与周围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这就是贝拉。真实的伊莎贝拉·斯旺。
而芙罗拉也清晰地看到,贝拉那双原本有些朦胧的、巧克力色的眼睛,在目光与她接触的瞬间,骤然睁大了。惊讶、疑惑、审视、还有一丝极其敏锐且不易察觉的本能警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芙罗拉深知自己的美貌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足以造成这种程度的视觉冲击,但此刻,她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贝拉的惊讶里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一种超越常理的、直觉性的深度探究,仿佛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张过于美丽的脸庞,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查理顺着贝拉的视线回头,这才猛地想起最关键的介绍环节,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连忙说道:“哦,对了,贝拉,这是芙罗拉。她是……呃,我的一个远房侄女。她家里……出了些很不幸的事,父母都不在了,以后会暂时跟我们住在一起。芙罗拉,这就是我女儿,贝拉。”
芙罗拉强迫自己从巡逻车旁走上前,踏入那片灰冷的光线中,脸上努力调动出一个尽可能显得友善、脆弱且人畜无害的微笑。她调动起全部的精神控制力,不仅仅是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自己的真实情绪防止被窥探,更是要死死抑制住自己那不稳定能力可能对周围环境——比如空气中的微尘、脚下的水洼——产生的任何最微小的影响。“你好,贝拉。我是芙罗拉。芙罗拉·弗利,很高兴……认识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精心计算过的羞怯、不安和恰到好处的悲伤颤音。
贝拉看着她,眼神里的惊讶波浪慢慢平息下去,但那份深沉的、几乎穿透性的探究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更深了。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长得让芙罗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然后才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用比芙罗拉更轻、更平淡、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回应:“嗨。”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没有好奇的追问,没有礼貌性的欢迎,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排斥或厌恶。就像仅仅是确认了一件突然出现的、略显突兀但暂时无需评价的客观事实。
这种过分平静和沉默的反应,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芙罗拉的心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安。她宁愿贝拉直接表现出怀疑、不满甚至直接的敌意。这种深水般的、沉默的观察,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其严厉的审判,让她无所遁形,仿佛所有的伪装都被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静静洞穿。
查理似乎没察觉到两个女孩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气场,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只顾着高兴地把贝拉那不多的行李拿进巡逻车后车厢,还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芙罗拉煮的热可可很好喝,等会儿回去你也尝尝,暖和暖和……”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
回福克斯的一个小时车程,车内的气氛比芙罗拉预想的还要冰冷和僵硬。或许是因为车里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美得具有压迫感的芙罗拉,贝拉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查理努力地找着话题,询问贝拉在凤凰城最后的生活,问她对新学校有什么期待。
贝拉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含糊到了极点,“还好”、“不知道”、“嗯”。大部分时间,她都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浸透的风景上,但芙罗拉能敏锐地感觉到,她偶尔会极快极轻地抬起眼睫,那目光像羽毛般,几乎不着痕迹地掠过自己那头火焰般的红发,掠过她过于精致的侧脸轮廓,每一次扫视都让芙罗拉如坐针毡,仿佛被无形的探针轻轻刺探。
她能感觉到,贝拉的意识像一潭极深的、表面平静无波的寒水,底下却暗藏着远超其年龄的细腻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快速的思考能力。这个女孩,绝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懵懂、普通。她是一本合起来的、难以翻阅的书。
当他们回到了查理那栋白色的房子前,贝拉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停靠在街道旁的那辆褪了色的红色雪佛兰卡车。它有着圆圆大大的挡泥板,还有一个灯泡形状的驾驶室,虽然年代久远,但这段时间芙罗拉和查理都有很用心地清洗和整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贝拉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带着雨水的红色引擎盖。
查理看着她的反应,脸上露出笑容,带着点期待问:“你记不记得住在拉普什的比利·布莱克?” 贝拉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查理提示道:“以前夏天他常常跟我们一块儿去钓鱼的……” 贝拉依旧一脸茫然,显然没有丝毫印象。芙罗拉看得出,贝拉确实没有这些儿时的记忆,她的茫然是真实的。
查理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语气里带着点男人对可靠机械的喜爱:“别看它年代这么旧,比利保养得非常好,引擎棒极了!‘老伙计’跑起来可带劲了!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他都亲昵地叫它‘老伙计’!”
贝拉看着卡车,轻轻地说:“哇,谢谢爸爸,我非常喜欢它。”不过,芙罗拉动用了一丝微弱的能力,清晰地感知到贝拉意识里真实的念头:她确实是喜欢这辆车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实用的庆幸——明天面临的巨大恐惧(开学)会因此大大减轻,用不着在冒雨徒步走两英里去上学和同意搭查理这个警察局长的巡逻车(这在她看来更尴尬)这两者之间做选择了。这个实际到有些可爱的想法让芙罗拉忍不住露出一个细微的、带着点理解和无奈的柔和笑容。
而贝拉,恰好捕捉到了芙罗拉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有种被这个美得惊艳的女孩一眼看穿了内心想法的错觉,这让她对芙罗拉的探究欲和警惕心,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贝拉的行李少得惊人,只用了一趟就全部搬到了楼上西面那间正对着前院的卧室。贝拉放下包,目光再次落到跟在后面的芙罗拉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睡在哪里?”
查理脸上立刻浮现出熟悉的尴尬:“呃,芙罗拉暂时睡在客厅。我给她买了新床垫……”
贝拉想起刚才进门时瞥见的客厅角落那张临时床铺,又看了看芙罗拉那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巧克力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于父亲会让客人(即使是亲戚)睡客厅,又像是一丝……淡淡的同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芙罗拉和查理之间移动了一下,那眼神明确地传达出她想要独自待一会儿、整理东西的意愿。
芙罗拉立刻敏锐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不想让气氛更加尴尬,连忙温柔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查理叔叔,时间不早了,我去做一顿晚饭来给贝拉接风洗尘吧?贝拉刚到,肯定累了。”查理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后如蒙大赦,连忙附和:“好啊好啊,我来帮你打下手。”
两个人默契地一起下楼,将空间留给了贝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贝拉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哪儿都不适应,不单单是自己那糟糕的手眼协调性,更是因为她从心底里不喜欢福克斯这个阴郁的小镇。此刻,她看着父亲和那个红发女孩之间那种看似自然的互动,恍惚间觉得他们才更像是一对父女,而自己,反而像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她甚至悲观地想,明天要去那个只有357人(现在加上她就有358人)的福克斯高中上学,如果她在那么小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那么这个世界,还有哪里可以去?
到了晚饭时间,气氛并没有因为食物的香气而变得温暖多少,反而更加冰冷和尴尬。虽然芙罗拉按照记忆中简妈妈的菜谱,尽力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煎鸡排、土豆泥和玉米浓汤,摆满了小餐桌。但是贝拉明显没什么胃口,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深入研究的东西。偶尔,她会抬起眼,目光极快地从睫毛下瞥一眼对面的芙罗拉,那目光短暂却极其锐利,让芙罗拉再次感到如坐针毡,仿佛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被无声地评估和分析。
芙罗拉则尽全力扮演着一个安静、懂事、沉浸在丧亲之痛中的孤女角色,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在查理直接问话时才用最简短的词语轻声回答。她感觉到贝拉那若有若无的、却无处不在的视线,像最纤细的蛛丝,一次次缠绕过她那头在这个灰暗小镇里显得过于耀眼、几乎像是一种挑衅的红发,掠过她那张与周遭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美得近乎锋利和虚幻的脸庞。
查理看着两个女孩之间几乎为零的互动,终于忍不住,有些突兀地开口对贝拉说:“对了,贝拉,芙罗拉明天也会和你一起去福克斯高中上学,你们……嗯……正好做个伴,在学校里互相照应,好好相处。”贝拉手里的叉子瞬间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又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芙罗拉,那眼神复杂难辨。芙罗拉清晰地感知到贝拉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看样子358个学生又要再加一个,是359个了,明天的校园生活注定会更加令人心烦意乱。那并非是针对她个人的不愉快或生气,更像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更多关注和混乱的本能抗拒和别扭。
终于,贝拉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放下了手中的叉子,餐具碰到盘沿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对查理说:“我有点累了,想先上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没有再看任何人,沉默地转身上楼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查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涌上一阵尴尬和失落。他转过头,看向芙罗拉,张了张嘴,像是想道歉:“贝拉她……她不是故意的,就是……”
“没关系的,查理叔叔。”芙罗拉抢先一步,用一种非常理解、非常温柔的语调安慰他:“贝拉可能只是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也累了。您别担心,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她的话体贴得恰到好处,反而让查理更加觉得亏欠了她,心里对这个“外甥女”的懂事和体贴又多了几分怜爱。他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芙罗拉起身收拾碗盘,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她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终于暂时离开了贝拉那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她那紧绷的后背肌肉终于得以短暂放松。但立刻,一股更浓重、更冰冷的罪恶感迅速淹没了那点轻松的涟漪——她又在演戏,又在利用别人的善良和愧疚,这虚伪让她自己都感到恶心。
深夜,芙罗拉独自站在客厅的窗前,望着窗外。夜幕下的福克斯小镇安静得只剩下永无止境的雨声,远处黑黢黢的森林像一头沉默的、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她紧紧握着脖子上的心形项链,冰凉的银质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未来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样,迷茫而未知。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得令人心悸的“表姐”,会是她生活中的又一个巨大变数吗?她真的能在这个过去的时空里,隐藏好自己所有的秘密,真正地“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感知捕捉到楼梯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贝拉。她根本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还不太适应新环境(芙罗拉感知到她甚至在房间里偷偷哭过),更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对明天开学巨大的焦虑和抗拒。她想下来喝点水,却意外地看到站在窗口的芙罗拉。路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芙罗拉的侧影,她紧紧握着脖子上的项链,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其实,在楼上时,查理曾语重心长地跟她简单说过芙罗拉的“遭遇”——父母双亡后,变卖家产想来投奔他这个唯一的亲戚,却在长途汽车上遭遇抢劫,身无分文,证件尽失,一路流浪,最后在福克斯的森林里昏倒……说到最后,查理的语气充满了怜悯,虽然看出贝拉还是很别扭,但他还是希望贝拉能尽量和芙罗拉好好相处,因为“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想到这里,贝拉看着窗前那个孤独的背影,心里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悯。她认为眼前的女孩内心肯定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非常脆弱,所以才想这么努力地融入这个家,甚至可能也想努力融入这个小镇。忽然间,贝拉意识到,其实芙罗拉和她一样,都是这个阴郁小镇的“异类”。贝拉在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长大,虽然她在那里也同样没有朋友、格格不入,但她发自内心地喜爱凤凰城。喜爱那无所不在的阳光,喜爱那炽热干燥的空气,喜爱那座活力四射、杂乱无章、不断扩张的大城市。
而芙罗拉,据查理说是在佛罗里达州的拉克罗斯镇成长,她隐约知道那也是个阳光明媚、牧场辽阔的小乡村。她们都是在阳光充沛的地方长大的女孩,而福克斯小镇这无休止的阴霾和湿冷,根本不适合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一种奇妙的“同病相怜”的感觉,悄然在贝拉心中滋生。
芙罗拉早已感觉到贝拉的存在,但她假装才刚刚发现,有些慌乱地转过身,仿佛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她的目光落在贝拉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很显然,贝拉也在为离开曾经居住的城市和母亲而难过。
贝拉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心里也猜到她刚才可能也在偷偷哭泣,不由得有些尴尬,两人沉默地僵持了几秒,最终是贝拉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还没睡?”
芙罗拉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自然,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有点……睡不着。在想明天上学的事。”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贝拉看着芙罗拉微红的眼眶,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芙罗拉一直紧握着的项链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谨慎地问道:“那条项链……对你很重要吗?你好像很珍惜它。”
芙罗拉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心形项链,这是一个降低贝拉警惕、拉近关系的机会。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吊坠,露出里面埃里克和简小小的合影,递到贝拉眼前。“嗯,”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这次无需表演,“上面的人……是我的爸爸妈妈,埃里克和简。”她顿了顿,决定吐露部分真相以换取信任,声音颤抖着,“这……这其实是我原本要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谁曾想……”后面的话语被骤然涌上的、真实无比的巨大悲伤打断,她颤抖着肩膀,用力咬住嘴唇,抑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哭。
贝拉听着这未尽的话语,看着照片上那对笑容温暖慈爱的夫妇,再看到芙罗拉此刻崩溃边缘的痛苦,心里顿时充满了强烈的怜悯和一阵说错话的愧疚感。她轻声说道,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芙罗拉含着泪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破碎的微笑:“没关系……是我太多愁善感了,不关你的事。”她吸了吸鼻子,决定趁热打铁,主动分享一些过去的“美好”来进一步软化贝拉。她很自然地说起她在拉克罗斯镇的成长生活,当然,为了贴近这个时代,也为了隐藏秘密,她并没有说太多细节,只是挑选了一些温馨而普通的片段来讲,希望能降低贝拉对她的那点探究。
“拉克罗斯很小,比福克斯还要小,全镇只有一百多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温暖的怀念,“那里有非常辽阔的田野和牧场,夏天的时候,到处都是望不到边的绿色。阳光很足,很灿烂,不像这里……总是下雨。”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真实的笑意,“我爸爸是个农场主,是个很老实憨厚的人,总是带着笑容,每天都在牧场里忙活,身上总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总爱在傍晚时坐在门廊上,一边擦农具一边给我讲星星的故事;我妈妈……她非常温柔善良,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她做的蓝莓馅饼,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她烤饼干的时候会让我帮忙揉面团,结果我们手上、脸上都沾得白白的,像两只在面团里打滚的猫。”
她还提到了她在那里唯一的好朋友,“她叫玛丽,是个棕发棕眼、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女孩,她特别喜欢运动,总爱拉着我一起骑着单车去镇口的快餐店吃汉堡喝可乐,还会偷偷告诉我哪个男生又偷偷看我了,”
她甚至带着点俏皮说起了埃里克和简之间夫妻恩爱的甜蜜生活,“我爸爸会在妈妈生日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去田野里摘一大束野花送给她,妈妈嘴上总是嫌他浪费时间、弄脏衣服,可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啊,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还有他们三个人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农场里摘草莓,爸爸总偷偷把最大最红的那颗塞给我,被妈妈发现了,妈妈就会笑着去挠爸爸的痒痒,他的笑声洪亮又开心,感觉都能传到田埂那边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充满了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过去的深切怀念与感伤,“……原本,等到高中毕业,我打算去读佛罗里达大学,学农业或者管理,然后回来帮助爸爸把农场经营得更好,赚钱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挤牛奶、喂鸡鸭……”
贝拉默默地听着,脑海里随着芙罗拉的描述,构想着那一幅幅美好得近乎不真实的幸福家庭画卷,画里有绿色的田野,有笑得温暖的父母,有骑着单车的女孩……和她自己那略显混乱、父母离异、与母亲相依为命却又要时常照顾母亲的生活完全不同,却又莫名的让人羡慕和向往。可那画面越是美好,就越是反衬出此刻芙罗拉处境的凄凉和失去一切的残酷。
或许是被芙罗拉的坦诚所触动,贝拉也不经意地说起了自己在凤凰城的生活,还有她的妈妈蕾妮。“我妈妈性格很外向,”贝拉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虽然活泼开朗,但有时候……有点不切实际,像个小女孩,对什么都感兴趣,但很少能坚持下去——上周还说要学陶艺,这周就把陶泥扔在一边,开始学瑜伽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她总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家务了,得盯着她别把锅烧糊了。”
她没说的是,自己承担家务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格外笨拙,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总被嘲笑,还不如待在家里洗碗擦地来得自在。
“我喜欢安静地待着看书,未来计划是获得教育学学位,像妈妈一样当教师。”贝拉的语气里有了点认真,“蕾妮的职业是我发自内心尊重她的一方面。不过,我打算教高中,教文学,应该比教幼儿园轻松点吧?”她喜欢看书,那些文字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笨拙和孤独。
想到蕾妮妈妈那双总是天真烂漫、充满活力的大眼睛,贝拉心里涌起一阵心痛和不舍。“我有时候会想,我怎么可以撇下她一个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那么……不擅长照顾自己。”
当然,眼下蕾妮有菲尔·德威尔,她的新婚丈夫。账单会有人付,冰箱里会有吃的,汽车没油了有人去加,迷了路也有人可求……她选择搬到福克斯与查理共同生活,从客观上说,也是因为蕾妮爱上并嫁给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棒球手菲尔·德威尔,这样蕾妮就能在棒球赛季与自己新婚丈夫一起随心所欲地出行了,不用再因为牵挂她而受束缚。但即便如此,贝拉心里还是非常、非常地舍不得她,对凤凰城的那个家充满了思念。
转念一想,虽然自己的父母离婚了,但至少他们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蕾妮有第二任丈夫菲尔照顾,查理虽然和她相处还很别扭、不自在,但他也活生生地在她身边。而芙罗拉……却已经和她的父母天人永隔,失去了所有的温暖和依靠。对比之下,自己那点离愁别绪似乎都显得轻微了。
一股强烈的同情心和责任感瞬间攫住了贝拉。她天生就有很强的责任心,此刻更觉得,芙罗拉既然和她有那么一点(被声称的)血缘关系,是她的表姐妹,那么她就有责任好好对待芙罗拉,至少……不应该那么冷漠和排斥。
两个人之间那种冰冷尴尬的隔阂,似乎在这场深夜的相互倾诉中,渐渐消散了不少,一种微妙的、基于“同病相怜”和“分享秘密”的初步联结正在悄然形成。最后,当贝拉准备转身上楼回卧室时,她犹豫了一下,带着点不确定和微不可察的别扭,轻声问芙罗拉:“你……明天愿意坐我的车一起去上学吗?”她甚至尝试着开了一个小小的、生硬的玩笑,“虽然那辆车旧了点……但总比坐我爸的巡逻警车要好——全校都会盯着看的,对吧?”
芙罗拉清晰地感觉到贝拉那层冰冷的隔阂正在慢慢融化,心中不由得也生出一丝真实的暖意和期待。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真诚的、浅浅的笑容:“好啊。谢谢你,贝拉。”
贝拉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和愉快,但她还是没有在脸上表露出太多,只是别扭地“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低声说了句:“晚安。”
“晚安,贝拉。”
芙罗拉看着贝拉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心里也久违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期待。或许,在这个冰冷的、错误的时空里,她并不完全是孤独的。明天,和贝拉一起上学的新生活,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仿佛也变得温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