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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课堂暗流 ...

  •   福克斯的雨似乎总带着一种洗不掉的、能渗入骨髓深处的湿意,连清晨的风都沉沉地裹挟着冰凉刺骨的水汽,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扑打在芙罗拉的脸颊和发梢上。几缕散落在她光洁额角的红色发丝被濡湿,微微卷曲着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沁凉触感。她走在贝拉身侧,步伐稳定,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贝拉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清晰地透露出主人内心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就在前面了,三号楼。”芙罗拉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被周遭潮湿沉闷的空气揉得有些模糊,却刻意注入了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人心的柔软力量。贝拉只是低低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作为回应,头埋得更低了些,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几乎要将整张脸都藏进外套那略显宽大的领子里。凤凰城那种灼热到几乎刺眼的阳光曾让她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看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姿态,可福克斯这永无止境、厚重压抑的阴霾雾天,却仿佛连她最后一点抬头直视前方道路的勇气都吞噬殆尽了。
      第一节课是英文课。按照柯普女士在地图上用红笔清晰标注的路线,芙罗拉和贝拉还算顺利地找到了那间位于三号楼的教室。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本、粉笔灰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嘈杂的说笑声、挪动椅子的刺耳声充斥着整个不算宽敞的空间。她们两人的出现,就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两滴冷水,瞬间让教室里的嘈杂声有了一个极其明显的、近乎突兀的停滞。
      几十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赤裸裸的好奇、小心翼翼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某些角落的审视,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这两位新来的、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女孩身上。贝拉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她下意识地往芙罗拉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件宽大的夹克里,降低存在感。而芙罗拉,则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那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脊背,脸上挂起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温和而疏离的完美微笑,碧绿的眼眸平静地迎向那些目光,仿佛对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注视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分予过多关注。
      她们走到讲台前,把那张需要老师签名的纸片递了上去。讲台后站着一位高个子、头顶有些反光的中年男老师,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讲台上放着一个名牌,写着“梅森先生”。他接过纸条,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女孩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有些呆住了,显然被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惊人的美貌冲击了一下。
      “噢……你们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梅森先生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庄重些,但音量却不自觉地提高了,足以让前排的学生都听得清清楚楚,“查理·斯旺警长的女儿,伊莎贝拉·斯旺,和他的外甥女,芙罗拉·弗利。我知道你们,欢迎来到福克斯中学,欢迎来到我的英语课。”他或许是出于好意,想表示关注,却浑然不觉地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点明了她们的身份和关系。
      全班同学听到梅森先生如此清晰地报出她们的名字和来历,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更加密集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原来这就是斯旺局长的女儿?”“她们长得真漂亮……”“完全不同的风格……”“是表姐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红头发的……听说她父母都去世了?真可怜……”这些低语嗡嗡作响,虽然听起来并不算充满直接的恶意,但对于极度敏感且一心渴望隐形的贝拉来说,却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处刑。她的脸颊“刷”地一下彻底红透了,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窘迫得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老师不会当众点名,万万没想到,梅森先生会如此直接地在全班面前点出她们的身份和那令人尴尬的“背景”。
      芙罗拉倒是反应迅速,她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乖巧而略带悲伤的语气轻声说:“谢谢您,梅森先生。以后还请老师多多指教。”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应有的脆弱和礼貌。
      梅森先生见芙罗拉如此懂事有礼,对比现在不少叛逆难管的学生,顿时心生好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寻找空位。教室的座位是传统的成排式,显得有些拥挤,并没有相邻的两个空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排靠窗的区域,那里一前一后有两个空座位。“看到后排靠窗那里了吗?还有两个位置,你们就坐那里吧。”他指了指方向。
      两人如蒙大赦,感激地朝梅森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同时低下头,快步穿过狭窄的过道,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想尽快到达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走到座位旁,芙罗拉迅速看了一眼那两个空位——一个在前,一个紧挨在其后。她捕捉到贝拉的目光在后排那个更隐蔽的座位上停留得更久,立刻明白了贝拉极度渴望避开所有人视线的心情。她没有丝毫犹豫,极其自然地选择了前面那个空位子坐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为贝拉筑起了一道临时的屏障,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后排的、探究的目光。
      贝拉看到芙罗拉这个细微却体贴至极的举动,心里猛地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涌了上来。她迅速在芙罗拉后面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她就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被芙罗拉默默保护的感觉,让她在这个冰冷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心。
      芙罗拉则在坐下后,不动声色地、快速地观察着四周。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容貌特征、穿着打扮,以及大致的精神情绪波动都默默记在心里。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打扮入时的女生正凑在一起,一边偷偷打量着她们,一边低声交换着意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新来者尤其是漂亮新来者的本能警惕。而男生们的目光则大多更加直接,毫不掩饰地集中在她身上,充满了惊艳、探究,以及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蠢蠢欲动的兴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与斜前方一个男生的视线不期而遇。那个男生有着一头灿烂得像麦穗的金色短发,水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笑容干净而阳光,看起来是个非常友善、开朗,是个典型的美式阳光帅气大男孩。他冲芙罗拉和贝拉方向友好地笑了笑,还大大方方地朝她们挥了挥手,露出洁白的牙齿。芙罗拉保持着礼貌性的社交距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贝拉也飞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像是受惊般缩了缩脖子,显然很不习惯这样直接又热情的招呼,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坐在芙罗拉正前面的一个亚裔男孩闻声转过头来。他脸上冒着些青春期的粉刺,头发黑得像是抹了过多的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身材修长消瘦,但一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和活力的光芒。他趁梅森先生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压低声音,对芙罗拉说:“嘿,刚才跟你挥手的那家伙是迈克·牛顿,他妈妈是镇上牛顿体育用品商店的老板娘,卡伦·牛顿,他们家算是镇上的名人了。人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嗯,过于热情。”他看到芙罗拉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显然对这个小镇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立刻热情洋溢地补充道,“哦,对了!你好,芙罗拉!我叫埃里克·约克,朋友们都叫我‘万事通埃里克’。在这所学校里,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小道消息、或者需要什么帮忙,尽管来问我!我什么都知道!或者……”他眨了眨狡黠的眼睛,故意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如果你需要个倾诉对象,我宽厚的肩膀也可以借给你哦!”他的话痨和自来熟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惹人厌烦的夸张。
      芙罗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叫埃里克的男孩虽然热情得有些过头,但他的眼神干净坦荡,看向她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结交新朋友的意愿,并没有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带有侵略性或欲望的冒犯眼神,更像是一个活泼的松鼠急于向新邻居展示自己收藏的坚果。而且,听到他的名字——“埃里克”——时,芙罗拉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恍惚了一瞬。因为这个男孩的名字,和她那永远失去的、深爱的埃里克爸爸一模一样。不过她很快告诉自己,叫埃里克的人太多了,就像在大街上大喊一声“汤姆”就会有十个人回头看你一样普通。只是……心底那份因这个名字而勾起的亲切感、怀念以及随之而来的、尖锐的疼痛,却无法轻易平息。
      坐在后面的贝拉也听到了男孩的名字后心里“咯噔”一下,同样感到一阵巧合的惊讶,因为她知道芙罗拉去世的养父就叫埃里克。她不禁有些担心地看向芙罗拉的背影,怕她触景生情,再次陷入悲伤。
      芙罗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用疼痛强迫自己迅速平复翻涌的情绪。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甚至顺着埃里克的话,压低声音开起了玩笑:“谢谢你,埃里克。如果我有需要的话,肯定会来找你的。不过现在……”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讲台方向,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梅森先生好像已经转过来看你了,万事通先生。”
      埃里克一听,还没来不及转头,后脑勺就精准地被一枚飞来的粉笔头“啪”地一下砸中!梅森先生严肃的声音随之响起:“约克先生!如果你不想好好听讲,我不介意请你去走廊上好好清醒清醒,顺便思考一下课堂纪律的重要性!”
      埃里克捂着后脑勺,涨红了脸,讪讪地转回身去,嘴里嘟囔着“抱歉,梅森先生……”。这个小插曲让原本有些紧绷的课堂气氛缓和了不少。芙罗拉转过头,和身后的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这点小小的、共享的幽默感,像一道微光,驱散了贝拉心中不少的紧张和尴尬,让她感觉轻松了不少,仿佛融入这个新环境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梅森先生的课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枯燥乏味。他的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说明书。课程内容是关于一篇古老的英国文学分析,本就晦涩难懂,经过他毫无激情的演绎,更是让人昏昏欲睡。没过多久,全班几乎倒了一大半,不是偷偷在下面看漫画、传纸条,就是干脆撑着脑袋与瞌睡虫作斗争。连坐在芙罗拉前面、刚才还活力四射的埃里克,此刻也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般打瞌睡。贝拉的注意力似乎也有些分散,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而芙罗拉,虽然这些2005年的高中课程内容对她这个来自2029年、且经过基因优化的克隆变种人来说,简单得如同翻阅儿童读物,她几乎不用听讲就能完全掌握甚至提出更深刻的见解,但她依然坐得笔直,非常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梅森先生说的每一个要点,眼神专注地跟着老师在讲台上的移动。对她而言,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这件事中,才能最大限度地分散她内心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对埃里克、对简、对玛丽、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和时代的巨大悲伤与思念。她必须要找些事情填满每一分钟,才能不被那绝望的漩涡吞噬。而且,她时刻牢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普通的、父母双亡、投奔亲戚的孤女。她必须完美地扮演好这个角色,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认真听课、做好笔记,正是一个普通好学生该有的样子。伪装,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铠甲。
      下课铃终于响了,发出一阵刺耳又沉闷的嗡嗡声,终于将众人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解救出来。芙罗拉停下笔,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前面的埃里克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用一种近乎看外星生物般的、充满惊奇的眼神看着她。
      “哇哦,”埃里克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我可从来没见过谁——我是说真的,谁——能在梅森先生的课上保持如此……呃……虔诚的听讲姿态。他的课无聊到足以把整个福克斯森林的熊都催眠了!”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不可思议。
      芙罗拉被他夸张的表情逗乐了,收拾着文具,轻声回应道:“我只是喜欢认真听每一堂课而已。”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补充道,“不过我也发现了,梅森先生讲课确实自带一种强大的‘沉浸式教学’光环,只不过沉浸的不是知识,是梦境。我猜现在班上大半同学的‘第二课堂’都精彩纷呈吧?”
      “沉浸式教学!哈哈哈!说得太对了!”埃里克·约克被这个精准又幽默的形容逗得哈哈大笑,他的笑声爽朗而大声,格外响亮,立刻又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几个一直暗中关注着芙罗拉的男生,看到埃里克和芙罗拉相谈甚欢,看向埃里克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嫉妒和不爽,觉得他这个满脸痘痘的“万事通”凭什么能靠近芙罗拉这样级别的大美女,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埃里克自然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对芙罗拉更加感兴趣了:“哈哈!你真有趣!芙罗拉。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嗯,你知道,这么漂亮的女孩,都应该挺高冷、不好接近的。没想到你这么好相处!”他的称赞直接而坦率,并无贬低之意。
      后面的贝拉也听到了芙罗拉的话,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因为她内心无比认同梅森先生的课确实无聊到令人发指,而且她也看到了芙罗拉不同于昨日悲伤沉静的、略带俏皮的另一面,这让她稍稍放心了一些。只是,这笑意刚浮现,一个念头又悄然滑过贝拉敏感的心:这所谓的开朗和幽默,会不会只是芙罗拉为了保护自己、掩饰内心巨大悲伤而戴上的另一种面具呢?这个念头让贝拉心里微微发涩。
      这时,埃里克也注意到了贝拉,热情地探头打招呼:“嘿,你是伊莎贝拉·斯旺,对吧?你好,我是埃里克·约克!”
      贝拉觉得埃里克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典型的热心过头、可能活跃于各种俱乐部活动的男孩,心里有点发怵,她一向不是很擅长跟这类过于外向的人打交道。不过有芙罗拉在身边,仿佛无形中给了她一些勇气和缓冲,她最终还是小声地、有些拘谨地回应道:“你好,埃里克。我是伊莎贝拉,很高兴认识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你可以叫我贝拉。”
      “贝拉,好名字!”埃里克从善如流,然后热心地问,“你们下一节课在哪儿上?需要我带路吗?这学校虽然不大,但楼道跟迷宫似的,刚来很容易迷路。”
      贝拉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课程表,仔细查对着:“嗯……我下一节是政府课,有关杰弗逊政府的,在……6号楼。”
      芙罗拉因为在车上就已经仔细看过并记下了课程表,便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真不巧,虽然都是在6号楼,但我下一节是贝尔蒂先生的诗歌鉴赏课,在二层。之后还有一节油画课。不过……”她看向贝拉,眼神带着安慰,“最后一节的西班牙语课,我们会在一起上。”
      贝拉眼中也闪过一丝失落,但听到西班牙语课能在一起,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稍微明朗了一点:“嗯,那……西班牙语课见。”她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约定。
      埃里克在一旁热情地说:“我下一节要去4号楼!不过我可以先带你们去6号楼那边,告诉你们怎么走!”
      芙罗拉敏锐地捕捉到贝拉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她明白贝拉其实并不想和刚刚认识、还如此热情的埃里克同行。于是,她赶在贝拉开口前,非常真诚看着对埃里克说:“谢谢你,埃里克,你真好。不过我真的已经仔细看过地图了,路线都记在这里了。”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抱歉又感激的微笑,“我知道怎么去6号楼。希望以后哪节课能有缘分和你同班,你真的非常有趣。”
      她的话既表达了感谢,又委婉地拒绝了陪同,还给了对方足够的台阶下。埃里克被芙罗拉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因为她的拒绝而有点小失落,但还是爽快地说:“那好吧!我也很期待!说不定下节课我们就又碰上了呢!再见,芙罗拉!再见,贝拉!”他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下课的人流。
      芙罗拉也笑着挥手说再见。贝拉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道别方式,只能略显僵硬地跟着说了声“再见”,看着埃里克走远了,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然后对芙罗拉低声说了句:“谢谢。”
      芙罗拉明白她谢的是什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握住贝拉有些冰凉的手,轻声说:“我们得快点了,去6号楼还得走一段呢,不然等下迟到被老师点名就糟了。”
      贝拉点了点头,被芙罗拉拉着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希望政治课的老师没有梅森先生那么无聊就好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所谓的‘沉浸式教学’了。”她活学活用了芙罗拉刚才的玩笑话。
      芙罗拉听到贝拉居然用自己的话来调侃,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真实的笑容,仿佛阳光穿透了福克斯厚重的云层。贝拉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也微微一动。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在这细小的互动中,悄然融化着冰冷的隔阂,变得柔软而温暖。
      她们走出教学楼,重新踏入了雨中。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很多人依旧不由自主地往芙罗拉和贝拉这边看。贝拉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这些人的目光都能偷听到她们说话似的,下意识地又往芙罗拉身边靠了靠。
      芙罗拉清晰地感觉到贝拉的不适和僵硬,她挽住贝拉的手臂,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轻声说:“你知道吗,贝拉?其实我以前也很不喜欢别人看着我。别看我现在好像习惯了,以前的我可胆小了,根本不敢和别人对视,甚至别人不小心碰到我,我都会吓一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这是真话,源自于在X武器组织那段黑暗岁月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除了埃里克和简,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对任何人都充满恐惧和警惕,害怕每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组织派来抓她回去的。“我很明白这种感受。”她低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理解。如果不是埃里克和简用无尽的爱与耐心,以及后来认识的好友玛丽用阳光般的开朗一点点将她拉出深渊,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可是,那短暂的温暖和光明,最终还是被残酷地彻底摧毁了。
      说到这里,芙罗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掠过一丝深切的苦涩。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恐怖记忆和失去一切的痛苦再次试图涌上心头。她用力甩开那些念头,挽紧贝拉的手臂,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如果你不喜欢这些眼光,我教你一个我埃里克爸爸教我的笨办法——你就把他们全部想象成……人形土豆!对,各种各样的土豆!圆土豆、长土豆、发芽的土豆、沾泥的土豆……随便你想!”
      贝拉呆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环视周围那些投来目光的人,尝试着把他们想象成一颗颗奇形怪状的土豆……这个荒谬的画面让她紧绷的嘴角不由得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甚至低声回了一句玩笑:“如果……如果这些土豆里非要选一个长得最好看的……那肯定是你。”
      芙罗拉没想到沉静内向的贝拉居然也会接她的玩笑话,而且还反击得这么巧妙,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顺着她的话说:“那我肯定是美女级别的土豆!说不定还是稀有品种呢!”
      贝拉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虽然依旧羞涩,但那份紧绷和不适确实消散了不少。她忽然觉得,也许在福克斯高中的校园生活,并不会像她预想的那么糟糕透顶。至少,身边有了一个芙罗拉。在凤凰城,她几乎没有真正交心的朋友,总是因为身体协调性差和觉得周围同学的思想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而主动远离人群,逃避过多的关注。但现在,和芙罗拉在一起,感受着她的体贴、幽默和那份莫名的默契,她是真的从心底里感到一丝开心和放松。
      她们绕着那座看起来像是自助餐厅的矮胖建筑往回走,前往位于南边体育馆旁边的6号楼。到了6号楼门口,贝拉需要去第三层,而芙罗拉的诗鉴赏课在第二层。两个人虽然都有些不舍得分开这短暂的“同盟”,但还是只能在此分道扬镳。
      贝拉走上楼梯前,回头对芙罗拉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祝你好运……希望别再遇到像梅森先生那样大声点名欢迎你的老师了。”
      芙罗拉也温柔地回应:“也祝你好运,贝拉。希望你的政府课老师是个有趣的人。我们西班牙语课见。”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楼梯口。芙罗拉找到贝尔蒂先生的诗歌鉴赏课教室,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教室里的学生也来了不少,她的出现同样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注视。芙罗拉早已习惯了这种成为焦点的开局,脸上保持着淡然的表情,走到讲台前,将那张需要签名的纸片交给了贝尔蒂先生。
      贝尔蒂先生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肚子微微凸起,显得很和蔼。看到芙罗拉时,他眼中也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惊艳,但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柔和而充满怜悯——显然,关于警察局长家那位父母双亡的可怜“外甥女”的消息,已经在这个小镇上传开了。他或许认为芙罗拉此刻内心脆弱,需要照顾,便没有像梅森先生那样让她当众自我介绍,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接过纸片签好名,然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空位,指了指左边靠窗的一个位置:“你就坐那里吧,弗利同学。”
      芙罗拉点了点头,礼貌地道谢:“谢谢您,贝尔蒂先生。”然后走向那个指定的座位。
      当她走近时,才发现自己座位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男孩。
      他高挑瘦削,有一头凌乱不羁、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褐色头发,挺直无可挑剔的尖鼻子,皮肤却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似病态的苍白,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他拥有一双深邃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而在这双迷人的眼睛下方,却有着非常明显的、深暗的黑眼圈,像是长期严重失眠留下的痕迹,或是……某种奇特的特征。但这份异样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美,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颓废而神秘的危险魅力。
      芙罗拉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没想到会在福克斯中学这样的小地方,遇到一个外貌如此出众、甚至可以说是“非人”般俊美的男孩。他的衣着看似简单随意,却质地精良,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和品味,应该来自教养很好、甚至相当富裕的家庭。但是,芙罗拉敏锐的直觉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一种与周围环境、与普通高中生格格不入的气息。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摊在桌上的笔记封面,上面用流畅的花体字写着名字——爱德华·卡伦。
      卡伦?这个姓氏让她立刻想起了住院时,护士苏·克里尔沃特提到过的那个对她惊人恢复力可能会很感兴趣的卡莱尔·卡伦医生。他们会是什么关系?兄弟?父子?
      芙罗拉内心瞬间拉响了警报。她不想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面对一个让她直觉感到“不同”的人。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礼貌性地、极其短暂地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专心听课,将他当作空气。
      然而,她旁边的爱德华·卡伦,内心的震动却远比她剧烈得多。他没想到早上在走廊里惊鸿一瞥、并让他心生疑虑的那个红发女孩,居然会出现在这间教室,甚至就坐在自己旁边!这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她身上那种奇特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了!她闻起来……确实像人类,温暖,有生命的气息,但同时又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的感觉!甚至她的血液……散发出的气味也极其古怪,那不是吸血鬼们通常痴迷的、甜美诱人的芬芳,而是一种……更浓厚、更复杂、仿佛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味道。这味道让爱德华头一次产生了并非源自饥渴,而是源自本能的警惕和极度好奇!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诱惑力!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如果得到她的血……会不会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骇!这是怎么回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猜测。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集中起精神,试图动用他与生俱来的能力——读心术——去窥探这个神秘女孩的思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路,是否隐藏着威胁。他那双深邃的黑曜石眼眸,再次聚焦在芙罗拉身上,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
      就在芙罗拉拿出笔,准备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时,她猛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带着赤裸裸探究意味的无形力量试图侵入自己的大脑!那力量很锐利,很冰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破她的防御,直达她思维的核心!
      芙罗拉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她强大的精神感应和防御屏障瞬间自动激发,将那股外来的窥探力量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她猛地回过神,碧绿的眼眸锐利地抬起,顺着那精神力量的来源望去,正好对上了爱德华·卡伦那双深邃无比、此刻写满了震惊和困惑的黑曜石眼眸!
      他的目光紧紧地、难以置信地锁定在芙罗拉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困惑、探究、警惕、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惧?他的读心术……居然失效了?!他居然完全无法听到这个女孩的任何心声!一片空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不仅如此,在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中,他还感觉到一股反震回来的、异常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的意识都感到了刺痛!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她看起来明明是人类,可普通的人类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她到底是什么?!
      不只是爱德华震惊,芙罗拉也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苍白俊美的男孩刚才试图读取她的思想!但被她无意识间散发出来的精神屏障给牢牢挡住了!而且,就在那短暂接触的瞬间,她还从他那一闪而逝的、因能力被阻而产生的剧烈情绪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绝对不属于人类的气息!那气息冰冷、强大、古老……带着一种掠食者的危险质感!
      危险!极度危险!这个爱德华·卡伦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甚至可能……不是人类!
      芙罗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但她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绝不能自乱阵脚!她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缓缓地、努力地扯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和温柔的微笑,主动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这位同学?请问……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你好像……一直在看我。”她碧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无辜和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同学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普通女孩。
      爱德华完全没料到芙罗拉会如此直接、如此光明正大地问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张美得近乎虚幻的脸庞,那双碧绿清澈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森林湖泊,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单纯的疑惑。对比自己刚才试图窥探她隐私的行为,爱德华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亵渎”的羞愧感。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狼狈,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借口。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芙罗拉的头发,忽然灵光一现,伸出手,以人类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芙罗拉浓密的红发间拈出一片极其微小、不知何时掉落上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枯叶碎片。他找了一个蹩脚至极的借口,声音略微有些干涩:“哦。……没什么,只是刚刚看到你头发上沾了点这个。”他摊开手掌,展示那微不足道的“证据”,试图让这个借口显得真实一些。
      芙罗拉内心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感激的表情,声音依旧甜美,演技无可挑剔:“啊,谢谢你!我都没注意到。”她道了谢,接过那片根本不存在的“小东西”,指尖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接触,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就像一个被同学善意帮助后有些害羞的普通女孩一样,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讲台,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贝尔蒂先生讲解的关于济慈的诗句,仿佛旁边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爱德华·卡伦完全不存在,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她的错觉。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狂跳,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刚才几乎要忍不住动用心灵感应,反向侵入爱德华的大脑,读取他的意识和记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怪物!但最终,强大的理智和求生欲让她按捺住了这个冲动。绝不能打草惊蛇。对方深浅未知,而且似乎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和兴趣,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更大的麻烦。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现状。这个爱德华·卡伦……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个世界也存在变种人?或者拥有超能力的其他存在?可他的气息感觉又和她所知的变种人不太一样,更加……冰冷和黑暗。而且他刚才使用的能力,明显是精神系方面的,和她的能力有相似之处!他是不是怀疑她什么了?可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会突然试探自己?难道……是早上她悄悄使用心灵遥感能力教训那个用下流目光打量她的高个子男生时,被他察觉到了?!
      芙罗拉的心感到一阵懊恼和后怕。她果然不能掉以轻心!以为穿越到了一个没有变种人的普通世界就可以放松警惕,却没想到这里竟然隐藏着其他未知的、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这个爱德华·卡伦,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到底是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威胁到查理和贝拉?
      贝尔蒂先生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着,他正讲到济慈的《夜莺颂》,语调里带着几分沉浸的伤感:“……‘我在黑暗里倾听;呵,多少次/我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我在诗思里用尽了好的言辞,/求他把我的一息散入空茫;’……同学们,这里的死亡意象,并非真的渴求终结,而是对现实的某种……超脱与逃避啊。”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像是在寻找能与他共鸣的灵魂。
      芙罗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超脱与逃避?她又何尝不是在逃避?逃避过去的噩梦,逃避自己非人的身份,逃避那些足以将她撕裂的痛苦。可爱德华·卡伦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不止表面那一点。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少年气息始终紧绷着,那不是普通学生听课的专注,而是一种高度的戒备,仿佛她是某种随时会引爆的危险物。
      偶尔,她的余光会瞥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蜷缩着,指节泛白——那是极力克制的表现。他在克制什么?是对她的好奇?还是某种更原始的冲动?芙罗拉不敢深想,只能将笔尖压得更用力些,在笔记本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一整节课的时间,就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诡异沉默中悄然流逝。贝尔蒂先生平板的声音讲解着浪漫主义的诗歌,而教室一角的两人,各自怀揣着巨大的秘密和警惕,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爱德华几乎是触电般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想要毫不犹豫地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失控和危险的教室,逃离这个他无法看透的红发女孩。
      然而,芙罗拉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他要想出去,必须经过她身边。芙罗拉选择将戏继续演下去。她像是才被铃声惊动,不紧不慢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和笔袋,脸上依旧带着那层温和的、人畜无害的面具,然后才抱着书本站起身,微微侧身给爱德华让出空间,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告别式的、略显羞涩的微笑。
      爱德华脚步顿了顿,黑曜石般的眼睛极其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散的震惊、深深的困惑、强烈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抹看似纯净的笑容所撩动的奇异波动。但他没有停留,几乎是仓促地、近乎失礼地快速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微冷的、带着奇异清香的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教室,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僵硬和慌乱。
      芙罗拉看着他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起来,眉头紧紧地蹙起,碧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和锐利的光。她能感觉到,爱德华·卡伦对她产生了极大的、甚至是危险的兴趣,同时更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和疑虑。这对她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能再暴露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同时,她也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个卡伦家族的底细。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如果可以,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动用自己那被封印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和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才窃取到的、这份脆弱而珍贵的“新生”,受到任何破坏!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像简妈妈希望的那样,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陌生的地方,抓住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平静地活下去。谁想要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谁就是她的敌人。
      想到这,芙罗拉深吸了一口教室里浑浊的空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收拾好书包,转身走出教室,融入下课的人流。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她情绪剧烈波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那双碧绿如深潭的眼眸最深处,曾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前兆般,一闪而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课堂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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