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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萌芽 清欢掉落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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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新鲜劲儿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些湿漉漉的沙砾。正式上课一周后,一中校园里步履匆匆的学子们,脸上已褪去了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早读的困倦和对课业的专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解放的号角,人群瞬间从各个教室口涌出,汇成喧闹的溪流,奔向食堂、操场或校外。
清欢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比别人慢半拍。她喜欢等人潮稍微散去些。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灰和青春荷尔蒙混杂的气息。她背上帆布包,习惯性地走向教学楼深处、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小图书角。那里安静,靠窗,有温暖的夕阳,最重要的是——人少。
她抽出那本厚厚的《西方美术简史》,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一片小小的花圃,几株晚开的月季在暮色里蔫蔫地垂着头。她翻开书,心思却不在那些文艺复兴大师身上。手指无意识地伸进手包侧袋,摸到了硬硬的速写本边缘那个下午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下的笑容,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至今未平。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来本子,翻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角落那幅未完成的速写映入眼帘。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着。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种隐秘的冲顶攫住了她。笔尖落下,不再是之前潦草的动态捕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细细描绘起那个侧脸的轮廓——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高挺的鼻梁线条,抿紧的薄唇……阳光仿佛透过纸背,落在他微卷的额发上。她画得浑然忘我,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不知不觉的寂静而熄灭。
直到画纸上那个侧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带着某种呼之已出的少年意气,清欢才猛地惊觉四周已昏暗一片。她慌忙抬头,图书角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远处教学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遭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她手忙脚乱地合上速写本,连同那本《西方美术简史》一起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抱着书包冲出了图书角。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跑得太急,在拐角处,书包猛地撞了一下墙壁。
“啪嗒”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清欢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地上,静静地躺着她那本摊开的速写本。页面正好翻到那张刚刚完成的、带着温度的佑戈侧脸速写。铅笔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清欢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直冲头顶。她几乎是扑过去,慌乱地想要捡起它。然而,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比她更快一步,稳稳地捏住了速写本的边缘。
时间仿佛凝固了。
清欢保持着半蹲半扑的滑稽姿势,僵硬地抬起头。逆着走廊尽头窗口偷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那里。颀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T恤。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是佑戈。
他显然也是回来找东西的,手里还捏着本物理习题册。此刻,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正落在手中摊开的速写本上,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专注,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那页纸上,是他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笔下,定格在专注起跳的瞬间。
清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又轰然冲上脸颊和耳朵,烧得她几乎要眩晕。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解释,想抢回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正看着自己的秘密,在这个最不该被发现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空气死寂。只有清欢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疯狂的轰鸣。
佑戈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几秒。很短暂,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清欢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嘲笑,或者冰冷的不屑。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
预期的风暴没有降临。她只听到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佑戈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神色平静,动作自然地合上了她的速写本,指尖在硬壳封面上轻轻一按。然后,他弯腰,将那本《西方美术简史》也从地上捡了起来,连同速写本一起,递向还僵在原地的清欢。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的方向。
清欢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哆嗦着,几乎是凭本能接过了那两样东西。速写本的硬壳边缘咯着她的掌心,提醒着她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并非幻觉。
“书掉了。”佑戈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点运动后特有的微哑,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指了指清欢怀里的书包,拉链还敞开着。
清欢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速写本和书胡乱塞进书包,用力拉上拉链,动作仓促又狼狈,恨不得把自己也塞进去。
“谢…谢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佑戈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似乎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然后,他抱着自己的物理习题册,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向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回荡,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清欢还僵在原地,抱着书包,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重地靠上冰凉的墙壁。怀里的书包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脸烫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刚才那丢人现眼的狼狈模样和他平静递还速写本时,那修长手指的剪影。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嘲笑,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好奇。那平静,反而比任何反应都更让清欢感到无地自容。那是一种彻底的忽视,一种云淡风轻的“知道了,但与我无关”。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抱着书包,慢慢蹲下来,把滚烫的脸颊埋在膝盖里。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再次熄灭,将她彻底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
速写本上的那个少年,带着阳光的温度,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所有隐秘的、刚刚萌芽的、卑微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