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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 雨幕借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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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又急又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不过下午三四点光景,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迅速爬满视野。
清欢站在教学楼主入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织成一片白茫茫水幕的雨帘,愁得眉头紧锁。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她压根没想过带雨伞。周围的学生或撑开伞匆匆走入雨幕,或被开车来的家长接走,喧闹的人声很快被雨水盖过,台阶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和她一样没带伞的倒霉蛋。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下午美术课刚完成的一幅水彩写生。湿冷的空气裹挟这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门厅里缩了缩。
“完蛋了完蛋了,这鬼天气!”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同样被困住的苏青,“清欢,你也没带伞?咱俩今天要变落汤鸡了!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清欢无奈地点点头,目光依旧焦急地投向雨幕深处,希望能看到一丝转小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旁边的走廊传来,伴随着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咚咚”闷响。清欢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是佑戈。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怀里抱着一个用网兜装着的篮球,额发微湿,似乎刚结束训练。他脚步很快,目标明确地走向大门,显然也没带伞,准备冒雨冲向篮球馆方向。
经过清欢和苏青身边时,他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厅里寥寥几个被困住的学生,最后在清欢那张写满焦虑、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清欢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湿了一小块的帆布鞋鞋尖。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运动后热气的呼吸从身边掠过。
他看到了。他一定又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了。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脚步声的远去。
然而,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清欢错愕地抬起头。
佑戈就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他身上有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运动后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种…属于篮球馆的木地板气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外哗哗的雨幕上,眉头微蹙着,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
下一秒,清欢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腾出一只手,迅速拉开运动外套侧边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雨伞。那伞看起来半新不旧,伞柄是深色的木头。
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利落,手臂一伸,那把伞就直接塞到了清欢抱着书包的双臂之间。
伞柄带着他外套内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布料,清晰地传递到清欢的手臂上。那温度并不滚烫,却让她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
“先用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依旧是那种微哑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简短得像一道指令。
清欢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看着手臂间突然多出来的那把深蓝色雨伞。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佑戈塞完伞,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个负担。他迅速拉好外套拉链,将怀里的篮球抱得更紧了些,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吞没。他深蓝色的身影在密集的雨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脚步却依旧迈得很大、很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消失在通往篮球馆方向的小路尽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沿着他奔跑的背影淌下。
清欢还僵在台阶上,双臂紧紧抱着书包,那把深蓝色的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手臂,也烫着她的心。伞柄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和他冲入雨中的决绝背影,形成一种巨大的、让她无法理解的冲击。
“我靠!”旁边的苏青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猛地抓住清欢的胳膊摇晃,“清欢!清欢!你看到没?!佑戈!佑戈给你伞?!我的天!什么情况?!”
清欢被苏青晃得回过神来,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伞,深蓝色的伞面折叠得整整齐齐,木质的伞柄温润。手臂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那点微温似乎还在顽固地残留着。
“他…他是不是塞错人了?”清欢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更像是自言自语。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援手,比那日在图书角无声的递还更让她心慌意乱。
“错个屁啊!周围就我们几个!他眼睛又不瞎!”苏青激动得两眼放光,仿佛中了头彩,“天呐!清欢!佑戈!他主动给你伞!这说明什么?嗯?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清欢握紧了手中带着他体温的伞柄,冰凉的木料下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奔跑时脉搏的跳动。雨点噼啪敲打着地面,溅起的水雾模糊了篮球馆的方向。
苏青还在耳边兴奋地絮叨着各种大胆的猜测,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清欢紧绷的神经上。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得又急又乱,几乎要撞碎肋骨。那把伞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秘密。
“我…我得去还给他…”清欢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还什么还!现在?这么大的雨?你想变落汤鸡啊!”苏青一把拉住作势要冲出去的清欢,恨铁不成钢,“先顾好你自己吧!走走走,伞都给了,不用白不用!回头再想办法还他!”
苏青不由分说,从清欢怀里抽出那把深蓝色的伞,“啪”一声撑开。一片小小的、干燥的蓝色穹顶瞬间在两人头顶展开,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清欢被苏青半推半拽着走入雨中。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伞下的空间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干净而清爽,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回头,望向佑戈消失的方向。
雨雾茫茫,篮球馆的轮廓在远处模糊不清。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早已不见。
唯有伞柄上那点微温,固执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回到教室的路上,苏青的嘴巴就没停过。
“清欢!机会!天大的机会啊!”苏青一手撑着伞,一手激动地挥舞着,“佑戈主动给你伞!这简直就是偶像剧的开场白!你想想,明天,你拿着这把伞,走到他面前,轻轻说一句:‘谢谢你昨天的伞。’然后,眼神交汇,火花四溅!哇塞!画面感有了!”
清欢低着头,盯着自己湿了大半的帆布鞋鞋尖,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别…别瞎说。可能…可能他就是顺手,看我没伞可怜…”
“顺手?他干嘛不顺给旁边那个男生?干嘛不顺给我?”苏青翻了个白眼,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而且,他塞伞的时候,那个动作,啧啧,那叫一个霸道总裁范儿!‘先用吧!’——你听听!多帅!”
“霸道总裁”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清欢一哆嗦。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个画面——他利落地掏伞,毫不犹豫地塞过来,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然后决绝地冲入雨中。那动作确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甚至有点…疏离?仿佛只是解决一个麻烦,而不是出于某种特别的关心。
这种认知让清欢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不合时宜的悸动,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瘪了下去,只留下一丝微凉的怅然。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苏青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用力一拍她的肩膀,“这事儿包在姐妹身上!看我怎么帮你制造‘还伞’的完美契机!保证自然、浪漫、不刻意!”
清欢心里警铃大作:“苏青!你别乱来!”
“安啦安啦!”苏青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眼睛亮得惊人,“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天下午,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
清欢正埋头在座位上整理上节课的笔记,试图把脑子里关于伞和佑戈的纷乱思绪压下去。苏青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拽起她。
“快快快!清欢!天赐良机!”苏青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在略显嘈杂的课间显得格外突兀,“你看!佑戈!就在外面走廊!赶紧的,伞呢?快把伞还给人家!多好的机会啊!”
清欢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她顺着苏青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佑戈高大的身影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在和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
走廊里不少同学都被苏青这大嗓门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清欢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血液直冲头顶。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把折叠整齐的深蓝色雨伞,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苏青!你小声点!”清欢又急又窘,压低声音呵斥。
“哎呀,怕什么!还伞而已,光明正大!”苏青完全无视她的窘迫,反而更用力地把她往走廊方向推,“快去快去!再不去人家就走了!”
周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带着探究和好奇。清欢只觉得头皮发麻,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苏青持续的推搡和“鼓励”下,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出了教室后门,朝着佑戈的方向蹭过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佑戈似乎结束了谈话,体育委员拿着文件夹走了。他转过身,正好看到清欢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姿势怪异地朝他挪过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头垂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他站直身体,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神。
清欢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头晕目眩。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双手僵硬地捧着伞,往前一递,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
“佑…佑戈同学…昨天…昨天谢谢你的伞…”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全身力气。她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走廊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模糊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然后,她听到他平淡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嗯。不客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干净利落地接过了伞。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让清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她甚至没敢等对方再说什么,几乎是落荒而逃,猛地转身就往教室冲。动作太急,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完了!清欢绝望地闭上眼,预感到自己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五体投地,把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彻底摔碎。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在她身体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秒,稳稳地、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倾斜的身体捞了回来!
清欢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佑戈深蓝色运动外套的衣襟。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汗味和阳光晒过衣物的清新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透过薄薄校服传递过来的、属于少年人的力量和热度,以及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震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僵硬地靠在他手臂上,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周围似乎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和低低的惊呼。
佑戈扶稳她后,手臂便迅速而克制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有力的接触只是出于纯粹的应急反应。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小心点。”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眼神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询问,“没事吧?”
“没…没没没事!谢谢!”清欢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他,只胡乱地摆手摇头。巨大的羞窘和刚才那瞬间接触带来的奇异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回了教室,一头扑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臂弯里。
身后,隐约传来苏青夸张的、毫不掩饰的倒吸气声:“哇——哦——!”
以及,走廊里其他同学压抑不住的、低低的议论和轻笑。
清欢趴在课桌上,紧闭着眼,世界天旋地转。腰间被他手臂揽过的地方,那清晰的、带着热度的触感,像烙印一样深刻。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这一切混合着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完了。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