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光》绯鱼尾

1、惊鸿 九月午后，

　　九月午后的阳光带着初秋的余威，明晃晃地泼洒在崭新的塑胶篮球场上，蒸腾起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燥热气味。球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尖叫和呼喊声浪般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头顶那片洗练的蓝。清欢被苏青死命拽着胳膊，一路跌跌撞撞挤到稍微靠前的位置，瞬间就被这鼎沸的人声和汹涌的热浪吞没了。

　　“看！快看！佑戈！三分线外！我的天——进了！帅炸了！”苏青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激动得原地蹦跳，抓着清欢的手臂一阵猛摇。

　　清欢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她下意识地顺着苏青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焦点。

　　佑戈。那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从早上苏青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开始，就反复敲打着她。

　　他穿着鲜红的7号球衣，刚刚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急停跳投。篮球划过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干脆利落。场边的欢呼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他落地，轻盈得像只豹子，汗水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汗，朝队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一个明亮得晃眼的弧度。

　　那笑容，像骤然劈开云层的夏日闪电，带着滚烫的生命力，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撞进清欢沉寂的心湖深处。咚！一声巨响，震得她指尖发麻，呼吸都窒了一瞬。周围的一切喧嚣——尖叫、口哨、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锐响——瞬间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阳光下奔跑跳跃的身影，和他脸上那抹灼热的光。

　　一种陌生的、遥远得如隔着银河的激动，在胸口悄然弥漫开。

　　她几乎是狼狈地立刻低下头，像被那光芒灼伤了眼。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进斜挎着的帆布包里，慌乱地摸索着那个硬壳的速写本和一只用得有些秃的铅笔。本子被迅速翻开，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不敢再看球场，只凭着刚才烙在视网膜上的惊鸿一瞥，凭着那股强烈的动，在纸页的角落飞快地勾勒。

　　线条起初有些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快，一个奔跑的姿态开始成形，起跳投篮的瞬间动态被笨拙却执着地捕捉下来——绷紧的腿部线条，向后扬起臂膀，专注凝视篮筐的侧脸轮廓。她画得很投入，铅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成了隔绝外界喧嚣的唯一屏障，让她在这个陌生的、过分热情的环境里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的掌控感。直到一个模糊却足够传神的运动少年在纸页上呼之欲出，她才像是耗尽了力气，动作慢了下来。

　　“喂！发什么呆呢！”苏青猛的拍了她肩膀一下，声音洪亮。“清欢！快看佑戈！又进了一个！帅不帅？是不是帅炸了？”

　　清欢吓得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痕。她慌忙把速写本合上，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脸上火烧火燎，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细若蚊蚺，几乎被周围的声浪碾碎：“嗯…嗯，挺…挺厉害的。”

　　“什么挺厉害？那是相当厉害好吗！”苏青显然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依旧兴奋地大呼小叫，“学习好，打球帅，人还阳光！简直是咱们一中男神天花板！哎，你说……”

　　苏青后面说了什么，清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嘲讽，无声地在心底最深处回荡，冰冷又清晰，瞬间浇灭了那点刚刚燃起的、不合时宜的火苗。她悄悄抬眼，目光再次穿过喧闹的人群缝隙，落回那个耀眼的7号身影上。他正被队友簇拥着，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而她，不过是拥挤看台，一个连呐喊都发不出声的、最不起眼的影子。

　　阳光依旧灼热，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清欢抱着她的速写本，像抱着一块小小的、沉重的盾牌，把自己牢牢地缩回那个安全的、只属于旁观者的角落。佑戈的世界，光芒万丈，是她踮起脚尖也无法触及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