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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流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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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又似乎格外短暂。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铁门时,客厅电视机的声音混杂着继母高亢的说话声和弟弟吵闹的笑声扑面而来。父亲坐在沙发角落看报纸,头也没抬。空气里弥漫着晚餐残留的油烟味和一种无形的隔阂。
“回来了?”继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过分热络的腔调,“饭在锅里。”
“嗯。”江淮之低低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点从学校带回的、微弱的暖意。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书桌和床,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他放下书包,目光落在摊开的、依旧空白的课本扉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页面,仿佛还能感受到裴周时递还那支银色中性笔时,短暂触碰带来的微麻电流。
他坐下,拿起笔,试图写点什么。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却迟迟落不下去。一股莫名的、细微的阻滞感从指尖传来,像是神经末梢传递的信号被无形的胶质黏住了,动作变得有些滞涩。他微微蹙眉,集中精神,手腕用力,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略显僵硬的线条。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是因为那个人?笔画比平时重了些,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用力感。他盯着那三个字,又想起裴周时课本上清隽工整的签名,心头掠过一丝烦躁,将笔扔在桌上。
第二天,江淮之比平时早到了些。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扫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裴周时已经在了,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似乎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江淮之,眼中瞬间亮起昨晚分别时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惊喜的光。
“早。”裴周时合上书,声音带着晨起的清冽,嘴角自然地扬起。那笑容像清晨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整张脸,甚至能看到他颊边那个浅浅的酒窝。
江淮之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早。”他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桌面上,裴周时推过来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我刚买的,你看起来挺困,提神。”他的语气很随意,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谢。”江淮之拿起一颗,指尖不经意间又擦过裴周时的手指。这次他没有像触电般缩回,只是指尖蜷缩了一下,剥开糖纸,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冲散了早起的混沌。他注意到裴周时的手腕处,校服袖口下缘,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痕,像是指甲划过留下的旧迹,但很快被放下的袖子遮住了。
“你昨天失眠了?”裴周时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落在江淮之眼下那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阴影上。江淮之昨晚确实辗转反侧,裴周时的笑容、眼神、那句话,还有那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
“没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江淮之含糊地应道,低头翻找课本。他不想承认自己失眠了,为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
前桌的章程又转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哇,新同学带糖啦?淮之你好福气哦。”她促狭地眨眨眼。“也能给我一颗吗”裴周时笑了笑低头从糖果盒子里面拿出一颗递给章程。
上午的物理课讲电磁场。老师要求两人一组做个小实验,验证安培力。分组名单出来,江淮之和裴周时毫无悬念地分到了一起。
实验器材是简单的U型磁铁、一节电池、导线和一根可以自由转动的金属小棒。裴周时主动拿起导线:“我来连接电路吧。”
江淮之点点头,负责固定磁铁和放置金属棒。裴周时接通电路,小棒在磁场作用下猛地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
“成了!”裴周时眼睛亮亮的,带着实验成功的兴奋,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调整一下小棒的位置。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快速旋转的金属小棒时,江淮之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心!”
同时,他的手更快一步,猛地抓住了裴周时的手腕,将他往回一带!
裴周时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江淮之的手心因为紧张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电流的嗡鸣声,周围同学的讨论声都消失了。江淮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下裴周时腕骨坚硬的触感,以及他脉搏快速跳动的节奏。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和对方皮肤的温度让他耳根发烫。
“对…对不起。”江淮之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裴周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被关心的无措,还有一丝…江淮之看不懂的、像是被触动心事的柔软。他揉了揉被江淮之抓过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微微泛红,他很快放下手,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些:“没事…谢谢你。”他低头继续摆弄导线,脸上有了一丝微妙的绯红。
实验继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江淮之沉默地配合着,指尖偶尔碰到冰冷的金属器材,那股细微的阻滞感再次隐隐传来,让他操作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又是因为他?江淮之皱紧眉头,用更大的力气去捏住细小的零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裴周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需要精细操作的部分都接了过去,动作流畅而稳定。
午餐时间,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拥挤的食堂,拿着饭盒去了图书馆后面那片安静的紫藤花架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你物理很好。”江淮之打开饭盒,打破了沉默。裴周时刚才实验中的熟练和专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裴周时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盒里的菜,嘴角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只是…习惯把东西都弄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不然,回去不好交代。”他没有看江淮之,只是盯着饭盒里一颗青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那层惯常的明亮被一层薄薄的阴翳覆盖,仿佛阳光短暂地隐入了云层。
江淮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裴周时话语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压力,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想起自己那个只有书本和冷清的房间,想起父亲疲惫而疏离的眼神,想起继母永远恰到好处的客气。他没有追问“不好交代”指的是什么,只是沉默地将自己饭盒里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裴周时的饭盒里。
裴周时看着那块排骨,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江淮之。江淮之正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饭。裴周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块排骨吃了下去。花架下的阳光很暖,风也温柔,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带着暖意的沉默。裴周时紧绷的肩膀似乎也在这片宁静中放松了一些。
下午自习课,江淮之作为学习委员,需要帮老师整理一些资料。他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走向办公室,练习册堆得很高,挡住了部分视线。走到楼梯拐角时,脚下突然一滑!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扶手稳住身体,但抱着重物的双手根本腾不出来。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手臂下方那摞摇摇欲坠的练习册,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裴周时。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小心点。”裴周时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后的余韵,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温热而有力。江淮之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他能感觉到裴周时扶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早晨
“谢谢。”江淮之站稳,声音有些发虚。
裴周时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看着江淮之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的目光里带着关切,还有一丝探究。
江淮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点恐慌,摇了摇头:“没事,绊了一下。”他挣脱开裴周时的手,重新抱好练习册,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走吧。”他率先迈开步子,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裴周时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那点担忧并未散去。他快步跟上,两人沉默地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快到办公室门口时,江淮之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带着点犹豫和不确定:“裴周时…”
“嗯?”裴周时立刻应声,走到他身侧。
江淮之侧过头,目光落在裴周时干净利落的侧脸上,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那句关于观星台的邀约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句:“流星雨…别忘了。”
裴周时一愣,随即,一个阳光般耀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驱散了刚才所有的阴霾,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当然不会忘。”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说好了的。”
他点了点头,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裴周时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他看着江淮之抱着练习册走进办公室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放学时,裴周时没有像昨天那样匆匆离开。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江淮之也放慢了动作。
“一起走一段?”裴周时背好书包,看向江淮之,语气是询问,眼神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期待。
江淮之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裴周时依旧会不自觉地踩路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顽皮。江淮之安静地走着,听着身边轻快的脚步声和落叶碎裂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他。指尖那点细微的失控感似乎也暂时隐匿了。
“你…家在哪边?”裴周时忽然问。
“城北,梧桐巷。”江淮之回答。梧桐巷是老城区,房子都有些年头了。
“哦,”裴周时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鳞次栉比的高楼,“我住和顺,中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江淮之熟悉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某种…划定界限的意味,“离得还挺远。”
江淮之“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能感觉到裴周时提到“家”时,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他想起他实验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他说“不好交代”时沉下去的眼神。
走到一个岔路口,该分开了。裴周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江淮之。暮色四合,街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裴周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朦胧。“那…明天见。”他挥挥手,转身走向霓虹初上的和顺方向,步伐依旧轻快,却带着一种只有江淮之能感觉到的、卸下部分重担后的轻松。
江淮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流。晚风吹拂,带着夏末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草木气息的微凉。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小时”的名字。他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输入。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冰凉的金属外壳能传递来某种力量。
回家的路,依旧是一个人走。梧桐巷里老旧的房屋在夜色中沉默着,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昏黄或惨白的灯光。但这一次,江淮之的脚步不再像往日那般沉重。胸腔里,那颗被冰块包裹了太久的心,似乎被裴周时那束意外闯入的阳光,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透进一丝带着薄荷糖清甜和落叶脆响的暖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路灯拉长,孤单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