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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固执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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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
日子在规律的校园生活中流淌,梧桐叶的边缘染上了更深的金黄。
物理竞赛校内选拔的通知贴出来时,裴周时几乎是第一时间转向了江淮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一起报名?”
江淮之看着那张通知,心底被埋藏的、对物理的纯粹兴趣被点燃了一丝火花。他点点头:“好。”
备战的日子紧张而充实。他们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的时间更多了,讨论复杂的公式,推导繁琐的步骤。裴周时的物理思维极其敏锐,常常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一次,两人在图书馆角落研究一道涉及复杂电磁感应的难题,江淮之卡在某个环节,反复演算却不得要领,笔尖在草稿纸上烦躁地划动着,那种熟悉的阻滞感又来了,让他写出的符号都有些歪斜。
裴周时静静地看着他演算,然后轻轻抽走了他的草稿纸,用自己流畅的笔迹在旁边重新画出示意图,清晰标注。“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个关键点上,声音低沉而清晰,“能量转化的临界点被忽略了。试试从洛伦兹力对微观电荷的驱动力角度切入?”他一边说,一边流畅地写下关键的方程,笔迹工整有力,与他平时偶尔流露的指尖颤抖判若两人,仿佛只有在面对这些冰冷的公式和定律时,他才能获得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江淮之的思路豁然开朗,他看着裴周时专注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忍不住问:“你…好像对这些特别有把握?”他想起裴周时实验课上稳定的操作,以及此刻解题时那种笃定的自信。
裴周时笔尖顿了一下,像专注的盔甲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写好的解题步骤推到江淮之面前。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因为…我不能出错。”他抬起头,目光却没有聚焦再江淮之身上,而是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江淮之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裴周时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清的浅痕,想起他提到“回去不好交代”时沉下去的眼神。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是不是你…”江淮之的声音有些干涩,试探着开口。
裴周时猛地收回目光,看向江淮之,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尖锐的防御,像受惊的小兽竖起了全身的刺。那明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疏离。他飞快地低下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让江淮之措手不及,也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他看着裴周时紧绷的肩线,看着他收拾书本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处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颜色稍深的淤青边缘,那淤青的形状…像是被用力攥住留下的指痕。一股寒意从江淮之的脚底窜起,混合着强烈的心疼和愤怒。“你…”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裴周时很快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没有再看江淮之。“明天…老时间图书馆见。”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倔强,快步离开了阅览区。
江淮之独自坐在原地,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用力捏着笔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想起自己那个冰冷、客套、充斥着无形隔阂的家,想起父亲沉默的疲惫。原来这世上,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物理竞赛的日子终于来临。考点设在市重点高中的大礼堂。气氛肃穆而紧张,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江淮之和裴周时坐在相邻的位置。开考铃声响起前,江淮之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裴周时。
裴周时坐得笔直,神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他正仔细地检查着文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江淮之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校服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似乎想遮住什么。只有当他拿起铅笔准备在答题卡上填写考号时,江淮之才看到,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如同紧绷的弓弦上最后一缕余震。但那颤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笔尖稳稳地落在答题卡上,写下的数字清晰而准确。
铃声刺耳地响起,试卷发下。江淮之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投入到题目中。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大部分题目他都能应对,但遇到一道需要大量快速书写的综合题时,他的手腕有些发僵,书写速度明显变慢,字迹也比平时潦草了几分。他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旁边的裴周时似乎朝他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
江淮之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加快速度,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按压笔杆而传来阵阵酸痛。他必须在时限内完成。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
交卷的铃声响起。江淮之如释重负,又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安。他看向裴周时,裴周时也正好放下笔,轻轻吁了一口气,脸上带着考完后的放松,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紧绷过后的倦意。他转过头,对上江淮之的目光,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江淮之和裴周时随着人流走出市重点高中的考场,喧嚣的议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竞赛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呼……”裴周时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努力想驱散眉宇间残留的凝重。他转向江淮之,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总算结束了。感觉怎么样?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你最后……”
“还行。”江淮之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考后的倦怠。他不想再回想那道让他绞尽脑汁、精神高度紧绷的题目。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过度思考后的隐隐胀痛。他垂下眼,目光扫过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几个被指甲掐出的、颜色转深的月牙印。“尽力了。”他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
裴周时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淮之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有他揉额角的小动作。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他压下,换上了更明亮的色彩。“嗯!反正考完了,不想它了!走,请你喝点热的?”他提议,试图驱散沉郁的气氛。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打湿了干燥的水泥地面,激起一片带着尘土气息的潮湿气味。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抱怨声和奔跑声四起。
“啧,真会挑时候。”裴周时抱怨了一句,动作却极快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幸好我带了!”他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像一片小小的晴空,瞬间将两人笼罩在内,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雨势迅速变大,织成密集的雨帘。雨水顺着伞骨汇聚,在伞沿形成断断续续的水线,砸在脚下迅速积起的小水洼里。
“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裴周时自然地靠近一步,将伞往江淮之那边倾斜了大半。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江淮之的手臂,那股熟悉的、清爽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气息,带着雨水的微凉,再次霸道地侵入江淮之的感官。
“嗯。”江淮之应了一声,没有拒绝这份靠近。冰冷的雨水和裴周时身上传来的、带着体温的气息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他们并肩走入雨中,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开来,只剩下伞下这方寸之地。
路面很快变得湿滑,积水反射着城市灰蒙蒙的天光。江淮之专注地看着脚下,小心地避开那些稍深的水坑。然而,就在下一个路口,需要从人行道边缘迈下一级不高的台阶时,意外发生了。
他的左脚踩在湿漉漉的台阶边缘,正要发力踏下。也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后带来的片刻空白,也许是连日来的疲惫积累到了顶点,那一刻,他的思绪仿佛飘远了一瞬,注意力没能完全集中在脚下。就在这一瞬间,他踩空了,身体的重心立刻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小心!”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几乎是同时,裴周时的手臂已经迅捷而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猛地将他拽了回来,紧紧稳住。江淮之的额头差点撞上裴周时的肩膀,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没事吧?”裴周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低头看向他,伞也因为这突然的动作歪斜了一下,几滴冰冷的雨水趁机落在江淮之的颈侧,激得他一个哆嗦。裴周时的手臂还稳稳地箍在他身侧,隔着湿了一小片的校服布料,传递着灼人的温度。
江淮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心有余悸。他猛地站直身体,几乎是有些用力地挣脱开裴周时的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慌乱。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点刻意的强调,“…走神了,没看清路。”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惊惶和残留的悸动,目光死死盯着湿漉漉的地面,仿佛要将那几块凹凸不平的地砖看穿。
裴周时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收回。他眉头微蹙,看着江淮之低垂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他默默地将伞再次稳稳地举好,更小心地将伞面倾向江淮之,自己的右肩却暴露在雨幕中,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路滑,慢点走。”裴周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温和。他放慢了脚步,与江淮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步。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有几滴溅在江淮之的手背上。江淮之的心沉得更深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走路上,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而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恍惚感。
沉默在伞下蔓延,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单调声响。这份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暖意,而是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阴霾笼罩。
“裴周时。”江淮之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嗯?”裴周时立刻应声,侧过头看他,眼神专注,带着询问。
江淮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道上,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寻求确认的意味:“人…有时候是不是会觉得…明明想集中精神,思绪却飘忽不定?”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软弱了!他立刻补充道,语气生硬地试图掩饰,“…我是说,比如太累了,或者…刚考完试的时候。”他甚至在心底为自己的“解释”感到一丝荒谬的悲哀。
裴周时沉默了几秒。江淮之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也穿透了他试图竖起的防备。
“会啊。”裴周时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解的轻松感,“太紧张,太疲惫的时候,精神就是会涣散的,像熬了几个通宵后的那种迟钝感。”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嘲般的调侃,“就像我有时候,明明想好好听讲,眼皮却像挂了铅块一样往下掉,结果被老师粉笔头砸醒。”他做了个揉眼睛的动作,像是在演示那种困倦。
裴周时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江淮之死寂的心湖。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候?江淮之猛地抬头看向裴周时,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担忧,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感同身受的理解,仿佛在说:这种感觉我也有过。
裴周时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想太多,可能就是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这笑容,这简单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笼罩在江淮之心头的厚重阴霾。冰冷的雨水依旧在冲刷着世界,伞骨传递着雨点的震动,裴周时半边肩膀湿透的深色痕迹也清晰可见。但江淮之却感觉到,那缠绕在心脏上的冰冷,似乎被裴周时笑容的温度,稍稍融化了一丝缝隙。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了上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不知名的温暖。
“嗯。”江淮之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他不再刻意用力去踏每一步,步伐稍微自然了一些。
裴周时不再刻意落后半步,而是重新与江淮之并肩。雨声似乎也不再那么单调,他甚至还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那断断续续的旋律却像小小的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跳跃着。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雨势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两人在伞下停下脚步。
“明天…”裴周时开口,目光落在江淮之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带着询问。
“明天见。”江淮之抢在他前面说道,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他看着裴周时湿透的右肩,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将伞柄往裴周时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你…肩膀湿了。”
裴周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肩头,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反而又把伞往江淮之那边倾斜回去,动作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没事,我火力旺。你比较怕冷。”
江淮之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他明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淋湿而颜色加深的校服肩线,心头那点被捂热的暖意再次翻涌。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去动伞。
“那…明天见,江同学!”裴周时朝他挥挥手,笑容灿烂。他转身,重新撑好自己的伞,汇入通往城北方向的稀疏人流。即使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那挺直的脊梁和轻快的步伐,依然带着一种驱散阴霾的力量。
江淮之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裴周时扶住的左臂,又缓缓摊开左手。掌心的月牙形红痕已经淡去。颈侧刚才被雨水滴到的地方,此刻才传来清晰的冰凉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腥味的冰冷空气,转身走向梧桐巷的方向。雨中的老巷更加昏暗破败,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显得格外惨淡。但这一次,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似乎比来时更有力了一些。
回到家,推开那扇冰冷的铁门,电视的嘈杂、继母拔高的嗓音、弟弟尖锐的笑叫立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父亲依旧坐在老位置,报纸挡住了脸。
“回来了?淋湿没有?”继母的声音从厨房飘来,公式化的问候。
“没有淋湿。”江淮之低应一声,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那扇薄薄的门板,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书桌和床。他放下湿漉漉的伞,脱下校服外套。窗外,雨丝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如同冰冷的银线。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他缓缓松开手指,那支笔无声地滚落在写着他名字的纸上。
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而冰冷的光斑,如同遥远而不真切的星辰。掌心刚才被指甲掐过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痛感。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残留的、裴周时围巾带来的、早已消散殆尽的虚幻暖意。
冰冷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江淮之紧绷的神经上。继母尖锐的嗓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弟弟不知疲倦的奔跑和嬉笑撞击着地板,父亲沉默的剪影在报纸后凝固成一道冰冷的墙。这间狭小的、仅属于他的“避难所”,此刻也充满了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残余的氧气。
他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得像被抽空了筋骨,但思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颈侧似乎还残留着几滴雨水的冰凉触感,但更清晰的,是裴周时手臂箍住他腰侧时,隔着湿透校服传来的、灼人的温度,以及那瞬间将他拽回安全地带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事吧?”
那声带着紧张的低呼,仿佛还在耳边。
江淮之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要驱散这过于清晰的回忆。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
太近了。
裴周时的关心总是这样,带着阳光般的温度,不容拒绝地渗透进来,试图融化他周身的坚冰。这让他感到一丝无措,甚至…一丝恐慌。他抗拒这种温暖,温暖意味着可能再次受伤,意味着要卸下他赖以生存的铠甲。他不愿意。他习惯了寒冷,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筑起高墙。裴周时的靠近,像一束强光,不仅照亮了他想隐藏的疲惫和狼狈,也让他坚固的防御出现了细微的、他自己都害怕的裂痕。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几个被掐出的月牙印已经淡得只剩下浅浅的粉痕。竞赛的紧张感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生活的空洞疲惫。他需要的是安静,是独处,是让这喧嚣的世界离他远一点。
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他躺到床上,拉过薄薄的被子。身体陷进并不柔软的床垫里,每一寸骨骼都在无声地叫嚣着酸乏。他闭上眼睛,黑暗立刻包裹上来。
然而,意识并未立刻沉入睡眠的深海。一些碎片固执地在眼前闪回:考场惨白的灯光,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台阶边缘湿滑的触感,身体骤然失衡的失重感……
然后,是腰间那股强大而及时的力道。
还有裴周时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雨水和阳光晒过衣物的微暖气味,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呼吸。那半边湿透的肩膀,深色的水迹在灰暗的雨幕中如此鲜明……
江淮之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樟脑丸气味的枕头里。被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发白。
别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只专注于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雨声。滴答,滴答,滴答……声音似乎渐渐远去,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下沉。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前,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像水底浮起的气泡,轻轻触碰了他混沌的意识边缘:
他的伞,好像总是蓝色的
深蓝,像一片小小的,固执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