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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桥 元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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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江南的冷意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
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连呼出的白气都像是要冻成冰碴。
曲寒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去旧书店的路上,帆布书包里装着刚考完的物理卷子,红色的叉号像小蛇一样盘踞在卷面上,看得她心里发堵。
期末考的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头顶。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又撕去了好几页,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老师的皮鞋碾成更细的粉末。
林薇薇最近总在抱怨睡眠不足,陈瑶的眼镜度数又加深了,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开始在课间刷题。
只有曲寒,常常在做题的间隙走神,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穿黑短袖的身影。
她没再去过网吧那条街。
不是不想,是不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又像是怕看到不想见的画面。
比如他又和别人起了冲突,比如他依然穿得单薄,比如……他根本不记得她了。
旧书店藏在巷尾的拐角处,木质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知味书屋”。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总爱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曲寒是这里的常客,总能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找到绝版的习题集,或是封面磨损的旧诗集。
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老爷爷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丫头又来了?今天想看点什么?”
“爷爷,我想找本去年的数学真题。”曲寒放轻脚步,怕惊扰了满屋子的书香。
“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自己去翻吧。”老爷爷挥了挥手,又低下头去看书。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樟脑香。
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浑浊的光斑,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曲寒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踮起脚尖在顶层翻找,指尖划过一本本泛黄的书脊,留下薄薄的灰尘。
就在她快要找到真题集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身影。
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看得专注。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却扣得严实,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脖颈。
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他周身的冷意都似乎淡了些。
是纪聿冬。
曲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书架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江南就这么大,遇上也不算稀奇。
可她还是觉得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纪聿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曲寒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点疏离的冷,只是此刻,那冷意里似乎掺了点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悄悄流淌的水。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曲寒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定了定神,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在书架上翻找真题集。
手指慌乱中碰掉了一本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慌忙蹲下去捡,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了书脊。
纪聿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弯腰帮她捡书。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泥灰。
曲寒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比上次在网吧门口时暖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凉意。
“谢谢。”曲寒接过书,声音有点发紧,脸颊微微发烫。
纪聿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曲寒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你也喜欢来这里看书吗?”话一出口,曲寒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刻意,像没话找话。
纪聿冬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脊上,那是本高二数学真题集。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偶尔。”他说,声音比上次清晰些,却还是裹着层寒意。
“你看的什么书?”曲寒追问,手指紧紧攥着那本真题集,指节泛白。
他把手里的书往她面前递了递。
是本旧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书页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挺好看的。”曲寒没话找话,心里却有点惊讶。
她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看这种书。
纪聿冬没接话,收回书,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那个……”曲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上次……没出事吧?”
他的脚步顿住了。
曲寒的心跳得更快了,声音细若蚊蚋:“我听别人说,网吧有人打架……”
纪聿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关心这个?”
“我……”曲寒被问住了,脸颊更烫了,“就是……随便问问。”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反而带着点自嘲和疲惫。
“死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枯叶。
曲寒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边眉骨上贴着块小小的纱布,边缘渗出点暗红色的血渍,像是新伤。
工装外套的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叠着新伤,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心里忽然有点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受伤了?”
“小伤。”纪聿冬不以为意地扯了扯袖口,把疤痕遮住,“没事。”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书店。
风铃又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里带着点仓促的意味。
曲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真题集,指尖冰凉。
阳光依旧照在地板上,尘埃依旧在光柱里飞舞,可书店里的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眉骨上的伤,手臂上的疤,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死不了”,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能想象出那些疤痕背后的故事。
是和别人打架留下的?还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他一个人住在江南,无依无靠,是不是经常这样受伤?
“丫头,找到书了吗?”老爷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疑惑。
“啊……找到了。”曲寒回过神,慌忙把真题集从书架上抽下来,走到门口结账。
付完钱走出书店时,巷子里空荡荡的,纪聿冬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往巷口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曲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真题集,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绕人的逻辑,在此刻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满脑子都是纪聿冬眉骨上的纱布,手臂上的疤痕,还有他说“死不了”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把受伤当成家常便饭,为什么有人的十七岁会过得这么狼狈,为什么……她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这么在意。
路过药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药店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药盒。
曲寒走到外伤药区,拿起一小盒碘伏,又拿了包无菌纱布和创可贴,付了钱揣进兜里。
走出药店,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纪聿冬住在哪里,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买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可她没把东西退回去。
只是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像藏了个秘密。
**
接下来的几天,曲寒的生活依旧围绕着课本和考试。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校门口,甚至飘向那条通往网吧的街。
她像个等待戈多的孩子,明明知道可能等不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期待。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林薇薇约她去图书馆复习。
冬日的图书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热咖啡的味道。
曲寒趴在桌子上做英语阅读,眼睛却有点发涩。
“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林薇薇戳了戳她的胳膊,“是不是在想那个捡你钱包的帅哥啊?”
曲寒的脸颊有点发烫:“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林薇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天放学看到他了,就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跟一个男的在说话,好像在吵架。”
曲寒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没事吧?有没有打架?”
“那倒没有,”林薇薇摇摇头,“就是脸色不太好,好像挺生气的。对了,他好像在打工,手里还拿着个工具箱,上面印着‘水电维修’的字。”
打工?曲寒愣住了。他才十八岁,居然在做这种活?
“你说他是不是家里很穷啊?”林薇薇托着下巴,“不然怎么不上学,还要出来打工?”
曲寒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能想象出他背着工具箱走在寒风里的样子,能想象出他爬上爬下修理水电的样子,能想象出他累了一天,还要和别人吵架的样子。
那个在旧书店里安静看书的少年,那个眉骨上贴着纱布的少年,那个说“死不了”的少年,原来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倔强地活着。
“我出去透透气。”曲寒忽然站起身。
“哎,你去哪啊?”林薇薇在后面喊她。
“很快就回来。”曲寒头也不回地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曲寒没戴围巾,任由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
学校后门的巷子还是那么偏僻,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曲寒走得很慢,眼睛不停地在巷子里扫来扫去,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子尽头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聿冬背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正靠在墙上抽烟。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烟蒂在他指间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曲寒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梧桐树后面。
他好像瘦了点,工装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荡。
左边眉骨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条小虫子爬在皮肤上。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背起工具箱,转身就要走。
“纪聿冬!”曲寒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有事?”
曲寒从树后面走出来,手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是不是在打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还是……把包里的药给他?
最终,她还是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那个小袋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纪聿冬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又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是碘伏和纱布,”曲寒的声音有点小,“你上次的伤……或许能用得上。”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上次在书店里真诚了些,却带着点自嘲:“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曲寒立刻反驳,脸颊更烫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落了把碎冰,闪着冷冽的光。
曲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袋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纪聿冬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比上次在书店里更暖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谢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钱我会还你。”
“不用不用。”曲寒连忙摆手,“真的不用。”
他没再坚持,只是把袋子揣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背起工具箱,对她说:“我先走了。”
“嗯。”曲寒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具箱在他肩上晃悠,发出“哐当”的轻响。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她说:“天晚了,早点回家。”
曲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转身走远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风还在吹,梧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可曲寒的心里却忽然变得暖暖的。
那句“天晚了,早点回家”,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才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曲寒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可她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比那些碘伏和纱布更重要的东西,留在了心里。
也许,这个冬天,并不会那么难熬。
这个念头悄悄地冒出来,带着点微弱的暖意,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
曲寒不知道,这星光背后,等待着她的,是更温暖的黎明,还是更深沉的黑夜。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纪聿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好像有了一座小小的桥。
而桥的那头,是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充满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