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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宝宝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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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来得矜持,去得也潦草。
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太阳就挣破了铅灰色的云层,把暖融融的光洒下来。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珠,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往下落,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浅浅的坑洼,倒映着蓝得发亮的天。
曲寒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学校走,帆布书包带子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雪水,风一吹,带着点凉丝丝的湿意。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学校统一的藏蓝色校服外套,袖口被仔细地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上面还留着昨天帮妈妈择菜时不小心划到的细小红痕。
十七岁的少女总是对季节的变化格外敏感。
雪一停,空气里就多了点潮湿的暖意,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树桠上,甚至能看到几粒鼓起的芽苞,像藏在枯枝里的秘密。
曲寒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闻到了炒瓜子的焦香,混杂着隔壁花店飘来的康乃馨气息,让她想起再过几天就是元旦,班级里该要布置新年晚会了。
“曲寒!等等我!”
身后传来清脆的叫喊声,带着点气喘吁吁。
曲寒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林薇薇背着粉色的双肩包,像只小麻雀似的扑过来,发梢上还沾着片没来得及清扫的梧桐叶。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林薇薇拍了拍她的胳膊,鼻尖因为跑急了泛着红,“我在巷口等了你五分钟,还以为你被哪个帅哥拐跑了呢。”
曲寒被她逗笑了,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哪有什么帅哥,是路上帮张奶奶扶了下倒在地上的菜摊。”
“张奶奶又在路口卖青菜啊?”林薇薇咂咂嘴,“她那菜是挺新鲜,就是总爱拉住人唠叨。对了,昨天你找钱包找到没?我后来打电话到你家,阿姨说你早就回来了。”
“找到了。”曲寒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上的拉链,“在网吧门口碰到个人,是他捡到的。”
“网吧?”林薇薇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你去那种地方了?我的天,曲寒你可以啊,平时让你去看场电影都推三阻四,居然敢闯网吧?”
“不是闯,就是去问了问。”曲寒无奈地解释,“而且那里……也没那么可怕。”
话一出口,她就想起了那个穿黑短袖的少年。
想起他冰凉的手指,淬了冰似的眼睛,还有最后那个快得像错觉的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痒,又有点发慌。
“还不可怕?”林薇薇夸张地摆手,“我们班男生说,里面全是抽烟打游戏的,还有人打架呢!对了,捡你钱包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流里流气的?”
“不是。”曲寒摇摇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很高,挺瘦的,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林薇薇立刻来了兴致,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有多好看?比隔壁班的校草还好看?快说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不然怎么偏偏捡到你的钱包?”
“别胡说。”曲寒的脸颊有点发烫,轻轻推开她的手,“就是碰巧而已,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那太可惜了。”林薇薇叹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说不定有缘分呢!你想啊,江南这么小,说不定哪天就又遇上了呢?”
曲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青灰色的石头被人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雪粒,反射着细碎的光。
缘分吗?她不太信这些。
十七岁的人生里,最重要的是下个月的期末考,是妈妈反复叮嘱的“不许早恋”,是黑板右上角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
那些突如其来的相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都像是冬天里的雪花,看着热闹,落到地上,很快就化得无影无踪。
走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值日生正在清扫残留的积雪,铁铲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曲寒和林薇薇快步跑上台阶,在走廊里分开,各自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朗朗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曲寒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同桌陈瑶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昨天的数学卷子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我死活做不出来,借我看看呗。”
曲寒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卷子递给她。
陈瑶接过卷子,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你厉害,这种难题都能搞定。对了,昨天放学我好像看到你往网吧那边走了,怎么回事啊?”
原来不止林薇薇看到了。
曲寒心里有点无奈,简单解释了几句。
陈瑶听完,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那个人,穿黑短袖,还很高?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认识?”曲寒愣了一下。
“不算认识,”陈瑶摇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就是前几天在学校后门看到过几次,跟一群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好像是……叫纪聿冬?对,应该是这个名字,听别人这么叫过他。”
纪聿冬。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曲寒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和他的人很像,带着点冬天的冷意,又有点说不出的韧劲。
“他是我们学校的吗?”曲寒忍不住问。
“不是吧,”陈瑶皱了皱眉,“看着比我们大,而且穿的不是校服。听说好像是从北方来的,跟着他奶奶在这边住,不爱上学,整天在外面晃荡。”
曲寒没再问下去。
陈瑶已经低下头去研究数学题,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辅助线”“三角函数”。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她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句诗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雪天。
想起他蹲在墙根下的样子,想起他冰凉的手指,想起他捏着那片粉色暖宝宝时的神情。
一个不爱上学、整天在外面晃荡的少年。和她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这样的人,大概是妈妈最不喜欢的那种吧。
曲寒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英语老师用流利的口语讲着阅读理解,物理老师拿着教具在讲台上演示着什么,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像细小的雪。
曲寒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只是偶尔走神时,笔尖会在纸页上无意识地写下“纪聿冬”三个字,又赶紧涂掉,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
午休时,曲寒和陈瑶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到旁边桌的男生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极速先锋网吧有人打架,好像是因为抢机子,打得可凶了,流了好多血。”
“真的假的?我昨天还在那玩到半夜呢,没看到啊。”
“你走得早呗,听说后来警察都来了,带走了好几个,好像有个穿黑短袖的,特能打,一个人干翻了三个。”
穿黑短袖的。
曲寒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揪紧了。
“是不是纪聿冬啊?”另一个男生问道,“除了他,谁冬天还穿短袖啊,疯了似的。”
“好像就是他!听说他跟那帮校外的人有仇,上次就差点打起来。”
“啧啧,真猛啊,不过也挺惨的,听说他奶奶前段时间去世了,他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人管……”
后面的话,曲寒没听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
原来他奶奶去世了。
所以,那天他才会一个人蹲在网吧门口吗?所以,他才会在那么冷的天穿那么少吗?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根本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
那些关于他的碎片信息,像散落的拼图,一点点在她脑海里拼凑起来。
不爱上学,从北方来,奶奶去世了,一个人生活,会打架,和校外的人有仇。
这样的人生,和她安稳平静的十七岁,有着天壤之别。
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这边,他在那边,遥遥相望,却永远无法靠近。
“曲寒,你怎么了?”陈瑶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曲寒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没胃口。”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陈瑶看她没什么精神,也没多问,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因为刚下过雪,操场还没完全化冻,老师就让大家在教室里自习。
曲寒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他冻得泛白的手指,想起他哑着嗓子说的那句“谢了”,想起他转身走进网吧时的背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点疼。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的生活是她无法理解的世界,充满了危险和混乱,而她的世界,只有书本、考试和家人的期望。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个雪天里的相遇,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里,在她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发了芽。
放学铃声响起时,曲寒还在发呆。陈瑶推了她一把:“发什么愣呢?走了,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曲寒“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字迹的黑板上。
她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去网吧那边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知道这很荒唐,很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危险。
可她就是想去看看,想知道他有没有事,想知道他今天穿得够不够暖和。
曲寒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去。
后门的路比较偏僻,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夕阳的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金子。
曲寒走得很慢,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如果真的遇到他,她该说什么呢?问他昨天有没有打架?问他今天穿没穿外套?还是……就只是打个招呼?
越靠近网吧所在的那条街,她的脚步就越慢。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家亮着刺眼灯光的网吧,还有门口那几个熟悉的饮料瓶。
只是,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穿黑短袖的少年。
曲寒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她站在街角的梧桐树后面,偷偷往网吧门口看了一会儿,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他不在吧。
也许他今天没来。
也许……他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被警察带走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飘去。
曲寒裹紧了外套,觉得有点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里面还有一片暖宝宝,是昨天剩下的那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走到网吧门口,把暖宝宝放在了那个少年曾经蹲过的墙根下。
粉色的包装袋在灰扑扑的墙角格外显眼,像一朵倔强的小花。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快步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网吧的灯亮得更刺眼了,门口的暖宝宝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
曲寒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少年从网吧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根下的暖宝宝,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少年的手指摩挲着粉色的包装袋,上面的卡通小熊笑得傻乎乎的。
他抬头望向曲寒离开的方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他把暖宝宝放进卫衣口袋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拉得很长,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江南的冬天,白昼总是很短。
曲寒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晚饭的香气,还有邻居家孩子的笑声,温暖而安稳。
她摸了摸口袋,空落落的。
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有点烫,有点软。
也许,林薇薇说得对。
江南这么小,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再遇上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带着微弱的暖意,悄悄地住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风雨在等着它。
她只知道,从这个冬天开始,她的十七岁,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