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初冬》虞小阙

4、不舍 期末考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江南下了场冻雨。
　　雨丝又细又密，裹着刺骨的寒意，打在脸上像被冰碴子刮过。
　　曲寒抱着一摞刚领的寒假作业走出校门，帆布书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手指冻得通红，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薇薇在旁边唉声叹气：“终于考完了，可我感觉这次要凉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全空着。”
　　她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这鬼天气，怎么还不下雪啊，下雨太难受了。”
　　曲寒笑了笑，把围巾又往脖子里塞了塞：“下雪更冷。”
　　“那至少好看啊。”林薇薇吸了吸鼻子，“对了，寒假你有什么打算？我妈给我报了个补习班，说是要提前学高三的内容，命苦啊。”
　　“我可能在家看看书，帮我妈做点事。”曲寒说。
　　她没说的是，心里总有个小小的念头在打转，也许，能再见到纪聿冬。
　　自从上次在巷子里把药给他之后，已经过去快两个星期了。
　　这两个星期里，她没再刻意去找过他，却总会在路过旧书店、学校后门或者网吧那条街时，忍不住多留意几眼。
　　像个怀揣着秘密的孩子，既期待又忐忑。
　　“对了，”林薇薇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天听我哥说，极速先锋网吧被查封了，好像是因为有人在里面聚众赌博。”
　　曲寒的心猛地一揪：“那……里面的人呢？”
　　“不知道，好像被带走了不少。”林薇薇撇撇嘴，“那种地方，查封了也好，省得带坏我们学校的学生。”
　　曲寒没说话，心里却乱糟糟的。
　　纪聿冬会不会也在里面？他会不会有事？
　　“你怎么了？”林薇薇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曲寒摇摇头，强装镇定，“可能有点冷。”
　　和林薇薇在路口分开后，曲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往网吧那条街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越靠近那条街，心里就越紧张。
　　远远地，她就看到网吧门口围着不少人，还有警车停在路边，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几个警察正在门口维持秩序，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些文件和电脑主机。
　　曲寒的心跳得飞快，眼睛不停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警察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会去哪里呢？网吧被查封了，他是不是又要换地方了？他还会在江南待下去吗？
　　无数个问题在心里冒出来，像水里的气泡，一个个炸开，却没留下什么痕迹。
　　曲寒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警车都开走了，人群也渐渐散去，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曲寒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他们的缘分，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像冬天里的一场雪，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
　　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口时，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聿冬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正靠在墙上打电话。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神情似乎有些烦躁。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只是里面好像多穿了件毛衣，显得没那么单薄了。
　　曲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起来，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纪聿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就在这附近。”曲寒指了指巷子深处，声音有点发紧。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似乎准备走。
　　“网吧……”曲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被查封了，你知道吗？”
　　纪聿冬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
　　“那你……”曲寒想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却又觉得有点唐突。
　　“没事。”他淡淡地说，“换个地方就行。”
　　曲寒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
　　像一株在寒风里独自生长的野草，倔强，却也脆弱。
　　“你……吃饭了吗？”话一出口，曲寒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暧昧，像在邀请他回家吃饭。
　　纪聿冬显然也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还没。”
　　空气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呜”声。
　　曲寒的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小寒，你怎么还不回家？外面这么冷。”
　　曲寒回过头，看到妈妈正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件厚外套，脸上带着点疑惑。
　　“妈。”曲寒的声音有点小。
　　妈妈的目光落在纪聿冬身上，带着点审视：“这位是……”
　　“他是……”曲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同学？不像。朋友？更不是。
　　“阿姨好，我是纪聿冬。”纪聿冬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带着点礼貌的疏离，“我和曲寒认识。”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曲寒：“快穿上，别冻感冒了。赶紧回家吧，饭都做好了。”
　　“嗯。”曲寒接过外套穿上，心里却有点乱。
　　“那我先走了。”纪聿冬对她说。
　　“嗯。”曲寒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的脚步很快，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那孩子是谁啊？”回家的路上，妈妈忍不住问。
　　“就是上次捡到我钱包的人。”曲寒简单解释了几句，没敢说太多。
　　妈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叮嘱道：“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妈。”曲寒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在妈妈眼里，纪聿冬大概就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吧。
　　没上学，整天在外面晃荡，还可能和网吧那种地方扯上关系。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笨拙，却也认真。
　　**
　　晚饭时，曲寒有点心不在焉。
　　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纪聿冬靠在墙上打电话的样子，还有他转身离开时孤单的背影。
　　他还没吃饭。
　　这个念头像根小针，扎得她心里有点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妈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没有，妈，就是有点累。”曲寒摇摇头。
　　吃完饭，曲寒主动提出洗碗。
　　在厨房水槽前站着，看着泡沫在水里浮起又破灭，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妈妈早上蒸的肉包子，又找了个干净的保鲜袋装上。
　　然后偷偷溜出家门，往刚才看到纪聿冬的方向跑去。
　　外面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曲寒没戴围巾，任由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跑得很快，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希望能追上他，又怕他已经走远了。
　　跑到巷子拐角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聿冬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具箱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看起来沉甸甸的。
　　曲寒的心跳骤然加快，放慢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
　　曲寒把手里的保鲜袋递了过去，声音有点喘：“这个给你。”
　　他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又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是肉包子，我妈做的，挺好吃的。”曲寒的声音有点小，“我看你还没吃饭……”
　　纪聿冬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冬夜里的一点星火，带着点暖意。
　　“你这是……怕我饿死？”
　　“不是！”曲寒立刻反驳，脸颊更烫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有点凉，里面的包子却还带着点余温。
　　“谢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
　　“不客气。”曲寒笑了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
　　他打开保鲜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挺好吃的。”
　　“我妈做的，她最会做这个了。”曲寒有点得意地说。
　　他又咬了一口，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曲寒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
　　风还在吹，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曲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网吧被查封了，你还会在江南待下去吗？”
　　纪聿冬咽下嘴里的包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知道。可能会走吧。”
　　曲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走？去哪里？”
　　“还没想好。”他淡淡地说，“也许回北方吧。”
　　回北方。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掉进了曲寒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暖意。
　　她知道，他本来就不属于江南。
　　他是从北方来的，像一阵寒风，偶然吹到了这里，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雪天里的相遇，舍不得旧书店里的对视，舍不得他接过药时的样子，舍不得……此刻和他一起坐在冬夜里的台阶上的宁静。
　　“北方……很冷吧？”曲寒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发涩。
　　“嗯，比江南冷多了。”他说，“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能没过膝盖。”
　　“是吗？”曲寒的眼睛亮了亮，“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呢。江南的雪总是下得很小，很快就化了。”
　　“等你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他说。
　　“嗯。”曲寒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失落。
　　她知道，这只是客套话。
　　他们可能不会再有以后了。
　　他吃完了一个包子，把剩下的一个放回保鲜袋里，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该走了。”
　　“嗯。”曲寒点点头，看着他站起身，背起工具箱。
　　他转过身，对她说：“谢谢你的包子。钱我会还你。”
　　“不用不用。”曲寒连忙摆手，“真的不用。”
　　他没再坚持，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曲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身上的温度都被冷风吸走，手脚冻得发麻，才缓缓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路灯依旧昏黄，地面依旧湿漉漉的，反射着模糊的光晕。
　　曲寒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因为舍不得，也许是因为遗憾，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冬天太冷了。
　　她和纪聿冬，就像两条相交的线，在这个冬天短暂地相遇，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要回北方，而她要留在江南，继续她的十七岁，继续她的书本和考试。
　　他们的世界，终究是不一样的。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睡了。
　　曲寒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纪聿冬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吃包子时的神情，还有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片暖宝宝，是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
　　粉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把暖宝宝拆开，贴在睡衣上。
　　很快，就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里面渗出来，慢慢蔓延到全身。
　　曲寒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纪聿冬，祝你一路顺风。
　　也许，这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局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个短暂的相遇，和一个平静的告别。
　　像冬天里的一场雪，落下来，又化掉，只留下一地潮湿的痕迹。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了转动。
　　那些看似平静的告别，其实只是为了更深刻的重逢。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也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这个冬天，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