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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品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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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颜色是泼出来的,蛮横,喧嚣,挤占了每一寸视线。霓虹灯牌流淌着俗艳的河,广告招贴画着咧到耳根的红唇,连行人衣着的色彩都争先恐后,生怕慢一步就被浪潮吞没。画室的老师夸我调色大胆了、鲜亮了,有了人间的气象。我混在年轻的学生里,学着他们把颜料挥霍得淋漓尽致,让各种亮色在画布上冲撞、尖叫空气里没有梅子的酸,只有松节油和各种化学颜料的味道,浓烈,刺鼻,却盖不住心底那点空。
偶尔,我会想起山里那种调不出的、掺了灰的湖绿。偶尔想起她judgmental的沉默。想起一缸缸腌渍着的、散发着酸涩气息的青梅。
回来时已入了秋。背包里塞满了城里最时兴的管装颜料,硌得肩膀生疼脚步踩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故意踏得重些,像是要惊破什么。
她站在院门口,似成了站在那里的一部分。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过我染了不知名彩渍的衣角,和新买的颜色扎眼的围巾。她眼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又沉寂下去,快的像错觉。山里的风把她吹的更薄了些。
“回来了。”
还是那种平板的调子。我心头那点虚张声势的“鲜亮”,像被针戳破个小口,慢慢泄气。灶房檐下,新洗的陶缸列成一排,在秋日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歇了两日,我翻出背回的那张大画布,几乎有半墙高。又找出最红最刺目的那几管颜料—镉红、朱砂、胭脂,挤得调色盘上几乎要燃烧起来。我在院墙前支开画架,不再调色,也不再试色,直接往上抹,大笔大笔地,纵横放肆地…
血一样的浓郁,火一样的灼人,一朵挤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是传说中开在黄泉路畔的彼岸花,妖异,浓烈,不见一片绿叶。它几乎要灼伤这片灰绿的山色,灼伤所有沉寂的过往。
她就在旁边看着,沉默地,看到我耗尽所有最喧嚣的红。从日头东升,到暮色四合。最后一笔画完,我掷下笔,喘着气,回头看他。指尖还滴着残红,像刚剖开什么活物。
一整墙绝望的猩红在她眼里燃烧。
她看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凉透。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现在,”她说“够了。”
声音哑得厉害,裹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强烈的疲惫。还有别的,某种让我心脏骤然一缩的东西。
那夜,她屋里那盏小灯亮了很久。我躺在隔壁,睁眼盯着天花板,墙上那片彼岸花的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浓郁的、近乎哀戚的梅子酸香,甜腻底下,是腐蚀性的酸,一阵阵涌过来。院里隐约传来细碎声响,瓷器轻碰,水流注入,封泥压实。
不知何时睡去,又在一片死寂中醒来。
她不见了
衣物少了几件常用的,屋子空出一块人形的轮廓,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只有灶房角落,一溜小陶缸安静到站着,封口泥糊得均匀平整。最边上那新缸底下,压着一本边缘卷毛的旧笔记本。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跨越了好些年岁。大多数记着琐事:某年梅雨季长,某日劈柴几何,画纸又涨价了。偶尔有零星的“她”—“她调色时总皱眉”,“她嫌青梅太酸”。笔触克制又吝啬。
直到最后几页
字迹开始不稳,墨色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沾了水,或是别的什么都有可能。
“城里来的信到了。她终要飞走。这山太小,灰绿太旧,配不上她江能挥洒出的万千颜色。”
“……收到了她的画片,背景是闹市,她笑得那么亮。真好啊,那红…灼眼。”
“又一批,梅子落地,赶不及腌。酸气蚀入骨头缝。”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只有一行字,墨色极重,几乎要划破纸背,带着一种穷尽所有气力后的虚脱—
“她渐画得出人间的红了,我却只敢在梦里吻她酸涩的唇。”
山风从大开的房门灌进来,穿过空荡的屋子,掀起纸页,带来满山草木无声的呜咽山风卷着残存的梅子酸气,在空荡荡的屋里横冲直撞。我捏着那页纸,指腹下的纸张粗粝,字迹的凹痕几乎要烙进皮肤里。
“我却只敢在梦里吻她酸涩的唇。”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针扎进眼里,烫进心里,然后化作一股极寒,冻结了四肢百骸。屋外,那面我耗尽所有张扬与叛逆泼洒出的彼岸花墙,正被晨光一寸寸点亮,红得愈发狰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巨大伤口,嘲笑着我的后知后觉。
酸。
原来是这个味道。不是青梅落地溃烂的酸腐,不是颜料挤出的刺鼻。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腐蚀咽喉,呛出眼泪,让五脏六腑都紧紧绞拧在一起的,那种无从抵抗的酸楚。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沉默的陶缸上。她演了这么多。每一个封口都抹得平整光滑,仿佛倾注了所有的耐心与…绝望。是在多少个我沉迷于调弄城里那些鲜亮色彩的日夜,她在这里,一遍遍洗着这些酸涩的果实,将它们埋入盐和时光,封存起来,也封存她自己。
我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揭开最近一只缸的封泥。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酸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微弱的、属于她的清冷气息。缸里,青梅挤挤挨挨,浸泡在浑浊的汁液里,有些已经微微发皱,沉淀下去,如同无言的结局。
她连告别,都选择了悄无声息,真是让人浸透骨髓。
接下来的日子,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股酸味。它缠绕在呼吸里,附着在衣物上,渗透进梦境里。我试图作画,调色盘上却再也调不出任何鲜亮的颜色。那墙彼岸花的红,看久了竟也透出一股死寂的灰败。而她说的那种“对”的、不闷的湖绿,我依然调不出。笔下的绿,不是灰暗,就是浮夸,中间那个她凝视了许久许久的、生动的刻度,随着她的消失,彻底隐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