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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蚀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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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生活徒然露出它最粗糙的内核。挑水,劈柴,应对突然的雨和连绵的雾。我才迟钝的发觉,以往这些在我看来理所应当的平稳,背后是她悄无声息的承担。水缸里总是满的,柴垛总是齐整的,屋顶的漏雨处总是在我发现前就已补好。她像山间一道沉默的影子,细致地抹平了生活所有可能硌人的棱角。
如今,影子抽身离去,那些棱角便重重的硌在我身上。提着半桶水踉跄归来时,被柴刀磨破了手心时,夜雨敲窗而我突然想起晾晒的画纸未收时—那酸涩便不由分说的漫上来,不是剧烈的疼,是细密无休的啃噬。
我开始在她留下的日记里寻找痕迹。一字一句,抠着她吝啬的笔墨,试图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些我赌气进城的日夜,她写着:“檐角风铃响了,疑是她脚步声,空欢喜三场。”我寄回画着闹市和霓虹的明信片,她写:“画片上的红,扎眼。也好,她合该如此明亮。”我归来那日,她前一晚写着:“彻夜未眠,腌完最后一缸梅。酸气入骨,或可镇痛。
原来,我所有自以为是的成长,蜕变,对外界的拥抱,落在她眼里,都是推远、别离,而我却一无所知挥舞着沾满人间鲜红的画笔,洋洋得意地,将她最后的藏身之地也彻底烧毁。
秋深了,山色转为沉郁的苍褐。那墙彼岸花在几场冷雨后褪了色,花瓣零落,渗入泥土,留下暗淡的斑痕。像一个喧闹过后徒留浪迹天涯的舞台。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山被雾霭吞没。手里握着一颗从她缸里取出的青梅,冰凉的,硬实的。迟疑地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刹那间,极致的酸锐席卷了所有味蕾,激得眼泪毫无政治地奔涌而出。太酸了,酸得牙齿打颤,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口腔都紧缩起来。可在那汹涌的、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酸涩之后舌根却慢慢渗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回甘。
淡到几乎不存在,却真实地抚过被酸麻侵蚀的味蕾。
捧着那颗被咬了一口、果肉泛着微黄青色的梅子,我看着暮色中最后一点光湮灭的梅子,我看着暮色中最后一点光湮灭在山脊之后,终于失声痛哭。
她尝到的,从来就是这样的滋味。
而我明白的太晚。这酸,已蚀骨入髓,满山遍野,再无身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