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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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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空气总有股洗不清的味道,腐叶下渗出的清冷,混着各种草木挣扎吐纳的生腥气。日光斜切过木窗框,落在旧画板上,灰尘在光里浮游。笔刷扫过粗粝纸面,簌簌的,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声响。我在调一种绿,山深处潭水的颜色,一遍遍调灰,让它沉下去,再沉下去。
她的影子罩过来,停在画板后半步,不再靠近。目光却如有实质,凝在那一团越来越浑浊的绿上。
“不对。”她声音总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亘古的事实。“灰多了…这绿太闷。”
笔尖顿住,颜料淤积,几乎要戳穿画纸。酸气莫名其妙就从胃里泛上来,顶得喉咙发紧。她总是这样,永远隔半步,永远是这三个字。我的画,我的绿,在她眼里永远裹着一层擦不掉的皮,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她读过几年书,会用这种词。
“山里不就是这样?”我没回头,声音绷着,怕一松懈,那点酸就淌出来,“灰的,闷的。还能有什么颜色?”
身后没了声响。只有山风穿过林间的呜咽。她大抵是走了,同往常一样,留下这句判词,去侍弄那些永远腌不完的青梅。那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的酸水,彻底淹过了喉头。凭什么?就凭她守着这山?这年年酸掉牙的酸梅?凭什么断定我所画出的颜色!
第二天晨雾未散,我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画板背在身上,像背了一腔孤勇。
“进城去。”我在灶房找到她,她正低头抹拭陶缸沿口的水渍,手指被酸梅汁液浸的微皱发白。酸气更重了,呛得人鼻尖发涩。“去学学什么是对的颜色。”
她动作停了一瞬,明明是极细微的一瞬,但我就是注意到了,眸光微动,随即听到了“嗯”的一声,像是早料到如此。没有挽留也没有嘱托只是在我转身要走时,声音低低的传过来:“梅子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