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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躲到他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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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翟燃把那盆龟背竹又从窗边挪回了墙角。
挪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病,但没再挪回去。小周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他脸色,什么也没问,悄悄把物流单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两点五十,画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翟燃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开的拍卖图录。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桌角那盆刚挪走的空位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三点过五分,门口的风铃没有响。
翟燃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三点十五分,陈屿的电话打进来。
“翟先生,谢先生临时有会,可能需要推迟半小时。他让我问您是等他还是改天。”
翟燃握着手机,窗外有只鸟落在画廊招牌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
“改天吧。”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那本拍卖图录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那只鸟已经飞走了,招牌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午后拉长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把墙角那盆龟背竹又挪回了窗边。
周六赛道日,翟燃开了一圈就下来了。
周琛给他留的那台911 GT3,银灰色,马力太足,他不太习惯。周琛自己跑完了全场,拿了组内第二,下车时头盔还没摘就冲他喊:“你他妈是不是不敢踩油门?”
翟燃靠在维修区栏杆上,没接话。
周琛摘了头盔走过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跑完圈的兴奋。他接过技师递来的水,灌了半瓶,才冷静下来打量翟燃。
“状态不对。”他说。
翟燃没否认。
周琛在他旁边靠下,两个成年男人并排倚着栏杆,看着赛道上其他车一圈圈飞驰。引擎轰鸣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像闷雷滚过云层。
“赵昀走那天跟我说,”周琛开口,“让我有空多约你出来。”
翟燃侧头看他。
“他说你这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什么都往心里收。”周琛把水瓶捏得咯吱响,“收多了,迟早出问题。”
翟燃收回视线。
“他操心得有点多。”他说。
“是吧。”周琛笑了一声,“外交部干久了,职业病。”
两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赛道。一辆红色法拉利从弯道切出来,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濒死的鸟鸣。
“余怀瑾那边,”周琛说,“我帮你问了我爸。”
翟燃没说话。
“那老头这周在北京,下周回香港。”周琛语气随意,像在说天气预报,“我爸说你想约的话,他帮你递个话。”
翟燃看着赛道上那抹越来越远的红色。
“我没想好。”他说。
“那就慢慢想。”周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谢扬铭又不会跑。”
他走回维修区,把翟燃一个人留在栏杆边。
周日下午,翟燃去了趟画廊。
其实没什么事,但他还是去了。推开门,风铃响了三声。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个展厅照得通亮。
那盆龟背竹在窗边安静地立着,叶子绿了两天,边缘又开始泛黄。
翟燃盯着那几片黄叶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园艺师发消息。
【还是黄。】
对方很快回复:【浇水频率?】
翟燃想了想:【一周两次。】
【多了。十天一次,放通风处,别老挪位置。】
翟燃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他在画廊里走了一圈。新到的几幅画还靠在库房门口,没来得及上墙。拍卖图录堆在办公桌角落,封面落了薄薄一层灰。茶几上那套茶具还是上周周太太来的时候用过的,小周洗好晾干,原样摆着等他收进柜子。
他都没动。
五点刚过,门口的风铃响了。
翟燃转过头,看见谢骆景推门进来。年轻人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连帽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路过,”谢骆景说,“看见灯亮着。”
翟燃“嗯”了一声,没问他为什么路过能路过到画廊后巷来。
谢骆景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在那幅灰蓝调的抽象画前停下来。他看了很久,久到翟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画是你拍的。”谢骆景说。不是问句。
翟燃没否认。
“香港苏富比,三月春拍。”谢骆景转过身,“我查过成交记录。”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翟燃靠在办公桌边,没开灯,脸半隐在阴影里。
“你想说什么。”他问。
谢骆景看着他。年轻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站得很直,声音却很轻:“我想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翟燃没有回答。
“三月,”谢骆景说,“你们刚分手。”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也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翟燃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间画廊,谢骆景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说:太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
三个月过去,他依然没有答案。
不,不是没有答案。
是不想说。
“你该走了。”翟燃说。
谢骆景没有坚持。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响起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幅画,”他说,“很适合你。”
门合上了。
翟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进楼群背后。他没有开灯,整个画廊陷入半明半暗的蓝色调里,像那幅画上的灰蓝,也像加州傍晚的海。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周一上午,李州来画廊找他。
不是打电话,是本人直接杀到店里。进门时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小周拦都拦不住。
“你干嘛?”翟燃从画框后面抬起头。
“带你吃饭。”李州把咖啡往他手里一塞,“走走走,十二点了。”
翟燃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
“我手上还有事。”
“什么事能比吃饭重要。”李州已经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小周说你一上午没挪窝,画框擦了三遍,拍卖图录翻了四遍,库房门开了五次又关上五次。”
小周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头都不敢抬。
翟燃没话说了,接过衣服跟李州出门。
巷口有家本帮菜馆,李州是熟客,不用点菜直接上了几道招牌。翟燃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就放下。
李州也不劝,自己埋头吃了半天,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才放下筷子。
“张子恩昨天跟我说,”他擦了擦嘴,“你上周放谢扬铭鸽子了。”
翟燃抬眼。
“不是放鸽子,”他说,“临时改时间。”
“那见了没?”
“没有,改这周。”
李州看着他,没说话。服务生过来添茶,他摆摆手让人走了。
“翟燃,”他说,“你到底想不想见他?”
翟燃没回答。
“你俩分手三个月,”李州说,“他飞回来三趟,你一次没主动找过。他约你,你去;他改时间,你改天。拖来拖去,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有送外卖的电瓶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拖得很长。
“我不知道。”翟燃说。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想不想见?还是不知道见了要说什么?”
翟燃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怕见了,”他说,“又变成以前那样。”
李州看着他。
“他在那边拼命给,我在这边拼命躲。”翟燃说得很慢,“他累,我也累。”
“那现在呢?”
“现在……”翟燃垂下眼,“至少不累了。”
李州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继续躲着。”他说,“躲到他不来找你了,你就彻底不累了。”
翟燃没说话。
周三晚上,翟燃收到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谢扬铭”,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用了很多年没换过。
【这周五下午,画廊见。我不开会了。】
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他点开,又亮起来。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卧室里很黑,窗帘没拉严,一线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加州,谢扬铭也是这种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
“我明天来找你。”
“周六有课,晚上一起吃饭。”
“下周春假,我们去一号公路。”
他从来说“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谢扬铭会不再说这些话。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翟燃拿起来。
【那幅画,是你拍的那幅?】
翟燃看着这行字。
他没问是哪幅画,翟燃也没解释。
【嗯。】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了。
【很好看。】
翟燃把手机放回去。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远处有车流声隐隐传来。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慢慢浮起那片灰蓝色的海。
加州傍晚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