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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怕你找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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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过
晋江文学城
三月的上海,画廊的档期排满了。
翟燃这周见了四个藏家,谈妥两笔交易,周太太介绍的那个温州老板周四下午来店里,看中了一幅周春芽,价格都没还,直接刷卡。小周乐得给他续了三次茶,人走之后抱着pos单在库房转了两圈。
“翟先生,这个月业绩已经超了。”她小心翼翼探出头。
翟燃靠在窗边,那盆龟背竹挪回墙角又挪回窗边,最后还是在小周的建议下安顿在靠东的位置。叶子黄了三片,剪掉之后新冒了一小截绿尖。
“知道了。”他说。
小周看他没有要表扬的意思,缩回去继续整理画册。
手机震了一下。翟燃拿起来,是周琛发来的消息:【余怀瑾下周在香港,我爸说他愿意跟你聊二十分钟。想约的话,我帮你定时间。】
翟燃盯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遍。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回:【再说。】
周琛没追问。这人一向这样,话带到就行,决定权交给你。
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落地窗外是三月稀薄的阳光,梧桐树还没抽芽,枝条光秃秃地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两个月前谢扬铭站在这里说“余怀瑾喜欢高古玉”。他想起自己说“我不认识拍卖行的人”。
他想起那条领带还躺在抽屉里,一次也没戴过。
门铃响了。
翟燃抬眼,看见谢骆景推门进来。年轻人穿了件浅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比上次见时剪短了些,整个人显得干练许多。
“翟燃。”他没叫先生,这是第四周了。
“方案通过了。”谢骆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基金那边我重新沟通了三轮,预算压到你们能接受的范围,赞助年限从三年改成两年,第三年视效果续约。”
翟燃翻开文件夹。数字清晰,条款干净,谢骆景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效率很高。”他说。
谢骆景笑了笑,没有像之前那样说“应该的”。他在翟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办公桌,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翟燃没有抬头,还在看方案细节。他知道谢骆景没走,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有件事想问你。”谢骆景开口。
“问。”
“加州大学,你以前在那边留学。”
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
“小叔也是那所学校。”谢骆景的声音很轻,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你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文件夹的边缘。
“九年了。”翟燃说。
“你还想回去吗?”谢骆景问。
翟燃抬起眼,看着他。
谢骆景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年轻人的眼神很坦诚,像真的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我的意思是,”谢骆景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上海……”
他没有说完。翟燃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会。”翟燃说。
谢骆景看着他。
“画廊在这里。”翟燃垂下眼,“朋友在这里。家在这里。”
他没说他在哪里。
谢骆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收起文件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翟燃,”他没回头,“三月份加州应该很漂亮。”
风铃响了。
翟燃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还在风里摇晃。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三月,加州校园里的蓝花楹还没开,但阳光已经很暖了。
他那时候住在一间小公寓里,窗外有一棵柠檬树,结的果子太酸,没人摘。谢扬铭第一次去他公寓那天,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这树不该种在这儿。”谢扬铭说,“光照不够。”
翟燃那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画笔。
“你管它该不该,”他说,“它已经在这儿了。”
谢扬铭转过来看他。
周六晚上,翟燃去孙家鸣家吃饭。
孙家鸣去年在徐家汇买了套复式,装修拖了大半年,终于能住人了。乔迁宴拖到三月份才办,请了七八个老朋友,赵昀不在上海,周琛来晚了半小时,说是赛道堵车。
翟燃在阳台上抽烟,孙家鸣端着酒杯出来。
“烟灰别弹我花盆里。”他说。
翟燃换了个方向。
孙家鸣在他旁边靠着栏杆。三月的夜风还有凉意,他穿着家居服,外面披了件薄羽绒服,看起来比律所里那副精英样松弛很多。
“谢骆景那事儿,我听说了。”孙家鸣说。
翟燃没接话。
“周琛跟我讲的。”孙家鸣喝了口酒,“他说那小孩挺有意思,方案做了四版,预算压了三轮,硬是把董事会的异议全摆平了。”
“能力确实不错。”翟燃弹了弹烟灰。
“能力不错。”孙家鸣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周琛还说,你画廊那幅灰蓝色的画,是他从香港拍回来的。”
翟燃的烟停在半空。
“周琛嘴挺碎。”他说。
“不是碎。”孙家鸣说,“他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问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高层住宅,窗户亮着密密麻麻的方格。翟燃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哪一格后面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知道。”他说。
孙家鸣没再问。他喝完杯里的酒,转身进屋前拍了拍翟燃的肩。
“赵昀说你有事不吭声,”他说,“他没说错。”
门关上了。
翟燃一个人在阳台上抽完那支烟。
周三下午,翟燃去机场接李州。
李州刚从东京回来,这次没给他带围巾,带了两盒白色恋人和一袋子药妆,说给他画廊的助理姐姐们分。翟燃把东西扔在后座,问他这次去干吗了。
“相亲。”李州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我妈那边亲戚介绍的,日籍华裔,在六本木开画廊。”
翟燃看他一眼。
“没成。”李州说,“人家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自家公司挂职。她又问我具体负责什么业务,我说主要负责不添乱。”
翟燃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李州也笑了,笑完靠进椅背,看着窗外后退的航站楼,“我现在就这状态,不想骗人,也不想被骗。”
车子驶上高速。李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跟谢扬铭,最近见了没?”
“周五见。”翟燃说。
“约好了?”
“约好了。”
李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周五下午,翟燃把画廊的灯全部打开。
三月阴天,光线不好,展厅里需要补光。小周问他是不是有重要客人来,他说不是,就是看不惯暗的。
两点五十五分,门口的风铃响了。
谢扬铭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比两个月前在香港时瘦了一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站姿依然笔挺。
翟燃站在展厅中央,身后是那幅灰蓝调的抽象画。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香港的事处理完了?”翟燃问。
“完了。”谢扬铭说,“余怀瑾那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比较好谈。”
翟燃点点头。
沉默。
阳光被云层遮住,展厅里的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那幅画,”谢扬铭开口,目光越过翟燃,落在他身后的画布上,“是在香港拍的。”
翟燃没否认。
谢扬铭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说过不喜欢灰蓝色。”他说。
翟燃垂下眼。
“那是以前。”他说。
谢扬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幅画前,安静地看着那些层层堆叠的颜料。
窗外的云移开,阳光重新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谢骆景的方案通过了。”翟燃说,“谢氏艺术基金,三年合作期,第一年预算七百万。”
“我知道。”谢扬铭说。
“他能力不错。”
“嗯。”
又是沉默。
翟燃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站了很久,走了很远,却发现还在原地的累。
“你今天找我,”他问,“有事?”
谢扬铭看着他。
“没事就不能来?”他问。
翟燃没说话。
“我想来看看。”谢扬铭说得很慢,“你这盆龟背竹,到底救活了没有。”
翟燃愣了一下。
谢扬铭看着他身后的窗台。那盆龟背竹在东边角落安静地立着,叶子新绿,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救活了。”翟燃说。
“那就好。”
谢扬铭收回视线。他站在那里,大衣垂落,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我下周回加州。”他说。
翟燃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公司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谢扬铭的语气很淡,“大概待两周。”
“嗯。”
“然后……”
谢扬铭停顿了一下。
翟燃看着他。
“然后可能会待久一点。”谢扬铭说,“老爷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国内业务骆景也上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工作计划。
翟燃没说话。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声。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簌簌的声响转瞬即逝。
“你问这个干什么。”翟燃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扬铭看着他。
“怕你找不到我。”他说。
翟燃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那幅灰蓝色的画,眼前是九年的人。阳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一寸一寸,像不可逆转的时间。
“以前,”谢扬铭说,“我每次回加州,你都说好。”
翟燃垂下眼。
“那时候年轻。”他说,“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现在呢?”
翟燃没有回答。
风铃响了。
门口站着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长条纸箱,说是周太太送来的画框。翟燃签收完,转过身,谢扬铭还站在原地。
“我该走了。”谢扬铭说。
翟燃点了点头。
谢扬铭走向门口。风铃响起时,他没有回头。
翟燃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箱,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
阳光落在那盆龟背竹上,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