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悉悯

7、chapter7 你是长大了

　　借过
　　晋江文学城

　　翟燃周四晚上有个饭局。

　　发小群里艾特了他三次。赵昀从北京来上海办事，几个从小在机关大院一起长大的要给他接风。翟燃看到消息时已经下午四点，回了个“地址发我”，继续忙手头的事。

　　赵昀。外交部亚洲司，常驻曼谷，一年回不了两次国。上次见面是三年前，在北京三里屯喝到凌晨两点，赵昀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他说“你这性格真该改改”。翟燃问他改什么，他说什么都行，你太端着了。

　　翟燃没改，三年过去了，赵昀也没再提。

　　饭局定在淮海路一家淮扬菜馆，包厢临街，窗外是深秋法桐稀疏的枝丫。翟燃推门进去时人已经到齐了——赵昀坐主位，旁边是孙家鸣，再旁边是周琛。

　　三人同时抬头看他。

　　“迟到了。”赵昀说。

　　“路上堵。”翟燃脱了大衣，在周琛旁边坐下。

　　孙家鸣给他倒茶，笑了一声：“北京的堵，上海的堵，曼谷的堵，你永远就这一个借口。”

　　“管用就行。”翟燃接过茶杯。

　　桌上气氛松快。几个人从小学起就认识，二十多年的交情，不必寒暄，坐下就能聊。赵昀说起曼谷使馆的事，吐槽泰国外交部效率慢得像蜗牛爬；孙家鸣在律所熬成了合伙人，今年开始带团队，天天被零零后下属气到心梗；周琛混得最清闲，在父亲公司挂个虚职，主业是玩车，去年在赛道翻过一次，人没事，修车花了八十万。

　　“听说你家画廊今年做了几个大展？”孙家鸣夹着菜，随口问翟燃，“上个月那个抽象派联展，业内评价不错。”

　　“还行。”翟燃说，“营收持平。”

　　“持平就是亏。”赵昀笑，“你爸知道吗？”

　　“我爸不管这个。”

　　赵昀点点头，没再追问。翟燃开画廊这事，当年在圈子里是个新闻——翟家小少爷不去自家公司，非要去搞艺术。翟父对外说“尊重孩子选择”，私底下有没有闹过，外人不知道。这几年画廊站稳了脚跟，闲话才慢慢消下去。

　　“谢氏那边是不是要跟你们合作？”周琛忽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琛没察觉，继续剥着螃蟹：“我听我爸说，谢家那个刚回国的小少爷，最近在接触你画廊？叫……谢骆景？”

　　“在谈。”翟燃说。

　　“那是块肥肉。”周琛把蟹肉送进嘴里，“谢氏艺术基金，一年预算八位数。要是能拿下来，你未来三年都不用愁。”

　　翟燃没接话。

　　孙家鸣看了他一眼，把话题岔开了。

　　饭吃到一半，赵昀起身去洗手间。翟燃过了一会儿也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支烟。

　　赵昀出来时看见他，走过去。
　　“给我一根。”赵昀说。

　　翟燃把烟盒递过去。

　　赵昀点了烟，靠在窗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厢偶尔传出笑声。

　　“你跟谢扬铭，”赵昀说，“真分了？”

　　翟燃看着窗外的夜色。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赵昀吐出一口烟雾。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发表什么看法。抽完那根烟，他拍了拍翟燃的肩。
　　“有事说话。”

　　翟燃点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一起回了包厢。

　　周五下午，翟燃在画廊见了个老客户。
　　周太太，四十五岁，先生是沪上知名的私募大佬。她收藏当代艺术十几年，眼光毒辣，脾气也大。上次因为一幅画的运费问题，把翟燃助理骂哭过。

　　“这幅我要了。”周太太指着那幅灰蓝调的抽象画，“下周送到我家里。”

　　翟燃看了眼画：“这幅不卖。”

　　周太太挑眉：“为什么不卖？”

　　“自留。”翟燃说。

　　周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翟燃，你现在脾气见长啊。”

　　翟燃没接话。小周在旁边递茶，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行，不卖就不卖。”周太太接过茶杯，“那幅红的呢？”

　　“那幅可以。”

　　周太太爽快刷卡，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灰蓝调的画。

　　“我认识你八年了，”她对翟燃说，“你从来不自留画。”

　　翟燃没解释。

　　周太太走后，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是三月前在香港拍卖行拍的。那天他刚跟谢扬铭分手一周，在酒店失眠到凌晨四点，刷手机看到拍卖直播，鬼使神差地举了牌。
　　灰蓝色。像加州傍晚的海。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幅画是谁的。
　　也没告诉任何人，为什么要拍。

　　小周收拾茶具时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周六晚上，翟燃去了赵昀住的酒店。

　　赵昀明天一早飞回曼谷，临走前约他喝一杯。酒店顶层的酒吧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外滩连绵的灯火。

　　“上海还是这么亮。”赵昀端着威士忌，“比曼谷亮多了。”

　　“曼谷什么样？”翟燃问。

　　“乱，吵，热。”赵昀笑，“习惯了也挺好。”
　　他顿了顿，看向翟燃：“你在上海也二十多年了。没想过出去？”

　　翟燃转着酒杯：“去哪。”

　　“随便。”赵昀说，“你以前不是想去欧洲学画画？卢浮宫，乌菲兹，普拉多。你高考那会儿天天念叨。”

　　翟燃没说话。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后来去了加州，没去欧洲。再后来毕业，回国，开画廊，一待就是八年。
　　“人长大了，”翟燃说，“就不太想动了。”

　　赵昀看着他。
　　“你是长大了，”他说，“还是累了？”

　　翟燃没回答。

　　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他想起十一年前的自己，十八岁，刚拿到加州的录取通知书，觉得世界就在脚下。那时候他以为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闪闪发光。

　　现在他二十八岁，画廊生意稳定，朋友圈子固定，每周有固定的饭局、固定的应酬、固定的路线从家开到画廊再开回家。

　　这不能叫累。
　　只是发现，原来人生没有那么多可能性。
　　你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走下去，就不能一直回头看。

　　周日中午，翟燃接到谢骆景的电话。

　　“翟燃，”谢骆景没叫先生，“合作方案出了点问题。”

　　翟燃放下画笔：“说。”

　　“基金那边有董事提出异议，认为我们第一年投入太大。”谢骆景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需要一周时间重新沟通。”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谢骆景顿了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

　　翟燃没说话。

　　“另外……”谢骆景说，“小叔今天回上海。下午三点的飞机。”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翟燃说。
　　他挂了电话，继续画画。
　　笔尖落在画布上，颜料堆叠出深浅不一的蓝色。

　　下午三点十分，他接到陈屿的消息：【谢先生已落地。他问您这周是否有空。】

　　翟燃放下手机。
　　画布上的蓝色还没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没有回复。

　　傍晚，翟燃去周琛的修车厂。
　　周琛正在给一辆保时捷换轮毂，满手机油。看见翟燃，他抬下巴示意：“等会儿，马上完事。”

　　翟燃在休息区坐下。厂里暖气不足，他大衣没脱，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渐暗的天色。

　　周琛忙完走过来，倒了杯水：“找我有事？”

　　“路过。”翟燃说。

　　周琛笑了：“你从画廊路过到我这儿？跨三个区？”

　　翟燃没理他。

　　周琛喝了口水，也不追问。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他知道翟燃这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下周赛道日，来不来？”周琛换了话题。

　　“几点？”

　　“周六上午。你来，我留台车。”

　　“行。”

　　周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谢扬铭回来了，你知道吧？”

　　翟燃看着他。

　　“圈子都传遍了。”周琛说，“他一下飞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翟燃没说话。

　　“我不管你俩现在什么关系。”周琛放下水杯，“我就是想告诉你，余怀瑾那事儿，我帮得上忙。”

　　翟燃顿了一下。

　　“我爸跟余怀瑾打过几年交道。”周琛说，“那老头爱玉，更爱面子。谢扬铭走官方渠道去谈，三年都谈不下来。换条路，可能三个月就行。”

　　他看着翟燃：“你如果需要牵线，跟我说。”

　　休息区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翟燃看着周琛。

　　周琛没有躲他的视线，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直接，不爱绕弯子。二十多年了，没变过。

　　“我没说需要帮忙。”翟燃说。

　　“我知道。”周琛说，“就是告诉你，有这条线。”

　　他起身去继续修车，留给翟燃一个背影。
　　翟燃在休息区坐了很久。
　　窗外彻底黑了。

　　周一上午，翟燃给陈屿回了一条消息：【这周五下午有空。】

　　他锁了手机，继续处理画廊的日常。

　　小周抱着一摞画册进来，抱怨物流公司又把一幅画磕了边角。翟燃接过画册，检查损伤程度，说没事，修一下就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
　　那盆龟背竹挪到窗边之后，没有再黄新叶。
　　翟燃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