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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回忆较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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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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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燃把画廊新到的几幅画排好位置,退后两步眯眼看。
落地窗外是腊月底的阴沉天色,画廊里的暖光打在画布上,那幅抽象画的红变得像稀释过的血。他盯了一会儿,觉得位置还是不对,又往前挪了两寸。
手机在桌上震。他懒得动,等它震完。
又震。
翟燃直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李州发来的语音,四十七秒。
他点开,李州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背景有咖啡机研磨的噪音:“你他妈最近死哪儿去了?上礼拜约你打球不回,前天发消息不回,昨天打牌你敢关机?翟燃你是不是在躲什么?啊?你画廊门口那家日料,我六点半到,不来你就是孙子。”
翟燃听完,没回复。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又看那幅画。
红还是太刺。他走过去把画摘下来,靠墙放着,换上一幅灰蓝调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文字:【六点半,日料,真有事跟你说。不是谢扬铭的事,是我的事。】
翟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李州这家伙平时屁大点事都咋呼,第一次用“有事跟你说”这种语气。
他打字:【六点四十。】
傍晚的巨鹿路已经亮起灯。
翟燃推开日料店的门,穿和服的服务生引他往里走。李州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开了瓶清酒,自己已经喝了小半。
“路上堵。”翟燃在他对面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这辈子就这一个借口。”李州给他倒酒,“喝点?”
“开车。”
“那你看着我喝。”
李州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时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今年二十九,在家族企业里挂了个副总衔,实则整天不着调。但此刻他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翟燃从没见过。
“到底什么事?”翟燃问。
李州沉默了一会儿,把玩着空酒杯:“我爸可能要再婚。”
翟燃没说话。
“对象比我大六岁。”李州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以前是他秘书,跟了他十二年。我妈走了才两年。”
翟燃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挺狗的?”李州问。
“你觉得狗就行。”翟燃说,“不用管我觉得什么。”
李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松快了些:“妈的,你这人。”
翟燃没接话,把茶杯放下。
“其实我也不反对她,”李州转着杯子,“就是……太快了。我妈走的第二年,他连周年都没好好过。”他顿了顿,“你懂那种感觉吗?你以为别人会难过很久的事,结果人家转眼就翻篇了。”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玄关处有别的客人进来,木屐踩在走廊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翟燃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水面很平,映着头顶射灯的一小点光。
“我记性不好。”他忽然说。
李州抬头看他。
“记不住日子,记不住别人说过什么。”翟燃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前觉得没什么,反正有人记得。”
他没说那个“有人”是谁,李州也没问。
“后来发现,记不住不是记不住。”翟燃说,“是觉得不用记。反正人在那儿,又不会跑。”
他顿了顿。
“但人家也会累。”
李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你这是说我还是说自己?”
翟燃没回答,招手叫服务员加茶。
从日料店出来时已经快八点半。
李州喝多了,被司机架上车。关门前他扒着车窗,舌头有点大:“下周打球你真得来,张子恩那傻逼一个人没意思。”
“知道了。”翟燃说。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
翟燃站在店门口点了支烟。腊月的风很冷,烟雾被吹得四散。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加州,也是冬天,他窝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赶期末作业,对着画板发了一下午呆。
谢扬铭坐在对面看书,偶尔翻一页。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催。
翟燃把画板推开,说画不出来。
谢扬铭抬眼看他,说那就先不画。
然后他起身去吧台,端回来一杯热巧克力和一块芝士蛋糕。蛋糕是翟燃喜欢的那个牌子,咖啡馆不卖,要从隔两条街的那家店买。
翟燃那时候没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没说谢谢。
他只是吃完了蛋糕,又画了两小时。
现在他站在上海的冬夜里,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按灭在路灯柱下的垃圾桶上。
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谢谢?
他其实知道。因为说了谢谢,就欠了人情。而欠了人情,就意味着你是在意这份付出的。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在意。
第二天画廊休息,翟燃睡到十一点才起。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物流,告诉他下周拍卖会运来的画已经入关。一条是谢骆景,问他这周五有没有空,想带个藏家来看展。
还有一条是李州发来的,早上六点十五分:【昨晚喝多瞎说的那些你别放心上。我爸那事儿我想开了,他开心就行。】
翟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他知道李州没想开。这种事不可能隔夜就想开。
他只是不想让朋友担心。
翟燃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点青,头发乱着,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二十八岁,眼角还没细纹,但已经不是二十出头那会儿熬夜三天还能神采奕奕的年纪了。
他用冷水泼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他想起谢扬铭第一次看见这颗痣,是在加州那间小公寓的清晨。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谢扬铭半撑着身子看他,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眼角。
“这里有个痣。”谢扬铭说。
翟燃还困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以前没注意过。”谢扬铭的指腹很轻地抚过那颗痣,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藏品。
翟燃那时候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你别弄,痒。
然后他感觉到谢扬铭的嘴唇落在他眼角,很轻,像羽毛落进水面。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九年前。
翟燃关了浴室的灯,走出去。
周五下午,谢骆景准时出现在画廊。
他穿了件灰蓝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和。进门时手里提着个纸袋,放在前台:“路过那家面包房,他们家的可颂不错,给你们当下午茶。”
画廊助理小周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谢骆景没多寒暄,直接走到翟燃面前:“王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他最近对抽象表现主义很感兴趣,你那幅德库宁风格的画还在吗?”
“在库房。”翟燃起身,“我去拿。”
“我帮你。”
两人一起往库房走。谢骆景很自然地落后半步,不近不远,分寸恰好。
“对了,”他说,“上次跟你提的合作办展,我做了个新方案,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翟燃推开库房的门,找到那幅画,搬出来靠在墙上,“思路比上次清晰,预算部分还有点虚高。”
“那我再调。”谢骆景蹲下身看画,“这部分资金要走基金那边的流程,我还在熟悉阶段,可能会有疏漏。”
他说话时抬起头,眼神坦诚,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认真。
翟燃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确实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谦逊,什么时候该表现,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还在学习”的位置上,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提不起防备。
“慢慢来。”翟燃说。
谢骆景笑了笑,低头继续看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叔下周飞香港。”
翟燃没接话。
“那边的并购案出了点问题,他要过去处理。”谢骆景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待两周。”
翟燃把那幅画翻了个面,检查背板有没有受潮。他检查得很仔细,指尖沿着木框边缘划过,确认每一处都是干燥的。
“他说走之前想约你吃个饭。”谢骆景说,“托我问你方不方便。”
翟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画框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过了几秒才说:“再说。”
谢骆景点点头,没追问,也没多说什么。
王先生二十分钟后准时到了。谢骆景陪他看画,聊艺术市场的近况,聊收藏的趋势变化。他说话时语速不快,用词精准,既能展现自己对行业的理解,又不会让藏家觉得被冒犯。翟燃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技术细节,三个人在展厅里待了近一小时。
送走王先生时已经傍晚。谢骆景站在画廊门口,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今天谢谢你。”他对翟燃说。
“不客气,生意。”
谢骆景笑了笑,没有反驳。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翟燃。
“翟燃,”他说,没加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翟燃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算是默许。
“你跟小叔……”谢骆景斟酌着措辞,“你以前,是真的爱过他吗?”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翟燃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谢骆景,年轻人站在路灯下,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爱过。”翟燃说。
谢骆景没再问。他点点头,说了声“那我先走了”,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翟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刚才谢骆景问那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试探,不是挑衅,是真的在问。
二十一岁,大概还在相信爱是简单的东西。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中间没有九年,没有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时刻,没有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想“他到底怎么想”的疲惫。
翟燃转身回店里,把那幅德库宁收进库房。
他想起谢扬铭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在餐厅等到十点。他想起谢扬铭说“我腻了”时的语气。他想起自己扇出去的那一巴掌,手心现在还能感觉到当时的灼痛。
他想起谢扬铭从苏黎世回来那天,在画廊里问他:“如果我不再配合,你还会不会选我。”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六晚上,张子恩组的局在外滩一家会所。
翟燃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李州在跟人摇骰子,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张子恩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摆着开了没喝的威士忌,正在讲他上周在香港的事。
“……那个拍卖行的经理,你们不知道,多大谱。”张子恩晃着酒杯,“让我等了两小时,出来就说句‘抱歉,临时有会’。”
旁边有人笑:“你没发火?”
“发什么火,那件东西只有他手里有。”张子恩撇嘴,“做生意嘛,求人的时候装孙子,被求的时候装大爷,都这样。”
他看见翟燃,往旁边让了让:“燃哥,过来坐。”
翟燃坐下,有人给他倒酒。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你家画廊最近怎么样?”张子恩问,“听说跟谢氏那边有合作?”
“还在谈。”翟燃说。
张子恩点点头,没追问。他转向另一个人,聊起别的事。
翟燃靠在沙发里,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人的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汤。
他想起有一年跨年,也是在类似的包间。谢扬铭坐在他旁边,话很少,但每隔半小时会问他一次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东西垫胃。翟燃那时候觉得烦,觉得他管太多。
现在没人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翟燃拿出来看。
谢扬铭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只有一行字:【下周去香港,出发前想见你一面。方便的话告诉我时间。】
翟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周围很吵,有人赢了骰子在欢呼,有人输了在骂脏话。他坐在沙发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他想起李州说:你以为别人会难过很久的事,结果人家转眼就翻篇了。
不是的。
没人翻篇。
只是有些人把难过摊开给别人看,有些人把难过收进抽屉里,假装它不存在。
他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燃哥,来一局?”李州拿着骰盅走过来。
“不了。”翟燃站起身,“出去透口气。”
他推开包间的门,穿过走廊,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
冬天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冰凉。他点了支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他想起谢骆景问的那个问题。
“你以前,是真的爱过他吗?”
翟燃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以前。
那现在呢。
他没有答案。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是老陈——谢扬铭的司机。
翟燃接起来。
“翟先生,”老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点长途驾驶后的疲惫,“谢先生让我问您,这周末有没有空。他后天就走了,怕来不及。”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翟燃沉默了几秒。
“周六下午。”他说,“画廊。”
“好的,我跟谢先生说。”
电话挂断。
翟燃把烟抽完,按灭,推开门走回包间。
骰子还在摇,酒还在喝,一切如常。
他在沙发坐下,拿起那杯一直没碰的酒,一饮而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扬铭的回复:【周六下午三点。好。】
翟燃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包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加州,谢扬铭第一次约他喝咖啡,他迟到了半小时。谢扬铭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点好的美式推过来,杯壁还是热的。
他那时候想问,你等了多久。
但没问出口。
有些话,迟了九年,就更难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