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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年老色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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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滑入私人航站楼的专属泊位时,窗外的天色是低饱和度的灰。
谢扬铭解开安全带,陈屿已经站在舱门外。跟了七年,陈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行李直接送公寓。”谢扬铭接过外套,“这两天别安排事。”
陈屿点头:“老爷子那边来过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回老宅。”
“明天下午。”谢扬铭步出舱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还有呢?”
“翟先生画廊那边确认过了,明天下午三点。”陈屿的语气里带着点斟酌,“助理特地打来,说翟先生明天全天在画廊等您。”
谢扬铭极轻地牵了下嘴角,又很快平复。
“知道了。”他说。
公寓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的高层,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法式风格。陈屿将行李箱推进衣帽间,离开前在门边停顿:“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谢扬铭站在落地窗前,“明天我自己过去。”
门合上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白噪音。
谢扬铭脱掉外套,松开领口。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想起翟燃第一次来这间公寓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儿太安静了。”
“不好吗?”谢扬铭当时问。
“不是不好。”翟燃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就是……太像样板间了。得添点人气。”
后来翟燃真的往这儿搬了些东西——一张色彩大胆的抽象画挂在书房,几个造型古怪的陶艺摆件放在书架。谢扬铭没说什么,只是让保洁记得每周打理。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这儿。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别迟到。】
谢扬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复:【嗯。】
发送。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谢扬铭推开画廊的门。
铜铃响起时,翟燃正站在展厅中央,背对着门。听见声响,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本拍卖图录。
“很准时。”翟燃合上图录,随手扔在旁边的桌上。
“习惯了。”谢扬铭走向他,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远。是分手两个月后,两个有九年过往的人该保持的距离。
“喝什么?”翟燃转身往里面的休息室走,“茶还是咖啡?或者直接谈?”
“直接谈吧。”谢扬铭跟着他走进休息室,在沙发一侧坐下。
翟燃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行。”翟燃看着他,“谈什么?”
“谈那天晚上的事。”谢扬铭的声音很稳,“也谈这九年。”
翟燃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那天我说‘我腻了’。”谢扬铭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但没说全。”
翟燃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我腻的不是你。”谢扬铭说,“是这种状态——我总是在猜,你什么时候会记得,什么时候会忘。总是在等,等你忙完,等你有空。总是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在你生活里。”
他看着翟燃,眼神平静却深沉:“翟燃,我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你才二十八,正好的年纪。我有时候会想,说不准哪天你就真的腻了,而我一个年老色衰的男人,是没有资本成为你的重要选项的。”
翟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你说得对。”谢扬铭继续说,“我混账。不该用那种方式说分手,不该点了火又泼冷水。我道歉。”
“然后呢?”翟燃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想问你,”谢扬铭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九年,你是不是也累?”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翟燃笑了,笑得有点涩:“谢扬铭,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烦的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你永远这么冷静。”翟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吵架的时候冷静,分手的时候冷静,现在坐在这儿谈九年,还是他妈这么冷静。”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锋利的光:“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总是忘事儿?为什么总是往外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扬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你太完美了。”翟燃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有没有我,你都能过得一样好。”
“所以你才要证明自己是自由的?”谢扬铭问,声音依然平稳。
“不是证明。”翟燃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是我真的需要那种感觉——不被安排好的一切,不用被提醒该做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每次我那样做,你都不高兴。我能看出来。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
谢扬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
“所以我们都错了。”最后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疲惫的痕迹,“我想要你的在意,却给了你束缚。你想要自由,却让我觉得被推开。”
翟燃站在原地,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说分手。”谢扬铭抬起头看他,“但我确实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想想我们到底卡在哪儿了。”
“然后呢?”翟燃问,声音很轻,“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部分。”谢扬铭说,“我习惯用我的方式爱你——记住你的一切,安排好一切,以为这就是对你好。但你需要的可能不是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你需要的是空间,是信任,是知道你随时可以转身离开,但我会在原地等你。”
翟燃的眼神动了动。
“但我得承认,”谢扬铭继续说,“这种等待有时候会累。不是不爱你,是那种……不确定的感觉,会让人疲惫。”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掩饰,也没有美化。就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在谈一段持续了九年的关系里真实存在的问题。
翟燃重新坐回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姿势持续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那我呢?”他问,“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谢扬铭说,“但如果你愿意……偶尔回头看看。不用每次都记得所有事,但至少让我知道,我还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翟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谢扬铭,你知不知道你提的要求有多难?”
“知道。”谢扬铭说,“所以我说,我们都得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谢扬铭站起身,“但至少……等我们都想清楚之前,别急着做决定。”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翟燃,九年的时间不短。它值得被认真对待,哪怕最后真的走不下去,也该好好收尾。”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铜铃再次响起,声音清脆。
翟燃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茶几上那杯水还满着,水面平静得像从未被触碰过。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他想起谢扬铭最后那句话——“九年的时间不短。它值得被认真对待”。
是啊,九年。
足够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足够很多事发生,也足够很多事改变。
翟燃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耳光,手心现在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的灼热。
想起谢扬铭说的“我腻了”。
想起更久以前,谢扬铭在加州的公寓里给他煮面,因为他半夜饿了。面煮得很一般,但他全吃完了。
想起很多很多片段,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最后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谢扬铭发了条消息:【下周三,老地方,喝一杯。】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
很短,但足够。
翟燃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温暖。
下周三。
还有五天时间。
够想清楚一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