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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视 破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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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烛火(谢珩的一名护卫无声地点亮了带来的便携风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姜行自己过于用力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呼吸声。
那声“姜家”,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姜行最深的噩梦。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头白发和金色瞳孔愈发妖异。抵着墙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谢珩没有再逼近。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绀青官袍上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双深碧色的瞳孔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姜行所有的惊恐、愤怒和挣扎都无声地吸纳进去,不起波澜。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呵斥。只是沉默的注视和那句精准的点破,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审讯。
“那玉佩……”姜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砾摩擦,“捡的。”
“哦?”谢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不信的表情,但他没有反驳。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姜行死死抠着左腕的手上。“你的手,在流血。”
姜行猛地松开手,仿佛那手腕烫人一般。腕间旧疤上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试图掩盖这暴露软弱的证据。
“与你无关。”他偏过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绿色注视,声音里带着虚张声势的尖锐。
谢珩并不在意他的抗拒。他像是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语气平稳地继续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敲打在姜行最敏感的神经上。
“据卷宗记载,三年前,姜家二少爷姜行,因身染恶疾,恐传染族人,自请离府,前往别院静养。”他顿了顿,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嘲讽的光,“看来,别院静养的条件,颇为清苦。”
姜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自请离府……好一个自请离府!父亲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他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如今却成了官方卷宗上的记录。
“我不知你在说谁。”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那你可知,”谢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刃出鞘,“姜家秘术‘蚀血化髓功’,其造成的伤口,与城外那几具干尸身上的痕迹,有七分相似?”
姜行猛地转头,金色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你?!”
他没想到谢珩竟能查到这一步,甚至能认出姜家秘术的痕迹!这意味着……
“意味着,无论你是不是姜行,你都与姜家脱不了干系。”谢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上了他未尽的惊骇,“而眼下,你是唯一出现在命案现场附近的、明显与姜家有关联的人。”
逻辑的绞索,正在谢珩冷静的话语中,一点点套上姜行的脖颈。
不是直接指控他是凶手,而是将他与命案、与姜家牢牢绑定。他要么是凶手,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下一个目标。
无论哪种,他都无法再置身事外。
“我不是凶手。”姜行重复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他知道,在这位察事厅特使面前,苍白的否认毫无力量。
“证明它。”谢珩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如何证明?”
“协助我。”谢珩终于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你对姜家、对邪术的了解,远超常人。助我查明真凶,洗清你自己的嫌疑。”
姜行几乎要冷笑出声。协助?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利用罢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像一只被拴上锁链的猎犬,被驱赶着去撕咬曾经的同类。
“我若拒绝呢?”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的倔强和抗拒。
谢珩没有说话。
他身后,一名护卫无声地向前踏了半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铁血的气息。另一名护卫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庙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大了,哗啦啦地砸在地上,像是为这场不对等的谈判奏响压抑的背景乐。
谢珩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他看着姜行,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最后的使用价值。
“拒绝,”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意味着你有重大嫌疑。察事厅有权将你收押,彻查。至于姜家……想必也很乐意看到你‘认罪伏法’。”
轻飘飘的话语,却重逾千钧。
收押?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人前,失去所有隐藏的屏障,他体内的秘密随时可能爆发。而姜家……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坐实他的罪名,将他这个“污点”彻底抹除。
他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席卷了姜行。他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去,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像是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垮。眼底那点金色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斥着霉味和冷松香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瞳孔里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怎么协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谢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首先,”他示意了一下那名按刀的护卫,“带上你的东西,跟我们回城。”
护卫上前,不是走向姜行,而是走向那堆干草,小心地用布帕将那块残破的玉佩包裹起来,放入怀中。
另一个护卫则拿出了一副……特制的镣铐。并非沉重的铁链,而是某种暗沉金属所制,内侧似乎铭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规矩。”谢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在证明你的价值和安全之前,这是必要的措施。”
姜行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镣铐……他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压制力。是针对某种力量的禁锢之物!
他猛地看向谢珩。对方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秘密。
他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姜行。他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普通的命案调查,却发现自己早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网的一端,就握在这个绿瞳的男人手中。
护卫逼近。
姜行的手指蜷缩,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刺痛感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反抗是徒劳的,只会坐实他的“异常”和“危险”。
他死死咬着牙,几乎尝到了血的味道,最终,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了双手。
冰冷的金属贴合上他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不仅锁住了他的手腕,更将他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强行压回深处,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虚和虚弱。
护卫检查了一下镣铐锁扣,然后退开。
谢珩的目光在他苍白的手腕和那副特制的镣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
“走吧。”
他当先向庙外走去,官袍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地“护送”着姜行,跟上他们的主人。
姜行踉跄地走出破庙,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白发和单薄的衣衫,让他冷得浑身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囚禁了他三年、也庇护了他三年的破败庙宇,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前路是未知的囚笼和深不可测的绿瞳特使。
而他,戴着手铐,一步步走入冰冷的雨夜,走向命运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