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烬》岚沂焕

3、猎手 雨水冰

　　雨水冰冷，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夜色中的小城寂静无声，只有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显得格外突兀。

　　姜行被夹在两名护卫中间，踉跄前行。特制的镣铐冰冷沉重，不仅束缚了他的双手，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体内那股力量的联系隔绝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慌的虚弱感。雨水顺着他白色的发丝滑落，流过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带来刺骨的寒意。单薄的旧袍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

　　走在前面的谢珩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官袍虽湿，却丝毫不减其威仪。他甚至没有打伞，仿佛这凄风冷雨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们并未前往官衙，而是绕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前。一名护卫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环。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老仆模样的身影沉默地行礼，将他们让了进去。

　　院子从外面看其貌不扬，内里却别有洞天。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精细，回廊曲折，显然是察事厅的一处秘密据点。

　　姜行被带进一间厢房。房间干净整洁，甚至有床铺和桌椅，与他栖身的破庙天差地别，但那扇紧闭的房门和窗外隐约晃过的人影，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仍是一座监狱，一座更精致、更冰冷的监狱。

　　“清洗一下，换身衣服。”谢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绿色的瞳孔在室内稳定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我不需要一個因病倒而失去价值的合作者。”

　　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衣，甚至还有一盆冒着微弱热气的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姜行站在原地没动，湿透的白发贴在额角，水滴不断从发梢滴落，在他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渍。金色的瞳孔带着警惕和屈辱，死死盯着谢珩。

　　“合作？”他的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讽刺，“戴着这个？”他抬了抬被铐住的双手，金属链条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谢珩的目光扫过那副镣铐，语气平淡无波：“必要的预防措施。在你证明你的……可控性之前。”他特意停顿了一下，那个词的选择意味深长。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提供多少关于姜家、关于那邪术的信息，以及你能否协助我尽快找到真凶。”谢珩走近两步，停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几道水痕，“告诉我，你对‘蚀血化髓功’了解多少？姜家内部，还有谁可能修炼或与之相关？”

　　他的问题直接、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仿佛姜行只是一个需要被榨取信息的数据库。

　　姜行咬紧牙关。又是这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他痛恨这种眼神。在姜家，他们就这样看他，现在，这个姓谢的也一样。

　　“那是禁术。”姜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偏过头不去看那盆诱人的热水和干净衣服，“修炼者会被反噬，死状凄惨。家族明令禁止……至少表面如此。”

　　“表面如此？”谢珩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措辞。

　　“……总有人追求力量，不择手段。”姜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记忆深处的厌恶与恐惧。

　　“比如？”谢珩追问，绿色的瞳孔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姜行沉默了。透露姜家内部的信息，无异于背叛，即便那个家早已抛弃了他。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犹豫扼住了他的喉咙。

　　谢珩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无声博弈的鬼魅。

　　良久，姜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姜云弈。我……兄长。他对家族失传的、威力强大的秘术，一直很有兴趣。”

　　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闭上眼，不愿去看谢珩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

　　谢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绿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很好。”他淡淡评价道，听不出喜怒，“这是一个开始。”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

　　“清洗，换衣。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关于命案现场和死者情况的卷宗摘要……用你的‘眼光’。”他侧过脸，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这是你证明价值的第一个机会，姜行。”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房间里只剩下姜行一人。

　　他依然站在原地，浑身湿冷，镣铐沉重。谢珩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用你的‘眼光’”。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那个绿瞳的男人，像是一个冷静的猎手，不仅布下了困住他的囚笼，似乎还能隐约感知到他体内那头被锁住的凶兽。

　　姜行缓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看着那冰冷幽暗的金属，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绝望、愤怒和一丝极深的不安。

　　他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被囚禁，却发现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棋局。而执棋者那双深碧色的眼睛，正透过迷雾，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包括他这颗身不由己的、危险的弃子。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