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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冷雨, ...

  •   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破庙腐朽的窗棂,像是无数阴魂在低语。

      庙内,蛛网垂挂,残存的神像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几分狰狞。角落里,一团白色的影子蜷缩在枯草堆上,几乎与墙壁斑驳的阴影融为一体。

      姜行将自己深深埋进那件洗得发白、沾着墨渍的旧袍里。雨声让他不安,每一种不同寻常的声响都像针一样刺着他高度紧张的神经。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道凸起的陈旧疤痕,仿佛那是唯一能将他从无尽噩梦锚定现实的绳索。

      三年了。被逐出姜家那个夜晚的冰冷雨气和父亲姜明德毫无温度的眼神,依旧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骨髓。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极淡的、他自己带来的劣质墨臭。他紧闭着眼,试图压制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躁动不安的热流。只有在绝对的孤独里,他才敢稍稍放松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任由一丝非人的灼热在眼底深处盘旋,那是警告,也是诱惑,提醒着他体内蛰伏着一头何等痛苦而危险的凶兽。

      突然——

      笃。笃。笃。

      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律性。不是风雨声,也不是树枝敲打。

      是某种硬物,在轻叩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

      姜行瞬间睁眼。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猛地收缩,如同被强光惊扰的夜行动物。所有伪装的松懈荡然无存,他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无息地弹起,瘦削的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潮湿的墙壁,冰冷的目光如钉子般楔入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这个时辰,这种天气,绝不会有不速之客。只能是麻烦。

      脚步声停在门外。不是一个,是至少三个,呼吸绵长而均匀,脚步落地极稳,训练有素,绝非普通衙役。

      “里面的人。”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冷冽如这深秋夜雨,清晰地钻进他耳中。“开门。察事厅问话。”

      察事厅?!

      姜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猝然攥紧,几乎停止跳动。皇都的爪牙?他们怎么会找到这荒郊野岭?为了城里那几起传得沸沸扬扬的邪门命案?还是……姜家终究不肯放过他?

      恐惧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扭曲愤怒瞬间攫住了他,疯狂上涌的血气冲击着理智的堤坝。眼底那丝盘踞的热流骤然失控地燃烧起来,视野边缘迅速漫上一层不祥的、骇人的绯红。

      不!不能是现在!绝不能在有人时……

      他死死咬住牙关,尖利的指甲狠狠抠进腕间旧疤的嫩肉里,剧烈的刺痛感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勉强将那股几乎要破瞳而出的狂暴力量强行压回深渊。瞳孔的金色重新占据主导,却因这剧烈的压制而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门外的人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风雨立刻裹挟着一股冷冽的、带着奇异松针气息的寒流涌入,瞬间冲散了庙里沉闷的霉味。

      一道身影当先迈入破庙。

      来人身形高挑挺拔,并未穿蓑戴笠,只一袭质地精良的绀青色官袍,衣摆用深暗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雨水打湿了他鸦羽般墨黑的发鬓,几缕碎发贴在冷白的额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几分刀锋般的冷硬。他手中握着一柄收拢的油纸伞,伞尖犹自滴着水珠,方才叩门的想必就是此物。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破败的庙宇,掠过倾颓的神像,最后,精准地落在紧贴墙壁、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姜行身上。

      那一刻,姜行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绿色的眼睛。

      深邃如古井寒潭,冷静,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感。那绿色极沉,极冷,仿佛封存了千年的冰,看不到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被他注视着,不像被一个人看着,更像被一件精密无情的仪器评估着价值与风险。

      姜行的呼吸骤然一滞。这双眼睛的主人,比他过去三年遇到过的任何追兵、任何官差都要危险百倍。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姓名。”

      那人开口,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平稳无波,没有询问,没有威胁,只是例行公事的冰冷陈述。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默立门口,身形如山,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姜行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搪塞或谎言在这双深碧色瞳孔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只是更紧地贴住了墙壁,白色的长发垂落,几缕天生的金色发丝在黑暗中微弱地反射着门外透来的惨淡天光。

      谢珩的目光掠过他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在那双剧烈闪烁、仿佛燃烧着金色火焰又压抑着无尽恐慌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他因紧张而死死抠着左腕、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手上。

      “城西的连环命案,你知道吗?”谢珩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死者皆被邪术吸干精血,脏腑枯朽。坊间传言,有白头异人曾在现场徘徊。”

      他向前踏了一步。

      官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像重锤般敲在姜行的心口,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指尖冰凉。

      “是你吗?”谢珩问。他的绿色瞳孔里没有指控,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探究。

      姜行猛地抬头,金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暴怒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恐慌,嘶声道:“不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滚出去!”

      谢珩静静地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声充满敌意的低吼。他只是极轻微地偏了下头,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无形的信息,仔细分辨着姜行声音里每一个压抑的颤抖和恐惧的余韵。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姜行,定格在墙角那堆干草旁。

      那里,半掩在污浊的草梗中,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

      玉佩残缺了一角,沾满了泥污,但谢珩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一眼就认出,那玉佩的材质和边缘残留的极细微的、几乎被磨平的纹路——那是姜家内部子弟才可能拥有的标识。

      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投入万古寒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已消失无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姜行,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

      “看来,”谢珩缓缓道,冰冷的绿瞳如锁链般缠绕住白发的青年,“我们得好好谈谈了。”

      “关于那几起命案,以及……你,和姜家。”

      雨还在下,破庙内,一绿一金两双眼睛在昏沉的光线中对峙,空气凝固得如同冰窖。

      一个代表着不容置疑的秩序与皇权。一个是被秩序遗弃、体内燃烧着危险秘密的残烬。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雨夜的追捕,而命运的齿轮,就此发出艰涩的、不可逆转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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