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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默的重量 ...

  •   第三章 沉默的重量

      雨滴敲击着落地窗,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玻璃上叩问。凌锷站在周琢房子门口,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驼色大衣上,在实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被雨水浸软。

      “我猜你会来。”周琢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伴随着咖啡机运作的轻响,“门没锁。”

      凌锷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房间里弥漫着雪松和旧书的气味,客厅的落地窗前,周琢正往两个白瓷杯里倒入刚煮好的咖啡。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腕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

      “庆功宴怎么办?”周琢头也不抬地问,将其中一杯推给走过来的凌锷。

      “导演会处理。”凌锷接过咖啡,“反正主角已经跑了。”

      《春逝》的主角,工作原因无法到场,另一位主角也表明出席,至少在他看来,自己个编剧没去倒也是无足轻重的事。

      周琢轻笑一声,眼角泛起细纹。这个笑容让凌锷想起高中时他们躲在图书馆角落分享同一副耳机的日子,那时周琢听到喜欢的旋律时,也会露出这样带着酒窝的微笑。

      档案袋被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琢的目光落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找到了当年的医疗记录。”凌锷的声音很轻,“你父亲的手术,和王明德没关系。”

      周琢的手指顿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是自愿放弃治疗的。“凌锷继续说,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病历,“为了把钱留给你母亲。”

      周琢放下咖啡杯,瓷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他接过那张病历,指腹轻轻抚过上面褪色的钢笔字迹。凌锷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像是蝴蝶濒死的翅膀。

      “王明德骗了我们两个。”凌锷坐到周琢对面的扶手椅上,“他告诉你,只有听他的安排才能救你父亲;又告诉我,你已经选择了他的路。”

      周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下近乎透明:“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带着凌锷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后来去查过,那家医院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个专家。”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凌锷想起《破晓》里那个被删改十一次的镜头——陈视站在雨中,看着爱人远去的背影,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雨水。

      “他还活着吗?”凌锷问。

      “上周去世了。”周琢望向窗外的雨幕,“临终前给了我一个铁盒,里面全是关于你的剪报。”他顿了顿,“还有这个。”

      他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凌锷。里面是一沓火车票——巴州西到延桐东,每年一张,日期都是六月十八日,凌锷的生日。

      “他每年都派人跟踪你,确保你不会真的见到我。”周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直到三年前你搬去国外。”

      凌锷的指尖抚过那些车票,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他突然意识到,这七年来他们像被困在两个相邻的玻璃箱里,能看见对方,却始终被一堵透明的墙隔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周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破晓》的原著小说。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王明德站在话剧舞台上,身旁是一个与周琢有七分相似的男人。

      “这是我父亲。”周琢指着照片上的人,“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直到我父亲遇见了母亲。”他的手指移向舞台背景板上褪色的字迹,“这是王明德和我父亲一起写的最后一个剧本。”

      凌锷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破晓》的原著作者...”

      “是王明德的学生,改编自我父亲未完成的自传。”周琢苦笑一声,“讽刺的是,我们演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却认不出自己的。”

      凌锷没想到圈子能小到这样,同原作者交流时对方语言中也尽是无奈,怪不得这么爽快地更改结局,原本的结局,是王明德写给他们的,也是他们的。

      窗外的雨势渐小,远处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凌锷走到周琢身边,两人的影子在书架的玻璃门上重叠。

      “你父亲的...死因,是什么。”

      “车祸。”周琢的声音很轻,“官方说法是酒驾,但王明德一直坚信是自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腕的疤痕,“他总说,我父亲是被爱情毁掉的天才。”

      凌锷想起自己父亲醉酒后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恨,而是以爱为名的伤害。”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醉汉的呓语。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林姐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去接。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提醒——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而他们的故事却刚刚翻开被掩埋的章节。

      “林浩是谁的人?”凌锷突然问,歪头去看对方。

      周琢走回茶几前,从档案袋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学生证复印件:“王明德的侄子,也是他安插在学校里的眼线。”他顿了顿,“当年,他两头骗,虽然没成功。”

      凌锷接过复印件,上面是林浩高中时的照片,眼神阴鸷得不像个少年。照片角落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字母‘W’——王明德的标记。

      “他还在监视我们?”

      “从没停止过。”周琢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凌锷这些年被偷拍的照片——大学图书馆熬夜写剧本的侧影,打工餐厅里擦桌子的背影,毕业典礼上独自站在角落的孤影。“王明德临终前把这些都给了我,说是‘物归原主’。”

      凌锷的胃部一阵绞痛。那些他以为孤独成长的岁月,原来一直被人暗中窥视,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尽管如此,他还是扯着嘴角,“变态跟踪狂。”

      周琢看出他的恶心,起身倒了些温水,顺便把没喝几口的咖啡端走。

      “《归途》的结局,”周琢张口,“你想好了吗?”

      凌锷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间透出一线微光。他想起那个未完成的故事里,两个少年站在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当时的他写不下去,是因为不相信有人会选择分离。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分离从来不是选择。

      只是按照周琢的性子,他怕自己这个理想主义者被对方的现实主义者打败,可他心里重新有了考量。

      他没回答《归途》的剧本,反而提起了《破晓》。

      “陈视最后应该回头。”凌锷说,“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他终于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带着完整的自己回到另一个人身边。”

      周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他走向钢琴——凌锷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掀开琴盖,弹奏起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Eutopia》,那首他们高中时常听的歌。

      当年的他们,总觉得这首歌中的遗憾太沉,太重,却也格外喜欢。

      凌锷走到钢琴边,琴谱架上放着一份手稿,首页写着《归途·终章》。他翻开第一页,发现是周琢的字迹:

      “当A终于走到路的尽头,他发现B一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们年少时画的藏宝图,上面写着:‘真正的宝藏从来不在终点,而在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琢抬起头,“我们比陈视幸运。”

      “为什么?”凌锷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写到结局。”

      凌锷伸手抚过琴键,奏出一个不和谐的和弦。他突然意识到,这七年的分离就像这个和弦——听起来是破碎的,却依然是音乐的一部分。

      茶几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知道是谁。两人谁都没有动,任由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渐渐消散在雨后的寂静中。

      “王明德最后说了什么?”凌锷问。

      周琢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你们恨我也没关系...至少你们都活成了最好的样子。这世上有些爱...就是要把人推开...才能让他们飞得更高...”

      录音戛然而止。关上抽屉,声音平静:“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凌锷想起《破晓》里那句被周琢坚持保留的台词:“最深的伤害往往穿着救赎的外衣。”当时他不理解为什么周琢对这句词如此执着,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窗外的云层完全散开,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上。凌锷走到周琢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左腕上的疤痕——那个他们从未谈过的伤痕。

      “还疼吗?”

      周琢摇头,却抓住了凌锷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右手肘内侧的月牙形疤痕:“你呢?”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带着七年光阴沉淀下的苦涩与释然。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伤痕不需要解释。就像《破晓》的结局,陈视最终明白,重要的不是伤口的来历,而是它已经愈合的事实。

      “你看,像不像情侣印记。”凌锷觉得一左一右,正好一对。

      周琢笑了,他很久没见过周琢笑的这么开心了。

      茶几上的剧本被风吹开最后一页,露出周琢新写的一句批注,是阿贝尔加缪的一句话:

      “真正的救赎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它继续前行。”

      阳光越来越强,驱散了最后一丝雨夜的阴霾。凌锷看向窗外崭新的天空,突然明白了那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为什么王明德一定要拆散他们。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那个偏执的老人太相信痛苦的力量,太笃定只有孤独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他以为自己在锻造天才,却忘了问他们是否愿意被投入这样的熔炉。

      “庆功宴...”周琢轻声说。

      “不去,忙着呢。”凌锷握住周琢的手,“我们等了七年。”

      周琢笑起来,眼角泛起细纹。这一次,凌锷没有克制自己抚上那道纹路的冲动。指尖下的皮肤温暖真实,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你改编《破晓》吗?”

      “猜到一点。”他的手止不住地摩挲着周琢的手。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摸过的全补回来。

      “因为这是关于救赎的故事。”周琢的声音很轻,没阻止对方的小动作,“而我们都需要知道,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也会留疤,但那不意味着我们要永远活在疼痛里。”

      凌锷猛地抬头,听懂了周琢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说,《归途》的结局,可以——”他拉长音,紧张的盯着周琢,不放过一丝。

      周琢扯着嘴角,无奈,“嗯,他们不会是另一种结局的,我们也不是。”

      “况且——我们现在,不一样了。”

      凌锷刚才没回答他关于《归途》结局的概括,就是怕周琢不同意,觉得他过于理想,否定故事中他们的结局。

      周琢像是知道凌锷在想什么,“就算我们现在没有复合,我也不愿意让故事里的他们带着遗憾过完一生。”

      “你不是觉得我过于理想了吗,现在我把这话送给你,”凌锷觉得周琢过于有魅力了,却还是抿着嘴嘴硬,“再说了,谁同意复合了,你吗?我吗?”

      “我们。”周琢抢答,“还有我只是对事,不对人而已。”

      ‘是对凌锷,和别的人、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为一体。凌锷想起电影最后一幕——陈视站在阳光里,不再躲闪他人的目光。

      而此刻,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结局,那会是很久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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