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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理想派的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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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理想派的困境
清晨七点,凌锷站在中影集团大楼前,手里端着第三杯黑咖啡。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折射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冷硬。他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的剧本会还有整整三小时。
“凌编,您来得真早。”保安老张熟稔地打着招呼,“会议室还没开呢。”
凌锷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他的包里装着连夜修改的《破晓》剧本,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曲。昨晚看完周琢的分析报告后,他几乎推翻了全部第三幕的设定。那些批注精准得可怕,每一处都戳中他刻意回避的情感核心。
电梯门正要关闭时,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凌锷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早。”周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身上带着晨跑后的清爽气息,“我猜你会提前到。
凌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门禁卡还没激活。”
“明姐昨天就给我办了。”周琢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上面“特别顾问”四个字格外醒目,“她说你喜欢在正式会议前先私下讨论。”
“而且今天不是定剧本吗,我总该早来的。”周琢微笑着看着他。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凌锷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金属壁。周琢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咖啡杯上:“还是双份浓缩不加糖?”
“剧本第48页,”凌锷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标注陈视在警局的反应不符合人物性格。”
周琢轻笑一声:“我只是指出,一个经历过家暴的人不会那么顺从。”他按下25层的按钮,“我联系了三位心理医生咨询,资料发你邮箱了。”
会议室空无一人。凌锷将剧本摊开在长桌上,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镀上一层金边。
“先说结局,”凌锷翻开最后一页,“你建议陈视主动去找女主角,为什么?”
周琢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原著作者在前年的访谈中提到,陈视的原型是他的一位朋友,那人最后确实去找了初恋。”他推过一张剪报,“你改的结局太理想化了。”
经他手的剧本少有悲剧,已经困住他了,周身藤蔓叫嚣着,放肆着,要将他吞噬。
“电影需要希望,”凌锷声音冷下来,“世界上的所有都需要希望。”
“但不是虚假的希望,”周琢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剪报上,“你让陈视突然醒悟,却没有任何铺垫。观众不是傻子。”
凌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正是他痛恨的——周琢总能一眼看穿他精心设计的伪装。他确实美化了结局,因为现实中的他们没有一个圆满的收场,所以在与作者沟通后定下了新的结局。
“你知道为什么我拒绝改编这个本子吗?”凌锷突然说,“因为它太像——”
“我们。”周琢平静地接话,“所以我才要演。”
会议室陷入沉默。凌锷走到窗前,俯瞰着晨光中的城市。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高中天台上,对周琢说要去学电影。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第27场戏,”周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视在天台抽烟那段,不对。”
凌锷转身,“哪里不对?”
“他不会用左手弹烟灰。”周琢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睫毛投下的阴影,“你忘了,陈视左腕有伤。”
这个细节让凌锷呼吸一滞。他确实忽略了,因为自己从不抽烟。而周琢记得,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右手打着石膏的狼狈模样。
“还有这里。”周琢翻到另一页,指着一段对话,“‘些事不如忘了好’——陈视不会这么说。记得吗?他妈妈就是因为选择性失忆才——”
“够了!”凌锷猛地合上剧本,“你以为只有你懂这个角色?”
凌锷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归途》——那是属于周琢的一份,凌锷要求的。“你笔下的角色从来不会逃避真相,”他轻声说,“为什么现在变了?”
《归途》是18岁的凌锷送给两人的礼物,在一起两年六个月十三天的礼物,也将是认识十年,分开七年的结局。
凌锷夺过笔记本,泛黄的纸页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翻到最后几页,是他十七岁时写下的批注:“主角必须面对过去,才能继续前行。”字迹稚嫩却坚定,与现在判若两人。
“人都是会变的。”凌锷干巴巴地说。
周琢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右手肘内侧的疤痕:“但这个位置没变。”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那么喜欢逞强。”
这个触碰像电流般窜过全身。凌锷猛地后退,撞翻了咖啡杯。褐色液体在剧本上蔓延开来,模糊了那些争执不休的批注。
“抱歉。”周琢递过手帕,却在凌锷伸手去接时没有松开,“下午的剧本会,导演说要拍板最终版本。”
凌额知道,导演明确告知过他。他拽过手帕,“所以?”
“所以,”周琢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得决定用谁的结局——你的理想版,还是我的现实版。”
“各写一版让导演选。”凌锷不想再争执。
“不行。”周琢斩钉截铁地拒绝,“《破晓》不是实验电影,需要统一的叙事逻辑,”他停顿一下,“不如打个赌?”
凌锷挑眉,“赌什么?”
“就赌...”周琢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笔记本上,“谁能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版本,输的人要完成对方一个要求。”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桌上,交织在一起。凌锷想起高中时他们常玩的辩论游戏,赢的人要背对方回家。那时周琢总是故意输掉,就为了能趴在他背上哼歌。
“成交。”凌锷伸出手,“但我要加个条件——只能用专业论据,不准提...”
“过去,”周琢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我答应你。”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导演带着摄制组鱼贯而入。看到已经到场的两人,她惊讶地挑眉:“你们已经开始讨论了?”
“在讨论结局。”凌锷伸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周琢的温度。
导演看了看摊开的剧本,又看了看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识趣地没有多问:“正好,投资方代表提前到了,我们马上开始。”
随着会议室渐渐坐满,凌锷和周琢分别坐在长桌两端,像是两军对垒的将领。当导演询问对结局的看法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视应该——”
截然不同的观点在空气中碰撞。凌锷主张保留希望,周琢坚持直面现实。争论逐渐白热化,直到凌锷抛出一组观众心理学数据,周琢则展示了原型人物的真实经历。
编剧组的几人也是绞尽脑汁,他们跟着凌锷几年,就只有这个本子让他能和人争成这样,以前不是撂挑子不干,要不就是怒骂演员。毕竟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不然不能拿各种奖拿到手软。
就是想不到这个叫周琢的演员能在定本子的时候也这么有气魄,先前演的戏不这样,怎么现实里还不一样呢。
这个本子毕竟是不一样,投资大制作足,自然是不希望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在本子改编上也是集思广益,直接拉着同组重要参演人员和工作人员商量,才能了看到现在这一幕。原作者身体不好,在家修养,凌锷也只有在重大决策下才会主动联系,改结局就联系过。她同样希望:希望能笼罩着她笔下所有人物的身上。
“两位,”导演无奈打断,“我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版本。”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凌锷看向周琢,发现对方也正望着他,眼中带着熟悉的挑战意味。
“用周琢的版本。”凌锷突然说,“但第三幕的情感转折要重写。”
周琢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凌锷翻开笔记本,快速画出一个情节曲线:“在这里加入陈视看到老照片的闪回,给转折做铺垫。”
他推过笔记本,周琢低头查看时,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当再次抬头时,他的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成交。”
会议持续到黄昏。当其他人陆续离开后,空荡荡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周琢靠在窗边,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你输了。”他轻声说。
凌锷收拾着文件,“你想要什么?”
周琢走到他面前,拿出那本旧笔记:“完成它。《归途》的结局。”
掀开本子,最后一页还空着。凌锷接过钢笔,手指微微发抖。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个故事的走向,却发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记忆里。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鸭舌帽的记者举着相机闯了进来,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浩?”凌锷下意识挡在周琢面前。
“凌学长,好久不见。”林浩的笑容带着几分阴鸷,“没想到你们真的复合了。”
林浩后退几步,却不忘又拍了几张照片:“别紧张,我只是来拿个新闻。”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知道粉丝们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金牌编剧和转型演员的旧情复燃?”
凌锷正要上前,周琢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用理他。”转向林浩,声音冷静,“你毕业论文的数据造假证据,还留着呢。”
林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相机差点脱手。保安及时赶到,将他请了出去。
会议室再次恢复安静。凌锷这才发现周琢还握着他的手腕,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烫得惊人。
“你调查林浩?”凌锷抽回手?
周琢摇头:“只是碰巧知道些事。”他指了指那本旧笔记,“还写吗?”
凌锷看着空白的纸页,突然感到一阵疲惫,“改天吧。”
走出大楼时,夜色已深。周琢跟上来,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无声的默剧。
“当年,你为什么...”周琢开口,又停下,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要求凌锷给他一个解释,就算凌锷不离开,他们之间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凌锷知道他想问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默契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建立起来的,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当年的他们,心比天高,认为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们的理想、他们的追求。
现实总能给许多人当头一棒,两棒,三棒,直到打的人再也爬不起来,再也没有勇气爬起来。
“现在就挺好的,不是吗?”凌锷叹气,“至少我们还没被现实打死。”
周琢沉默,没参与到他生活的那几年,他总觉得少了些,空白的残缺像是在嘲笑他,也嘲笑着他。
都说上天开了一个玩笑,可是老天啊,只会用最艰难、最强势的难关,设定着最无力、最难过的人。
他们站在公司门口,谁都舍不得先走,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站着,站在对方身边,像是给当年的他们一个交代,挽回着拉扯着彼此。他们站在这里,看着当年青涩的人,成长,成熟,身边还是彼此。
“还不走啊。”保安大爷走过,笑眯眯地问他们。
“这就走。”
可两人还是不动,谁也分不清为什么脚步那么沉重,千斤大石压住了两人的曾经,也压住了彼此的念想。
不过谁又能说清,这巨石会不会有一天被挪走,被炸碎,化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到时候两人就蹲着,捡着,笑着。
“太晚了,回去吧。”
凌锷攥了攥手里未完成的故事,他终究还是没能写下那个结局,那个残忍的现实。
他希望故事最终皆大欢喜,希望他们不只是理想虚幻过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