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世界》呆呆柒

99、正义使者 天一点点暗

　　天一点点暗下去，烧烤摊的灯先亮了起来。

　　炭火一直没停，烟往伞外散。这里是砚南市有名的夜市一条道，地面铺得平整，街边商铺挂着不同字号的LED灯牌，车声从不远的主干道上隐隐传过来。

　　宋青柠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下巴缩进围巾。

　　风从街口钻进来，他轻轻跺了一下脚。慕景行坐在他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他叫老板把烤好的先放着，说等人到了再热。老板应了一声，拿锡纸盖住。

　　等了快一个半小时，梁志和黄锦炎才从路口走出来。

　　黄锦炎走在前面，皮肤黝黑，呈现一种棕色的黑色肤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土气，一截小臂从旧夹克袖口露出来，厚实的棉服将它包裹着，显得整个人有些壮。他个子不算高，但肩很宽，步子沉。梁志跟在后面，比他高一点，也比他胖一圈，脸圆润，肤色焦黄，笑起来眼睛先弯。

　　慕景行一下子站了起来，朝他们迎过去。没寒暄，直接上手，一条胳膊揽一个，把两人往自己这边带。梁志被他勒得歪了一下，笑着说“哎，你轻点，小心把我肉夹没了”，黄锦炎调侃道“这边气候长个啊”，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慕景行揽着人往桌边走，一个个把人摁在凳子上，回头叫宋青柠：“宝，给你介绍介绍。”

　　慕景行松开那两人，走回座位上坐着，把宋青柠的手牵过来，朝黄锦炎和梁志说：“宋青柠。就是之前给你们看过的那个。”

　　他说得自然，跟展示什么得意成果一样。宋青柠倒没抽回手，就由着他牵，抬起另一只手，朝两人挥了挥：“你们好。”

　　梁志先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嫂子好。”

　　黄锦炎也点头：“嫂子好。”

　　宋青柠下意识“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从那声“嗯”里溢出一句极轻的“啊？”。他转头看慕景行。慕景行也正在看他，嘴角压着，没敢笑出来。

　　“不是我们嘴贫啊，他让我们这样叫的。”黄锦炎朝慕景行抬了抬下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梁志在旁边帮腔：“可不是，电话里叮嘱了好几遍。”

　　慕景行“哎”了一声，伸手就去捂梁志的嘴：“你哪来那么多话！”梁志往旁边躲，笑得肩膀直抖，黄色路灯下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

　　宋青柠收回视线，冲他们笑：“没事没事，挺好的。”说完，他转过脸，看了慕景行一眼。那一眼不重，眼皮微掀，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慕景行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把脸别开，假装去叫老板加单。

　　落座之后，慕景行让老板把烤好的重新热过端上来，又加了半打鸡翅和几串玉米。靠近桌边的空气才有了一点暖意。宋青柠把围巾往下按了按，露出下半张脸。他指尖有点红，是刚才在外面冻的。

　　梁志口顺，话多，但不让人觉得闹。

　　他说最近跟的那家馆子换了个老板，菜没以前好做了，又说起黄锦炎修车那地儿前阵子来了几个新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黄锦炎在旁边听，偶尔点头，偶尔补一句“那小子，扳手都拿反”。宋青柠就听着，也不多插话，偶尔笑一下，把热饮往他们那边推。

　　慕景行把自己面前那杯热姜茶推到宋青柠手边：“喝一口，手都凉了。”宋青柠接过去，小口抿了一下。姜味有点冲，他皱了皱鼻子，把杯子放回去。慕景行一看，端起来自己喝了。

　　吃到一半，慕景行放下签子，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他顿都没顿，直接说，“青柠开了个甜品店，刚开业，人手不够。一时半会儿也招不到合适的人。你们要是愿意，就过来帮帮他。工资照开，不会亏了你们。”

　　梁志正嚼着一串肉，听完，把签子往桌上一放：“没问题啊，正好我那边也干得没劲。”

　　黄锦炎把手里的纸擦了擦，抬头：“行。我稍后跟那边说一声。”

　　宋青柠说：“那你们住的地方，我给你们安排吧。”

　　黄锦炎摇摇头：“不用，来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

　　“你旁边那个大高个安排的。”梁志朝慕景行努了努嘴，又补了一句，“不然这路程也没多远，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宋青柠转头看慕景行。这次不是眼刀。他目光很轻地落过去，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慕景行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正好对上。他先是一愣，随后眉毛一挑，下巴微抬，笑得很是得意。

　　宋青柠没再说什么，只对梁志和黄锦炎说：“行。那等会儿带你们去店里看看，熟悉下环境。顺便加个微信，之后好联系。”

　　梁志和黄锦炎都掏出手机。宋青柠一个个扫过去，备注好名字。风从大伞侧面钻进来，宋青柠缩了一下，把手机往袖子里收了收。收手机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还有一个人，过两天到，坐飞机来。到时候再一起安排。”

　　正事聊完，桌上明显松下来。梁志又让老板热了几串鸡翅，笑着说这顿他请。慕景行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随他去。等鸡翅上来的间隙，梁志忽然说起以前的事。

　　“初中的时候，这小子可是真能扛事。”梁志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眼睛看着那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那时候我跟黄锦炎老被几个家里有钱的堵。他们笑他身上有油味，也不动手，就是一直说，说得你浑身不自在，那一帮黑子还带头孤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朝黄锦炎扬了扬下巴，“他话少，心里难受也不说。有一回那几个人过分，把他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一套修车小工具全给砸了。零件散了一地，还有那个时候非常潮流的小玩具，也踩碎了。”

　　黄锦炎正咬着鸡翅，闻言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盘子里，说：“景行就是那天跟人打起来的。”

　　宋青柠转头看慕景行。慕景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被炭火烤的还是被说得不好意思。他“啧”了一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敢说我都不敢听，多害臊啊。”

　　“多少年前也是你。”梁志笑，“我说你冲过去让他们赔，那帮人还不肯。你二话不说就跟人打。结果就受到了处分。”

　　宋青柠正把一串金针菇从签子上捋下来，动作很轻。他听梁志说话，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上停了一下。旁边黄锦炎补了一句：“那个时候他特别像路见不平的正义使者。”他看向宋青柠，“景行他人挺好的，那帮人就再没找过我们。”

　　宋青柠把金针菇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向慕景行。慕景行也正偷偷瞄他，见他看过来，就坐直了，像在等一个评价。

　　宋青柠没说话，只是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指尖探过去，在慕景行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慕景行一把握住，没让他收回去。

　　梁志没看见桌子底下的动作，还在说：“当时我就想，这人以后肯定有出息。”他举起热水，碰了碰慕景行面前的杯子，“来，敬你一杯。”慕景行哭笑不得，也端起杯：“行了，别贫。”

　　夜色越压越低，街灯把人照得忽明忽暗。

　　冬夜的风从街头扫到街尾，宋青柠往慕景行那边靠了靠，慕景行把他快凉了的热饮换到自己面前，又让老板重新热了杯过来。梁志看了一眼，笑着摇头，没说话。黄锦炎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手指，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看了一眼宋青柠，又塞了回去。

　　宋青柠说：“抽吧，我没事。”黄锦炎摆手：“不抽了，等会儿还要去店里。”梁志一听，也站起来，拍拍衣服：“走，带我们去看看新地方。”慕景行结了账，梁志要抢，被他按住了手腕。两个人在柜台前推了几个来回，最后老板都笑了，说下次再来让他请。

　　四个人从烧烤摊出来，风更硬了，像被蘸了水的刀背刮在脸上。慕景行把宋青柠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十指扣得紧。梁志和黄锦炎走在前面，梁志还在说初中那会儿学校后墙翻出去买烤串的事，黄锦炎偶尔“嗯”一声。

　　宋青柠听着，肩挨着慕景行，把脸往他胳膊上贴了贴。

　　慕景行低头看他一眼，说：“冷了？”宋青柠说：“没有。”顿了顿，又说：“正义使者怎么不换一种方式，挺能打。”慕景行咧开嘴，朝他挤了挤眼：“不管用，还会卷土重来，要让他们知道害怕！现在也能打，以后用来保护你。”

　　“肉麻。”

　　宋青柠轻轻“嘶”了一声，嫌他肉麻，手却在他口袋里回握得更紧了一点。几盏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从一条道拖到另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