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世界》呆呆柒

100、老大 十二月的第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阴着。风从早到晚没停过，窗玻璃被吹得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叩。

　　宋青柠中午出门时多围了条围巾，浅灰色，把半张脸都兜进去。沈家在城东，他坐地铁过去，出了站又走了一段，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冻得发僵。

　　按门铃，门开得很快。沈太太一身黑色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熏香。沈家的女儿已经坐在书房里了。女孩叫沈栀，高二，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开始吧。”她说，声音很小。

　　宋青柠把讲义放在桌上，问她这周学校讲了什么。她答了，眼睛看着练习册，手指搁在笔杆上。宋青柠讲，她就听；问懂没懂，她就点头。一板一眼，像在应付一个流程，不抗拒，也说不上配合。

　　宋青柠起身去接水，路过她身后，看见书架上那排专辑。很多，几乎摆满两层，外面用亚克力挡着，整齐得不像随便买来听听。有几本专辑旁边还夹着签售会的小卡，角落里立着一张合照，背面朝外。宋青柠没多看，接了水回到桌前。

　　“你书架整理得很好。”他说，把水放在自己手边，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刚刚看到的事。

　　沈栀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说：“嗯，谢谢。”声音还是轻，但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宋青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翻到下一个题型。她写题时很安静，落笔也快，就是不肯多说话。宋青柠不急着让她开口，只在一旁看她的解题步骤。有的地方跳步，他就用笔帽点一下，她倒也认，擦掉重写。

　　写到一道立体几何题，她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辅助线，还是没定。宋青柠说：“先找不变的那个量。”她“嗯”了一声，自己又试。宋青柠没插手，只等。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画出第三条辅助线，抬头看他一眼。宋青柠点头：“对。”她抿着嘴，继续往下算。

　　间隙，宋青柠随口问：“你听歌的时候，会做数学题吗？”

　　沈栀摇摇头：“不。会分心。”

　　宋青柠说：“那挺好，我有些同学边听边写，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沈栀短促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她主动问：“那你呢，写论文的时候听吗？”

　　宋青柠说：“不听。我比你更怕分心。”她“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试过，听慢歌还可以。”

　　宋青柠说：“什么算慢歌？”沈栀把笔放下，去书架上抽出一张专辑，又坐回来，递给他。宋青柠接过来，看封面，没说话。沈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个人唱得慢，他嗓子很稳。”

　　宋青柠把专辑还给她：“看起来很厉害。”

　　沈栀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封面边角，像在擦一块什么玻璃。她也没多解释，低头继续做题。但之后她明显比刚才更主动了，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直接说“这里我没听懂”，或者“这个公式为什么不是反过来用”。

　　宋青柠一条条回她，她听完就写，越写越快。宋青柠看她写字说：“你的字很好看。”沈栀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脖子后面有点粉。她小声说：“我练过。”宋青柠说：“看得出来。”她没再说话，但写字的力气轻了些，不再把笔按得那么深了。

　　那两个小时过得不慢。最后一道题做完，沈栀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把练习册边角擦了擦，才合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问宋青柠：“还有别的要讲吗？”宋青柠说：“下次吧，我还有点事。”他开始收拾讲义。沈栀没起来，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把笔一支支放好。等宋青柠背起包，她忽然说：“再见。”宋青柠说：“好。”沈栀点点头，像完成了一次很重要的交代。

　　沈太太送他到门口。宋青柠走出那扇门。外面天更阴了，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冷得人太阳穴发紧。

　　梁志和黄锦炎已经上手了。

　　刚开始来的那天，梁志站在店门口，仰头看蓝白招牌，说了句“真气派”。现在他系着围裙，白面团在手里转得利落。黄锦炎不怎么做面点，他手粗，干别的。后厨里，梁志把烤箱门拉开，热浪扑出来，宋青柠就站在旁边，说：“颜色还差点，再烤两分钟。”梁志把烤盘推回去，又开始调下一批酱。

　　宋青柠教了他们几天。说是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把步骤拆开做。裱花先给梁志看一遍，再让他自己挤。奶油不听话，他一开始挤得歪歪扭扭，宋青柠也不催，只说“手腕用力，别着急”。

　　黄锦炎则跟着姜流跑外，搬货、清点、擦设备。他力气大，几个箱子一抱就起来了。店里清洁一向由他管，抹布拧得极干，拖把拖完最后一遍，地砖亮得反光。他能做得慢，但做得干净。

　　现在两个人慢慢能出成品了。卖相还是糙，边角不够齐整，裱花线条也粗些，但放进修过的甜品柜里，也不难看。宋青柠没急着让他们上主位，只在订单少的时候，让他们做几份简单的。

　　“再练一周，你们就能上正常单了。”宋青柠把一份切好的哈密瓜递给梁志，梁志接过，说：“行，我再练练手。这玩意急不得，我知道。”

　　下午，宋青柠去机场接人。

　　慕景行没来。他还在实验室里泡着，跟冯海归和师兄调光路。中途休息，他打了视频过来，宋青柠正站在国内到达的出口外。风从外面卷进来，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念着航班号。宋青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慕景行穿着实验服，头发有点乱，后面是半开的器材柜。

　　“到了吗？”慕景行问。

　　“还没出来。”宋青柠说。

　　“那边冷不冷？”

　　“冷。”宋青柠把镜头往下压了压，给他看自己缩进围巾里的下巴。慕景行在那边笑：“你像只企鹅。”

　　宋青柠没理他。正说着，出口处有人走出来了。

　　秦无尘比宋青柠大六岁，走在一小拨旅客中间，却很好认。他个高，身形薄，套一件深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压到下颌。头发短，额前几缕被风吹得往后倒。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还挎了个黑色旧背包，走路时肩背微微晃，但整个人的重心很稳。皮肤被外面的冷风擦得有些发白，眉眼深，不笑时显得很沉。他抬头在人群里一扫，看见宋青柠，眼睛先动了一下。

　　“老大。”他老远就叫，声音不大，隔着一排接机的人，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水面。

　　宋青柠抬起手，朝他招了招。秦无尘加快脚步，走近，又放慢。他站到宋青柠面前，看了看他，说：“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风大。”宋青柠说：“里面人多。”秦无尘嗯了一声，目光顺势落在他手机上。

　　“在跟谁说话？”他问。

　　宋青柠把手机举起来：“我对象，慕景行。”他朝屏幕努了努嘴，“这就是秦无尘。”

　　慕景行在里面挥了挥手：“你好。”秦无尘看了一眼，没多问，说了声“你好”。慕景行没挂，声音很轻地传过来：“你接着讲，我陪你们一段。”

　　秦无尘伸手扯扯自己的衣服口：“行。”又看一眼屏幕，说：“你挺爱陪着。”慕景行说：“那当然。”宋青柠由着跟两个人聊问：“你坐飞机坐那么久，累不累？”秦无尘摇头：“不累，习惯了。”

　　两人往外走。秦无尘的鞋底落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他问宋青柠最近忙不忙，宋青柠说忙。店刚起步，人还缺，但已经慢慢能转起来。秦无尘听，时不时点头。走到扶梯边，他又说：“我还不会，怎么办？老大。”宋青柠笑：“你先把时差倒过来。”

　　慕景行在视频里问：“你刚才叫他什么？”他的脸凑近镜头，实验室的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他眉头有点紧。

　　秦无尘看了眼屏幕，又看向宋青柠：“他问得挺多。”宋青柠说：“他什么都想知道。”慕景行说：“我合理询问。你比他大吧？为什么叫他老大？”

　　秦无尘没马上答。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宋青柠脸上移开，看向玻璃幕墙外昏暗的停车道。有车经过，前灯扫过，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瞬。

　　“别人是年龄大就是哥。”秦无尘说，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我这条命，算是他给过我一次。所以叫老大。”

　　风从自动门里灌进来。宋青柠脚步没停，只侧了侧身淡淡地笑着说：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慕景行那边也没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好，我知道了。”

　　秦无尘没接。

　　他转头看宋青柠，说：“老大，之前说真要学滑雪吗？”宋青柠挑眉：“怎么，你还不愿意教？”秦无尘勾了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别逗我了，我怕把你摔了。”宋青柠说：“没事，我平衡感还可以。”秦无尘说：“那等你有时间再说。”

　　雨个人就那样往出口走。

　　秦无尘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隔着袖子碰了碰宋青柠的胳膊：“叫车吧。”宋青柠说：“早叫好了。”他把手机往前一递，屏幕上的慕景行还露着半张脸。秦无尘看了一眼，说：“挂了吧，你该回实验室了。”慕景行在那边“嗯”了一声，又说：“宋青柠，回去给我发消息。”宋青柠应他：“知道了。”

　　秦无尘看着宋青柠把手机收回口袋，忽然说：“他挺紧张你。”宋青柠“嗯”了一声：“我也紧张他。”

　　秦无尘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