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义叙事》undefinedky

3、虚时父子01 发现改变世

　　1 “我”
　　要谈谈我自己吗？
　　我只是个平凡的人罢了。一辈子没做出过什么像样的成就，按部就班地成长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毕了业也没有想过放弃自己所学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倒不如说我似乎也没有什么“梦想”这样奢侈的东西吧。毕业后能够成为一个航空局的研究员吃一份国家红利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学业事业上是这样，感情上更是如此。那才是辛酸史啊，我就不拿出来大肆宣扬了。
　　其实说起来本不应该这样的对吧？毕竟我的父亲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是怎样说我的——天才家庭中出了个平庸的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好听的了。现在的我回想起小时候的片段，已经很难出现我父亲的身影了，更多的是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样子。不过他大概还是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吧，总有些时候我会猛地想起父亲坐在家里客厅的木地板上，脸上满是微笑，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却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有些时候还会突然出现父亲坐在他那张巨大而古朴的浮雕木桌后面，桌子上摆放着成摞稿纸的场景。只有那么几个瞬间经常出现在我的记忆中，其他的或许也曾经出现过，但我大概是淡忘了。
　　父亲的突然离去并没有给当时年幼的我什么感触——直到长大了些我才知道那是在我三岁的冬天——对一个只是三岁的孩子来说，他能记住什么呢？对我来说也许不过是生活中的某三年里偶尔会出现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温和男人罢了。哪怕是我更大些，母亲也从不多提父亲。在今天我能看出这件事的怪异了，但当时我也没怎么多想，只觉得父亲这样一个概念可有可无。
　　上了学之后，才开始对这件事有概念起来。我也渐渐养成了一个比较孤僻的性格。这样的情况真正有所改变是在初中之后吧，因为小学没有深入学习过物理，所以直到上了初中我才发现我在物理上好像很有天赋，物理的单科拔尖也足以让同学们转变对我的态度了。
　　高中的物理更是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令人着迷的东西，当时我真的一度想过把这个当作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母亲却话里话外满是反对，她倒是也没有明说，只是用那样悲伤控诉的眼神看着我——我立刻就软弱下来了，不学物理专业倒也不是不能学习物理嘛，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考入了CVBB的航空航天专业。
　　大学期间我也没做出什么值得惊叹的成果，只是庸庸碌碌地在同辈之中，混到了毕业，混到了研究生，最后又混到了研究员的工作。
　　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人，甚至最喜欢的物理也让我有些疑惑——我总是难以抑制地考虑非人形的创造主是否存在——而这件事，我从不敢与许多人谈起。我原本想着，这一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就好了，一方面又觉得这样一眼就能看得到头的人生让人十分惊惧。
　　我从未想过成为一个著名人物，就像我从未想过那件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2 那件事情
　　那是一个不算特别的下午，说“特别”是因为那天按照规定是测试维护仪器稳定性的日子，说“不算特别”是因为类似这样的测试自我入职以来就经历过三次以上了，虽然并不全是稳定性维护，有些时候是对新型号火箭或者其他航空器的测试。但总的来说，因为种种原因，我那天确实没有提起百分百的警惕心——毕竟以正常人的思维而言，仅仅是稳定性的维护本不应该产生什么影响深远的可怕后果。
　　然而就是有些事情发生了。
　　这件事以我当时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物理观或是其他任何哪怕有一点点可能沾边的各种观都是无法解释的。
　　那是一个有些玄妙的感受：在我误输了一个参数之后，身边的一切似乎在细微地抖动，但当我凝神细看的时候它们的轮廓却又稳定下来。那一瞬间，好像有极细的灰尘扑簌簌从我视线中划过落在屋子的各处，房间的门似乎被开合多次，身边的人体工学椅也在持续地移动，桌上的盆栽在无声的生长着，一切变化都在静止中发生了，一切静止又诞生于变化。我不知道我身边究竟有什么事情在进行着，我只是有那样的感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我的视线无意间划过电脑屏幕。
　　我就这样在一个平常的下午遇见了我这一生中唯一一个转折点的开端。
　　桌面下方的状态栏里，用与平时无异的字号标示着如今的时间——
　　03：11，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我的眉头皱起，视线一刻也不敢移动地紧盯着电脑屏幕下方窄窄的一条。我额上和背后的细汗已经冒了出来，而那几根线条，却岿然不动地，依然遵照着时间的规律缓慢改变着，1分钟、2分钟……我的眼睛已经有些疲劳了，理性渐渐接受了我之前那一阵长时间的“晃神”，感性却还在一跳一跳地告诉我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我渐渐烦躁起来，额上滑落的汗水进入眼眶，我的视线一阵模糊。那一刻，数字和它周围的区域再次出现了那种“落下的灰尘连成线”的状况，再一眨眼，却又消失不见了。
　　我因为这件奇怪的事而提起来的气就这样卸掉了，身上各处也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疲惫和酸痛，大脑的思维逐渐变得迟缓，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幻。我难以抵抗睡意地趴在桌子上，半睡半醒时有种航空局所有楼层的重量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的荒谬感，仪器设备在我身上积压，穿着试验服戴着身份证明的研究员在我身上来来去去。我终于不堪重负，沉入了黑甜的睡梦中。

　　等我醒来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电脑屏幕看了眼时间——16：31。我对睡眠也有些恐惧了。时间在我对外界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在流逝？它是否在我睡着的时候随意地改变着它的行进速度，是否在我的身边，它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舞姿跃动在引力的弦线上，奏出我无法洞察的时间乐章？
　　倘若时间也并不客观的话，那该是有创造主的吧……那该是有创造主的。
　　它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数学和物理科学所研究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世界上存在真相吗？我们熟知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真实之上的帷幕？人类生存在世界上的意义难道只是钻研创造主一个哪怕用来取乐的动作吗？
　　不知想了多久，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样的哲学问题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颊，吐出这口气的瞬间，浑身难以言喻地轻松了些许。等心情基本平复下来，肚子就开始抗议起它这一天以来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我立马跑到航空局的食堂用最快的速度吃了顿饭。
　　回到办公室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笔记本——我的桌子上乱得可以，好在平时这间狭小的屋子也只有我一个人使用——看也不看前面乱七八糟写的是写什么，直接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加粗的文字：
　　“2035年11月21日下午时间……”
　　正想着给这个诡异事件取一个学术一点的名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猛地蹦出来前些年学术圈热议的一篇文章：《关于百慕大地区的最新研究》。那是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读到的文章了，许多资深物理学家对它嗤之以鼻，我的态度也是如此。按照那篇文章的说法，已观测到的引力值异常现象使百慕大核心地区的时间流速发生改变，飞机进入这片区域后，在时间的乱流中越陷越深，最终迷失在时间里。
　　说来那也是我第一次跟物理界的学术大拿有了共同语言，“那岂不是说地球上存在一个黑洞喽？”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从那之后大概有八九年的时间，这篇看起来狗屁不通的文章只是深埋在我记忆的边角里，直到今日，它猛然跳出来警醒我，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写着：
　　“……时间发条现象发生条件观测报告”
　　“试验仪器：空域模拟仪（X公司2035年版）试验人员：李理”
　　“2035年11月22日17：04 第一次试验修改参数……”
　　我的心情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我对那篇文章的接受程度瞬间增长到了八九成，一想到有了事实证据之后这将代表着什么物理意义上的里程碑，我操作模拟仪的手就有些微微出汗且轻微颤抖起来了。
　　那时的我还没想过要是无法观测到时间发条现象会怎么样。

　　四个小时后，我看着眼前字迹逐渐潦草的笔记本，双手抓着短粗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整整四个小时，我对模拟仪内需要我填写的所有参数进行了一轮半的筛查。虽然我维护其稳定性的工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但我却再没有那天下午的神秘体会了。我皱着眉头再次检查了一遍空域模拟仪的参数设置，这其上的一列列数字在这四个小时的过程中已经被我熟记了下来，因此我十分确信我已经把所有——是的，所有的参数都试验过了一遍，而那令人惊叹的、恐惧的、该死的现象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我向后靠进椅子里，把鼠标丢回到桌子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我闭着眼休息，小臂压在眼皮上，微凉的小臂给我疲劳的双眼和大脑带来了些许慰藉。心里想着休息，可刚刚仍处在活跃状态的大脑说什么也不肯立刻停转，一条条参数数据在我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伴随着那天下午我相信我看到的超自然的一切：连成线的尘埃，盆栽肉眼可见的生长，一切物体的运动……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想着去吃顿好一点的犒劳一下这两天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的肠胃，脑海中却突如其来一道闪光：引力波。什么连成线的尘埃，那分明就是引力波！是了，强磁场变化导致引力值的异常波动，引力波在此情况下显现，时间发条也随之形成。而单单是在引力波观测这一个领域上，就已经出现了两个诺贝尔物理学奖，想到这，我腾地站了起来，兴奋地在办公室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时间发条……引力波……
　　足以令后世铭记“李理”这个名字的成果，我竟然在一天之内发现其中之二！
　　天呐！如果时间发条真正存在的话，那引力波的肉眼观测将会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我几乎快要感动得落泪了，就在这时我才发现，重叠在我急促的脚步声中，似乎还有敲门的声音。我收住脚步，门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地进行着，如同不知疲惫的机器一般精准。
　　“谁啊？”我扬起声音，不知怎地有些不想开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随即响起，清楚地穿透房门，“我是空域模拟仪研发公司的技术顾问，想来了解一下今年最新版的使用情况，方便让我进来谈吗？”
　　虽有些疑惑，但我一时之间也没想到什么奇怪之处。我不禁暗笑自己为了这两个八字还没一撇的研究成果而疑神疑鬼的样子，一边大声应着走到门前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