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义叙事》undefinedky

4、虚时父子02 The E

　　3 X公司
　　第二天一早，我就乘上了X公司派来接我的车，我心里还在回味着昨天晚上和那个“业务员”的夜谈时刻。
　　当时我打开门，看见门外立着的男人的温和笑容，心里不免对他有了些好感。我把他请入办公室聊了几句，互相了解了姓名之后我猛然想起我还没有吃晚饭，这一想可不得了，我的肚子立刻抗议地叫了起来。我本想在研究所的食堂糊弄一顿了事，那男人——韩栋却向我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我们两人去饭馆里浅谈几句，等到第二天再去公司细聊。这提议正中我的下怀，我当即便同意了。说起来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研究所外面有哪家饭店好吃，从未想过这一切发生得似乎太过顺理成章。
　　韩栋似是也对吃颇有心得，在前往饭馆的途中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向我介绍了一家位置有些偏僻的炸酱面店，味道实在不错，让我这个本地人也赞不绝口。吃着吃着，我们也熟络了起来。韩栋只闲聊般地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例如界面切换是否流畅啦、操作是否足够灵敏啦……这些问题都是新产品发布后调研使用情况的常见问题，我也没打算藏私，与他细细说了自己的感受。
　　“那么，李先生，在你使用模拟仪时有出现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韩栋的声音再次响彻我的耳畔。
　　我当时心里一紧，不禁考虑着X公司究竟知不知道前天下午发生的“那件事情”。可我转念又一想，这个问题似乎在其他产品调研时也是常驻问题。这么一番思考下来，我的回复就显得有些迟疑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这样告诉他，“贵公司的模拟仪是我这些年来用过最好的。”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况，韩栋愣了一下，好像是没想过我会这样直白地夸赞，他微微一笑，“这样那就很好了，明天我们再细聊吧。感谢你百忙之中还答应抽出时间来参加产品调研，李先生。”
　　于是在度过一个难眠的夜晚和慌乱的早晨之后，我就赤手空拳地坐上了这辆不知道究竟要驶向何种结果的车。

　　X公司大楼坐落在市郊，可能是行车时间过长的原因，我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甚至有心情想着‘我看了从我家到这里一路的路线，如果事情不成功我是不是会被灭口呢’。我顿时被自己的脑洞吓了一跳，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切合实际。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一个想法，越想回避、它的存在感越强，等我下车往办公楼里走去时，我的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X公司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其实X公司的办公楼相比于市区内的高楼大厦并不算高，只是在周边一片荒地的衬托下好似巨兽一般盘踞在我的视野中央。但若是细究起来它与正常的办公大楼也没什么两样，真正让我感觉有些不同的是进入大楼内部的电梯后，惊讶地发现地下的层数要远比地上的层数多，一阵强烈的不安立刻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我。我看着渐渐关闭的电梯门、看着身体前后站着的四名少言寡语的“保镖”、看着控制板上被按下的发着光的“B18”按钮，我好像一个犯人一样，任凭心中如何不安如何紧张，命运都已经被交到了别人的手中，我的心脏似乎被夹在了电梯门之间，转瞬之间——爆裂。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严峻，至少最开始是这样的。
　　出了电梯，入目的是一条十分漫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并不是那么对称地安放着钢木门。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气息入侵着我的鼻腔，而隐藏在我们五人的杂乱脚步声之后的嗡鸣声更是让我的精神始终紧绷着。没过多久，我们就走到了目的地——走廊最深处的房间的门前。就好像这地下束缚着什么能够毁灭人类的怪物一般，我身边的这四人没有出声、没有敲门，只是轻推了下门留出一个缝隙来，然后拍了下我的后背，示意我可以进去了之后，就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离开了。
　　我站在门前，腿部肌肉抽搐着想要向后退去，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这个公司太奇怪了，我绝不想再在这个地方久留下去。
　　心中刚暗自下了这个决定，眼前的钢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缝逐渐扩大，露出里面柔和的灯光和站在门口的人来。
　　“……韩先生？”是了，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是我昨天刚刚见过的韩栋。我紧绷的身体不由得因为见到了熟人而放松下来，先前那些奇怪的、不太科学的猜想也都烟消云散了去。
　　韩栋一边面带笑地引我进门入座，一边跟我解释着，“公司选址太偏远了，平时怕一些不法分子进来，就招了些那样的保安进来吓唬吓唬人——冷着张脸、不说话还身材高大，我也是适应了好久才接受的。”我认同地点点头，心中仍有疑虑盘旋。
　　“今天公司的人有些少，我又走不开，只好让那几个保安帮忙接您了。实在是太失礼了，李先生，不麻烦的话就在我们公司吃顿饭吧，虽说比不上外面的饭馆，但就我个人而言这里的饭菜还是很不错的。”韩栋继续说着，说到不好意思处还伸手给我倒了杯茶水。我实在有些推脱不下，当然了我也确实没怎么被人这样奉承过，一时飘了也在所难免。
　　韩栋见我喝了口茶，也没着急说话，在我一窍不通地夸了声“好茶”之后他才开口，“今天找李先生来，其实也就是关于空域模拟仪的使用情况调研这种小事……当然了，也有我个人的一点私心。”
　　我一听这话，感觉有些不妙，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有着急地开口。我们两个相对沉默了一会儿，韩栋继续说着，“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公司的模拟仪现在还只是投放到了试点机构——李先生您所在的航空局就是我们公司千恩万谢求来的合作伙伴之一，如果我们公司的产品您用着还算满意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推荐一下我们的产品？也不需要做的太过火，平时多跟同行聊聊我们公司的空域模拟仪就好了……应有的报酬我们都会提供的。”
　　在听到他的请求的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我的那两个未被验证也未被其他人发现的、未来有可能实现的“重大研究成果”来。‘一定要拒绝他’，我的心里蹦出来这么个句子，就连之前未解开的关于X公司的疑惑都被我抛到脑后去了。
　　我斟酌着回复，有些迟疑地回应他，“韩先生，您知道的，我在航空局也只是个没上岗几年的小研究员罢了，在同辈之中尚且算不得最突出，更别说在同行中了。当然，我十分欣赏贵公司的空域模拟仪，但我满打满算也只用过三次，更何况我人微言轻，没办法让别人也认同我呀。”说罢，我又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才诚恳地看向韩栋。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眼里有一抹转瞬即逝的精光。
　　他又劝说了几句，见我实在不松口就作罢了，转而问出了令我十分惊诧的问题来。
　　“……其实我曾经是李时安教授的学生，知道他有个孩子叫李理。因为教授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却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那段时间我在外国留学，专心攻克博士学位，等到回国了才知道那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可更细节的东西全都被封锁了。我知道李先生您是李时安教授的儿子，能不能跟我讲一讲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韩栋面色十分认真地看着我，眼眶甚至有些微红，扑面而来的悲哀和痛苦裹挟着我，压抑着我的声带。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发出了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抱歉，我不清楚。”

　　4 ‘封锁’
　　我该如何记得我的父亲呢？那样一个死在我三岁时的人？
　　唯一一件让我感到好奇的事，就是我对他的离世没有印象，却拥有许多零零碎碎的有关他的记忆——这很奇怪，我明明记不起我三岁时发生的一切，但又总能够从记忆深处寻找到李时安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就像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隔着时间的无望的灰色海洋，把他的影像放进了我的记忆中，又或者、更为简单粗暴地，我干脆失去了部分记忆。
　　我在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又天马行空地提出了诸多不那么科学的猜想来。但归结出来，核心思想是一致的：那时年幼的我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至于为什么被选中、又被选中做些什么，对当时的我来讲，这些问题就太超过了、超过一个孩子所能想象的边界。
　　长大之后，这种想法就被庸庸碌碌的生活消磨了。这时候我偶尔回想有关父亲的问题，就不再思索什么“神奇力量”了，而是单纯觉得小时候被保护得太好，竟然对至亲的过世都一知半解。而这种想法也逐渐被时间磨灭，以至越加年长，我越对父亲过世这件事提不起兴趣来。
　　脑海里盘旋着这些想法，我兀自从刚才的失态中冷静了下来，又补充了几句，“很遗憾，韩先生，我那时尚且年幼，对这件事有些记不得了——”我顿了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我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可是母亲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我父亲去世的原因？既然父亲当年有过学生，为什么这些年来只有韩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除了学生，父亲的朋友、同事，乃至亲人，为什么没有过丝毫的音讯？
　　刚才韩栋所说的话又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可更细节的东西全都被封锁了……”
　　封锁了？可是一个大学物理教授的消息有什么值得封锁的？我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韩栋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除非，这种封锁并非通俗意义上的。
　　我猛地回神看向韩栋，此刻他的表情带着看透一切的意味，“你知道的，对吧？”我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在他狭小的房间内踱步，“你都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发现不对，是不是？！”看着他依旧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原位上，我实在无法忍耐，我大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把他按在椅子上，“韩栋，不要再欺骗我了。我该是知情人的！就冲我父亲，我也该是知情人的！”我对他吼着，他却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直到我把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他才轻轻地推开我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语气毫无波澜，“是的，李理先生，我算得上是知道‘真相’最多的人了。哦，请先坐下吧，李先生，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长篇大论呢。”韩栋还是那副表情，与他昨天的样子判若两人。我顺从地坐下，为了听到他口中的“真相”。
　　“您刚才说您是知情人，这毋庸置疑，无论从哪种层面上。正因如此您今天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听着他说的话，心下有些疑惑。“无论从哪种层面上”？除了李时安还有其他原因吗？我还没思考明白，韩栋低沉的声音就再次回荡在房间里了。
　　“虽然我手中掌握着诸多‘真相’，但它们是否就是‘事实’我并不敢妄下定论。您知道的，‘真相’也有可能是更深的‘谎言’……有鉴于这一点，而且我所知晓的诸多‘真相’都与您和您的家人有关的前提下，我必须让您明白：我所掌握的一切，都只是在我的视角下看到的，对您来说并不意味着全部……尤其是还有‘封锁’的存在。”
　　我有些迷茫地听着他说的一切，终于在他的气口没忍住打断了他，“不好意思，‘封锁’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一阵沉默，不知是我太过敏感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我感觉从刚才下电梯开始一直回荡在耳际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有如耳鸣一般让我没来由地感到恶心，眼前看到的一切也不再真实——眼前，似乎有什么在飘扬，随着从地上缓缓吹入深埋地下的此处的微风。
　　“如此美妙、如此恐怖的引力弦线啊。”我听见了韩栋的声音，却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样虚无缥缈。我抬眼看去，他依旧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令我感到高深莫测的微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再次逃离这个地方，远离韩栋，远离这可怕的、该死的真相，我脑子里的某处一直在发出令我难以忽视的不堪重负的警报声，我的身体却颤抖着、似乎被什么压制着不能移动。
　　韩栋再次开口，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发觉我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长出了一口气——但他所提及的仍然不是“封锁”，而是看似与之毫不相关的另一个话题。
　　“李先生，”他边说着边调整了下坐姿，“你有没有曾经想过更高维度的生物？”
　　我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在加重，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并不是来自我自身的变化，我本人正在平静地思考我曾有过的“创造主”想法，说实在的，就算韩栋的语气里到处透露着“创造主是存在的”的信息，但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动远不如他问起我在操作空域模拟仪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我当即明悟，这是一种从外部施加给我的影响。从刚才起一直被我忽略掉的轰鸣声再次回荡在我的脑海中，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虚幻起来，我能看到……看到我一直生活的世界只是一张逼真生动的、遮罩在真相之上的帷幕。
　　脑子里出现这个想法之后，我想要伸手揭开它的冲动就随着时间流逝而指数递增起来。我抬起手，伸展出去，指尖正对的就是韩栋。我缓了缓神，默默地把手臂收了回来，随即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装模作样地又伸出手，端起了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下去。在把茶杯放回桌子上这个动作完成之后，我才感觉到我终于克服了那种诡异的影响，能够顺利地说出我心中所想了。
　　“虽然不知道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但我的答案是有。”
　　韩栋似是赞许地点点头，给我一种丝毫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到的感觉，我心中的纠结也就这样被轻轻放下了，“那你就能很快理解这里了，”他心情不错的样子，甚至跟我讲起了他的曾经，“不像我当时刚来，把自己丢进屋子里不敢出来面对这些。”他沉默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他很快又开了口，似是感叹又似乎意有所指，“The end of an era.”
　　“曾经我们是那么无知，妄图用三维生物的视角来解释世间的一切：最开始我们用神灵来说明自然万象，之后我们有了科学，那时候该是多么美好啊……就好像世界坦露了它最真实的一面给人类观赏、分析、研究乃至利用，然后那些先行者就开始陷入了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一种信仰的崩塌。无论是什么‘乌云’，还是什么非欧几何，这些东西究竟是自然界真正的面目还是只是祂们想让我们看到的呢？”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能看出韩栋这时候的痛苦，可由于自身专业并不专研于此，母亲又一直极力阻止我了解这些东西，我很难对他感同身受，也就更加没有办法出言安慰了。好在韩栋似乎已经历了无数次这种情绪崩溃一般，很快地调整了过来，“抱歉，自从我得知存在高维生物之后就难以控制这种想法的出现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汗珠，“这些‘影响’也是‘封锁’的一部分。”
　　“祂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祂们希望我们看到的和有关祂们的一切构成了‘封锁’。”韩栋的声音在轰鸣中不急不缓地传播在空气中，并未如我所见的那样扭曲，也并未如我所想的那般飘渺——我的眼睛在欺骗我，至少在此时此刻是这样的。
　　韩栋仍未被影响，但我清楚地知道这种作用必然会变本加厉地作用在他身上，“有关‘封锁’的一切在被大范围传播之前得到了世界各国的联手封锁，这才是X公司存在的真正意义。它是一座所有对‘封锁’有所了解的人的囚笼，也是一个保护普通人不因‘封锁’存在而崩溃的权力和科学研究机构，”他顿了顿，眼神古井无波地看着我，“所有跟这一系列事件相关的人早晚有一天都会被我们找上，但你不太一样……”
　　“你是自己找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