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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想今年你几岁 长生种吟游 ...

  •   阳浔的视界里多出了一片阴影,他头也不抬地继续盯着鲁特琴的琴弦,手指在上面不经意地拨弄着,似乎是在应和不远处流民们哼唱的苍凉小调。
      这里是沙海微不足道的一隅。整个沙海里,□□旱的环境和久不遇雨的天气逼迫着背井离乡的流民多得如同天穹上的星子,在此处扎营的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部分。十九,是此时围坐在篝火周围的人数,六个老人,四个青壮年,两个妇女,四个孩子,再加上阳浔和正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阳浔坐的位置刚刚好处于篝火能温暖到的范围的边缘,一个异乡的少女和一个吟游诗人,能在这样的位置已经不能更好。噼啪作响的篝火和远处传来的吟唱声几乎盖过了二人的呼吸声,就好像他们被世界遗忘了——至少对于阳浔来说,他确实是被世界遗忘了。
      他已经活过了太多岁月,见识过太多世事变迁,时间之于阳浔,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活得太久,久到连自己的面貌都需要细细描摹。怀中的鲁特琴已经不知道更迭了几代,背囊里的银币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替着,只有它们的主人,仍旧保持着二十五六岁的容貌,保持着看似未经世事的澄澈眼神,保持着吟游诗人这样一个身份。
      阳浔的思绪百转千回,手上的动作也不停,琴弦轻颤着流淌出精妙的音符,篝火在风儿的吹拂下如同流水。
      少女终于开口,“先生,你知道传说里的特洛斯坦吗?”
      阳浔没说什么,手指拨弦的动作却一变,与刚才迥然不同的音乐从这把破旧的鲁特琴上倾泻下来。他没有歌唱,而是如同亲眼见证过那样一个时代一样,平实而真诚地告诉她,那是万城之城,在那里生活的人们没有外来侵犯的忧虑,也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忧愁。那里遍地都是鲜花,河道里流淌着流金般的泉水,教堂的彩色玻璃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点,白鸽翱翔在天际……
      少女听得满眼写满了向往,脸色也逐渐因激动而潮红。她听着阳浔的故事告一段落,又急迫地开口,“那那些史诗……就像《佩索鲁尔游记》都是真的吗?”
      阳浔指尖一颤,险些没能维持住他流畅的演奏,他沉默着,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才开始跳动。阳浔停下了灵巧的手指,虚按了按琴弦,仿佛在安抚着谁,他没有关注眼前少女的惊惶,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史诗有可能是真的,”他平静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看着少女,看着她慌张到已经有些泛红的眼睛,“但史诗绝不那样美好……”阳浔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他的思绪已经沉入了记忆深处,唯有心脏的搏动声越发清晰。

      佩索鲁尔是阳浔曾经用过的名字,但《佩索鲁尔游记》并不完全是他的真实经历。他知道,有些话在某一个特定的时代是不能诉之于口的,就像有些名字,仿佛带上了魔咒,轻易能将人投入深渊。
      人人都知道特洛斯坦,但为其挡下北方蛮族的维吉兰特要塞、遍地麦田的埃利奥多平原乃至加勒昂港口,曾经那些在阳浔记忆里熠熠生辉的名字,都慢慢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中。千年之间,沧海桑田,就算阳浔如何想要告诉所有人,如今这片广袤的沙海,在那个史诗般的年代是《佩索鲁尔游记》最开始描述的那片精灵森林,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他这个“满口胡言”的吟游诗人呢?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这个年代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们需要的是饮水、是饱食,是生存——可为什么,在见到那样的眼神之后,沉寂的心又开始燃烧?

      琴弦在他掌心的嗡鸣声渐弱了,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流民模糊的低唱声仿佛也远离了他们。阳浔就这样盯着眼前的女孩,看见她眼底微弱但不曾熄灭的火焰——他好像又看到了其他人,看到那个守在维吉兰特要塞的英雄佩里瓦尔,看到生于乡间的智者兰斯卡,看到赞安卡和阿尔刻,看到那些人消逝在风中……看到自己。
      他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沙砾摩擦,“曾经有那样一群人,同你一样向往着仿若天堂的特洛斯坦……赞安卡和阿尔刻,佩里瓦尔,兰斯卡,还有……”阳浔拨动了一下琴弦,一声低沉的单音迸出,“佩索鲁尔。”
      “美丽的赞安卡和勇敢的阿尔刻来自精灵森林深处,他们是那时最出色的游侠,年轻而富有能力,怀揣着成为精灵与人类沟通桥梁的理想。”
      “佩里瓦尔生活在北方荒原,见识过太多战争与牺牲,他是个勇猛的战士,力大无穷,富有谋略,毕生的夙愿就是能够成为特洛斯坦最北要塞——维吉兰特的统领。”
      “兰斯卡在埃利奥多平原长大,他在麦穗之间读书,在田垄之中思考,他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见识和智慧,想要成为特洛斯坦的首席财政官,让它在自己手中继续繁荣富强。”
      阳浔的手指无意识地攥起,毛糙的琴弦割破了他的指腹也毫无察觉,鲜红的血沿着琴弦缓缓流淌,浸透了羊肠制成的丝线。
      “……吟游诗人佩索鲁尔与他们相遇在加勒昂港口的酒馆,他们性情相投,眼中闪耀着理想的光辉,胸腔中燃烧着年轻的热忱。佩索鲁尔跟着这群朋友上路,他们从加勒昂港口启航,穿过了迷雾,经历了海妖歌声的险死还生……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苦海上生活,特洛斯坦终于展现在他们眼前。”
      风声逐渐大了起来,沙海表面的沙土被卷起,在靠近地面的空中打着旋儿。阳浔停顿了,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女孩讲述接下来的事情,他要亲手熄灭她眼中的火种吗?还是欺骗她,让这样微弱的火炬在罡风中摇曳、熄灭?
      他可耻地选择了逃避,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接下来的故事,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讲给你听。”说罢,阳浔就紧紧抱住自己的鲁特琴,转到一边去了。

      阳浔不敢回头,他甚至不敢想象少女此刻的神情,是困惑,是迷茫,还是无法获知下文的失落?他紧紧抱着鲁特琴,琴身在他的用力下嘎吱作响——这是一把老琴,从他作为佩索鲁尔拿到这把琴开始,已经有大概几千年的时间了。这些年来,他始终舍不得丢掉这把承载着他许多回忆的琴,只是一味地缝缝补补……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换掉了曾经的一切之后,它还是佩索鲁尔的那把鲁特琴吗?
      那把跟着他在加勒昂港口的酒馆讨酒,在航船上与朋友们欢唱,见识了特洛斯坦的美好与阴暗,最后送别了他的一个个朋友的那把琴,是否依旧愿意在他手中蹉跎曾美好过的年华?
      他听见身后有沙砾摩擦的声音——是少女在轻轻地离去。一股难言的、巨大的悲伤如同浪潮顷刻间将阳浔吞没,可明明是自己先拒人千里,如今又在为谁哀恸?
      琴弦更深地勒进了他指腹上的伤口,鲜血粘稠地流下,鲁特琴在哀泣。

      又是几个被边缘化的日夜,阳浔已经习惯了这样游离在人群与荒野的交界,这让记忆有时间被翻阅,伤疤也有时间愈合。
      一个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夜晚,篝火依然熊熊燃烧着,树枝在火焰的中心发出脆响;坐在远处的流民依旧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他们眼神空洞地聚焦在沙海的某处,希冀着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终点。
      阳浔低着头,用已经结痂的指腹摩挲鲁特琴上蜿蜒的血痕,带起一阵粗粝的摩擦声。这些天来,他都没有弹奏他的琴,只是这样凝视着,就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等到了,尽管他并没有如此期盼——少女的影子又被篝火投到了他的琴边,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忽明忽灭着。
      少女直接盘腿坐在了他的脚边,摆出一副不等到后续不罢休的架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先生,我想了很久……”阳浔没什么表示,还是在抚摸着他的琴,少女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史诗并不那样美好……我知道的,”阳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少女却没注意到似地支着头看向远方,“不管隔了多久的时间,都是生活,史诗是,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也是。这片沙海已经吞噬了太多东西:善良、同情、人性、希望……甚至连烙印在记忆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那些曾经的赞歌也不成曲调。”少女回过头看着流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阳浔僵硬的手指和他怀中的鲁特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为流民们低沉的吟唱声留出空挡。“这在环境还没那么恶劣的年代,是乡亲们收获时唱的歌,我爸爸叫它《收获》。”女孩被风尘模糊的面容上展现出一个有些傻气的明媚的笑容,但阳浔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亲眼见证美梦破碎的无力和痛苦。
      “之后的一切让我们没有丝毫抵抗之力,气候突然变得恶劣,良田贫瘠,水源干涸……为了饮水和食粮,没有人在乎手上是否沾染了邻居的鲜血……”
      少女的眼神变得平静,像暗流湍涌的深谭,“音乐和故事曾经联系起了我们,”她看着那群依旧在吟唱着的流民,“即使在现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一天都有人倒在沙海里……”她的话没说完,但阳浔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她的意思。少女终于转回头来面对着阳浔,瘦削的脸上满是尘土也难掩坚毅,眼中那团火焰如今更加炽烈,“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我们只能借着一点微光爬出深渊。”
      “我们需要特洛斯坦,无论结局是美好与否,这只是我选择的路。”少女紧紧盯着阳浔,她看见吟游诗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比讲述声更先响起来的是鲁特琴的琴声。
      阳浔的唇角向上略微提了提,他再次弹起了几千年前自己谱写的曲调,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在琴弦上跳动。鲁特琴没有忘记,佩索鲁尔没有忘记,阳浔没有忘记,这就够了。

      一曲又一曲赞歌从他手中倾泻而出,他看见被繁星点亮的夜色,看见映着火光的流民的眼瞳,看见少女跟随着曲调摇晃着脑袋。阳浔忽然想起那个在加勒昂酒馆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下,佩里瓦尔、兰斯卡、赞安卡和阿尔刻也是这样看着他,他从那一刻就发誓,要让所有人都永远心怀希望。
      鲁特琴是他最忠实的伙伴,吟游诗人是他最喜爱的身份。他想起哪怕在朋友接连离开后,自己内心的火焰也没有熄灭,他在各地辗转、演奏、帮助每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他记得每一次成功的喜悦,也将失败的痕迹铭刻在心中……那些失败,那些徒劳,那些被现实碾碎的梦想,像沙暴中的砾石,一层层堆积,最终将他掩埋,让他误以为内心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一片冰冷死寂的沙海。
      欢快的乐声逐渐变得沉重,仿佛有沙石在鲁特琴的共鸣腔中摩擦。少女不知道一把破旧的鲁特琴是如何被眼前这个吟游诗人运用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地步的,但她还记得无数岁月之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她的村寨还没有被无情的灾难压垮。
      吟游诗人就像今天这样,随意地弹拨着琴弦,流淌出的音符却让最调皮的孩童也安静下来。他从村里学了《收获》,可弹奏出来的感觉却与少女从乡亲们口中听到的完全不同,她一直很喜欢吟游诗人的这个版本,却再也找不到能弹出那种精妙曲调的人——直到她前些天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
      她大概能理解吟游诗人的恐惧,就像她的村长父亲一直在说“最怕看到的是乡亲们失望的眼神”,他们不是恐惧背负重担,只是在恐惧看到重压下崩溃的、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们。
      就在少女沉浸在音乐中思虑的时候,阳浔已经完成了又一次巧妙的变调,庄严肃穆的教堂、高耸入云的城墙就这样展现在她眼前。伴随着这样奇妙的观感的,是吟游诗人低沉的声音:“他们抵达特洛斯坦,就像所有第一次来到此地的人一般,他们对一切都感到新奇而震撼。城墙是由光滑的白玉石修筑的,就连最高深的建筑师也会为其驻足;巡逻的军士身穿盔甲制作精良,在阳光下闪着秘银的光泽。蓝天,白鸽,和教堂闪光的尖顶,”他轻挑了几根弦,清脆的声音如同泉水叮咚,“鲜花,泉水,和无处不在的音乐歌舞……特洛斯坦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们,”阳浔停顿了下,乐声也戛然而止了,“吸引着无数慕名而来又葬身在此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好像是在压抑自己汹涌而来的悲伤。阳浔将手指又放上琴弦,悲戚哀婉的音乐响起,“《佩索鲁尔安魂曲》,由传奇的吟游诗人佩索鲁尔流传下来的曲谱,据说是他为死去的朋友创作的。”
      少女被那扑面而来的哀恸摄住,一时发不出声来。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在演奏这首曲子的吟游诗人和那传说中的佩索鲁尔了,他们的形象就在她的眼前重合,无穷尽的沙海变成了北地巨石修建的要塞,变成了特洛斯坦王城的地下监牢,变成了精灵森林的边缘,她看见史诗中的佩里瓦尔、兰斯卡、赞安卡和阿尔刻——
      “佩里瓦尔进了维吉兰特要塞才知道,所谓的北方蛮族与他别无二致,只是被王族苛税剥削到流离失所的人们。他绝望地被簇拥着开始向手无寸铁的流民冲锋,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无数年之后,在他终于成为维吉兰特要塞的统领时,他终于知道多年前碎裂的东西原来是他的理想……”
      “佩里瓦尔带着流民和手下的军士向王城发起了冲锋,就像他这无数年来做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多有不同,他被批驳为叛军首领,被围杀在了他曾梦想守护的要塞边。他的尸骨被埋在层层叠叠的流民尸体之下,被维吉兰特要塞坍塌的巨石彻底掩盖。”
      “兰斯卡带着他在埃利奥多平原做出的水利系统参加了财政部门的考核,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被嘲笑愚蠢。那些油头大耳的官员说他看不清现实,看不清头上森严的阶级和如山峦压在他头上的勋贵。他们让兰斯卡做最底层的文书工作,日复一日的翻阅和抄录没有磨灭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让它更加炽烈。”
      “他秘密搜集了那些勋贵、大官,甚至主教、王族的各种腌臜事迹,将它们加密写在平日处理的各种文书上。兰斯卡深谙人多误事的道理,他只找了这些年最为亲信的人来协助他……但他还是错了,他被出卖,被关进监牢。他本该指挥特洛斯坦经济走向的双手在污水中泡涨,尸体永远地留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赞安卡和阿尔刻成为桥梁的愿望失败得最为彻底,他们不仅被人类排斥,更被同族的精灵斥为异端。一纸驱逐令把他们赶回了精灵森林,如果不是那场倾覆了整个特洛斯坦的战争到来,他们或许不会再露面。”
      “阿尔刻作为精灵的统领奔赴战场,赞安卡则带着老弱妇孺留守森林的深处。赞安卡日夜翘首以盼,等待着她的爱人重回故乡,可是许多年过去了,赞安卡的泪水流成湖泊,森林外改朝换代,阿尔刻却仍旧杳无音讯……”
      少女呆愣愣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佩索鲁尔游记》里最终被鲜花簇拥着回到特洛斯坦的维吉兰特统领佩里瓦尔、在特洛斯坦的议事厅里挥斥方遒的首席财政官兰斯卡、架起精灵与人类交流通道的赞安卡和阿尔刻,在阳浔的故事里竟然是这样现实而令人唏嘘的结局。她反应过来,慌忙想组织语言,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不出来。
      阳浔也没有说话,仰头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认出了当年在海上为他们指引方向的北极星,船上喧闹的朋友们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拍了拍阳浔的肩膀,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向他微笑着。
      阳浔控制不住他的泪水了,只好迅速低下头,期待着不要被少女发现。

      仿佛流干了这些年积攒的泪水,阳浔的视界清晰起来,在占据视野一半的鲁特琴前,是一片模糊的阴影。他猛地抬起头,可在他眼前的却不是他期待的轮廓,而是酒馆的酒客来察看他是否睡着。
      酒客见似乎吓到他了连忙后退了几步,笑嘻嘻地对其他人说,“我听这个吟游诗人的故事讲得好,琴也弹得漂亮。各位有什么想听的故事都提出来,今天我买单!”话音刚落,一阵好似能把屋顶掀起的喧闹声迸发。
      先是一阵嘈杂,叫人根本听不清楚每个人都在叫喊些什么,最后逐渐趋于统一:“金沙女王!”
      阳浔的脑子好像锈住了,金沙女王……是谁呢?一个轮廓逐渐浮现在他眼前,盖住了所有酒客看向他的期待面孔,她是谁呢?
      见吟游诗人蹙起眉头,那个张罗的酒客心思电转,“咱们的吟游诗人不知道到底讲哪段好啦!快给他一点提示吧。”于是酒馆里再次爆发出了一阵喧哗声,阳浔从中迅速提取着信息。
      “流民”,“公海”,“王国”,“女君”……
      那个轮廓越发清晰了,甚至好像有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竖起耳朵,他听见酒客的唏嘘声,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着“一开始就不可能”“到底还是被吞了吧”“不会有王国眼看着那里壮大的”……他过滤掉了这些信息,敏锐地从吵闹中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阳浔瞬间回到了数年前的一个夜晚,篝火点亮了少女的前路,星辰也慷慨地为她指引方向。但少女却执拗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口中的下文。最后的最后,夜已深了,他问少女的名字,她当时的回答与现在的声音重合——奥维利娅。
      好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阳浔终于回忆起了他刻意遗忘的事情:一片火海。木材在火海中发出爆裂一般的声响,人的躯体扭曲着化为焦炭,阳浔没有被丝毫火焰侵染,但他的鲁特琴却在火舌舔舐中发出悲鸣——或许不只是因为火,但他已没时间分辨了。
      他向着最中心的建筑跑去,火焰的炙热气息和烧焦的糊肉味熏得他满面烟尘,汗水和别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划出白色的痕迹。他发了疯地奔跑着,近了,又近了,他已经能看到中心塔楼的高台……
      阳浔停下了。
      奥维利娅就在那里。
      已经焦黑的身体上只有吊坠在闪闪发亮,那是阳浔送给她的,为了庆祝沙海公国的建立而送给她的,来自曾经精灵森林的秘银,经过特洛斯坦顶级工匠铸造而成的指环,此刻正随着风翻动着,反射片片火光。
      奥维利娅还在注视着她的王国。

      距离那个酒馆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片火海几乎是半年前的事,阳浔终于敢回到公国的废墟边。他随意找了一个沙丘躺下,目光不知道究竟在注视着哪里。
      他看着那片无穷尽的沙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奥维利娅在篝火火光映照下的脸庞。这片沙海,这片该死的、令人无限痛苦的沙海。在那些伴着篝火的夜晚里,它是那样温和,轻柔地托举起了奥维利娅的野心和阳浔的理想;在那些四处奔走,说服流民和拉拢商队的日子里,它又是那样坚韧,支撑着越发庞大的沙海公国;而最后,在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恐怖之后,沙海终于亮出了它沉寂已久的獠牙,残忍地将他们的希望啃噬。
      沙海在缓慢吞噬着火海肆虐后的废墟,就像那天的火焰吞没了他们所有人的心血,那样迅速、那样难以抵抗。阳浔把右手小臂压在眼皮上,泪水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如果理想一定会在现实的引力下砰然坠地的话,那他存活在世界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想到奥维利娅曾经稚嫩的脸,想到叫自己老师却一个个先他而去的孩子们,想到最初的起点,想到佩里瓦尔,想到兰斯卡,想到赞安卡和阿尔刻。是不是没有他这些人就不会死得那样凄惨了呢?是不是没有他整日标榜的“理想”“火种”“希望”,这些人就还能平凡而幸福地生活,就像他未插足前一样?
      阳浔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他放下了手臂,任由泪水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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