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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内向对白 谨以此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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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又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都把这当做是千百次擦肩而过中微不足道的一次,感受着彼此流连在对方身上故作不经意的眼神,感受着震耳欲聋的逐渐加速的心跳声。那时的他们,沉浸在这种暧昧而若即若离的氛围中,任凭心中的某处在叫嚣着要打破这种看似和谐的镜头,身体却因为胆怯而在地面上扎根。他们想着,再下一次——再下一次一定会当面挑明。
明明是一个长得清爽干净、在自己的高中不可多得的帅哥,为什么自己在与他同坐一辆校车的一年半之后才发现呢?还不是自己先发现的,她舒了口气,登上校车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定后她又继续懊恼地想着——竟然是跟她玩得不错的朋友先发现的——这让她颇有种本该自己发掘的宝藏被人抢先一步的悔意。
他就在这个时候登上了车——是的,他向来比她稍晚一些,但又不是最晚的那个,同她一般选择了个最不起眼的时段——带着外面的寒气快步走过了她,落座在她的斜后方。
哦,是的,当然是他。她匆匆瞥了眼少年的眉眼就确定了——这又让她不免对自己感到气愤起来。她想起白天时朋友拉着她跑到他的考场门口,指着黑板上写的名字跟她说,“这个男生巨帅!”
她好奇地、满怀着少女春心地问朋友,“他在里面吗?”她看着朋友向考场里探了个头,迅速地收了回来,伴随着激动地如暴雨一般袭来的语句,“在的在的,你快来看!!”
“喂——你至少指给我……”她被推搡着在考场的前门露了个头,眼前是考试间隙纷纷乱乱的考生、还有那个仿佛不在一个图层的清秀男生。她感觉那一刻考场里嘈杂的声音、朋友在耳边叫嚷“根本不用指的吧,很明显的”的声音都渐渐消散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声有如擂鼓。
好像是一刹那,又好像过了很久,她回过头来拉着朋友往旁边走了几步,她犹疑着,“我好像……跟他一辆校车?”她的脑海里浮现着深夜里见过的一闪而逝的少年侧脸的轮廓,还有同自己一般在后排落座不语的习惯。这本该都是她熟悉他的原因,但却阴差阳错地只是浮于记忆表面、飘荡在她的潜意识里。
——就好像内向的人有自己的保护机制一样。她嗤笑了一声,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校车安静的后排之后,只恨不得尴尬地把自己塞进座椅与车窗的缝隙里去。
但与其说那时她对他就是喜欢了,还颇为勉强。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在高中那种压抑的环境、班级里男生并不怎么养眼的情况下,为自己单调平淡的生活寻找到一抹亮色罢了。这是她最开始的想法。
这样的心情是如何变质的,就连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上学、放学路上逐渐大胆起来的对视,或许是在走廊里稳步提升的偶遇次数,或许是在校车上约定俗成的她坐在他的后面,或许是春日的微风先是吹过少年的脸庞再吹到她身上,或许是少年蓬松的、看起来很好摸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又或许是她的眼睛透过自己和少年的镜片,看到的世界总是那样目眩神迷、让人忍不住沉沦。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升入高三了。
虽然被习题和知识困在教室里的时间逐渐变长,但他们仍然心有灵犀地会面——在大课间空荡的走廊上,少年背着光向着她这边走来,他从她身边经过、带来一阵不受控制的心跳,她知道他要去楼下买水,于是她心情愉悦地继续等待,甚至跟朋友打起赌来,“你猜他从哪个楼梯上来?”她听着朋友说“原路返回吧?”时不禁变得更大更明媚的笑容,“这里哦。”她用眼神示意,少年也应声从楼梯口跑上来,他们擦肩而过,面带着微笑进入不同的教室中去,迎接他们不同的挑战。在放学的凌乱人群中,他们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彼此,这一点其实并不算奇妙,奇妙的应该是他们总能预判到对方从教室离开的时间、总能恰好在楼梯口一前一后地碰面,然后经由刻意趋同的路线,经由在夜幕的掩盖下不被他人知晓的彼此不经意间交换的眼神,经由一路上不远不近的距离,交汇在校车上的后排。
他们在不同的班级,每天上着不同老师的课,写着不完全相同的习题,下课与不同的人交谈打闹。他们的人际交往的圈子几乎没有交集,但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某些事情上保持着诡异的趋同。她会在食堂里喜欢吃的窗口遇见他也在排队,他也会在喜欢散步的地方遇到她——于是他们无数次、无数次地相逢,然后擦肩而过。
这对于他们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常态了,于是都认为这种相遇会持续下去,于是擦肩而过也是如此。
她的数学算不上太好,但也绝不算太差。可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理科班,这点微不足道的缺陷却变成了极难逾越的鸿沟。哪怕她在别的科目上多么努力,她总会发现那些科目她算不得高手,而在数学上她更是落了下乘。
彼时她的班主任还是数学老师,三天两头地找她谈话,口口声声的都是别因为其他不重要的事耽误了学习。她听得明白班主任的隐喻,所以心里不由得暗自发笑——看来她的班主任有意帮她对男生告白,然后再以一己之力棒打鸳鸯——随之而来的,就是如叠浪汹涌淹没她的苦涩了。
那段时间他们在考试中几乎被分隔在了一条走廊的两头,一个端坐第一考场,另一个在剩余三个考场里无头乱窜。
她的手里有几张少年的班级成绩单,是她找朋友帮忙要过来的。她紧盯着他名字后面对她来说高得吓人的数学成绩,终于下定了死磕数学的决心。那是一段对她而言比较难熬的时光,她在习题册的扉页上写下他的名字,实在做不下去的时候就翻过来对着他的名字来平复心情,然后再翻回去重新投入题海。她有过放弃的想法,有时想撕掉习题册,有时对着解不开的题痛哭,有时把它丢出去,然后想到扉页里少年的名字又默默捡回来细心查看是否有破损。如果有人问她是如何熬过那段时间的,她也许会说大部分要归功于少年——是她写在扉页的他的名字,是他在课间走廊里朝她的班级瞥过的眼神,是他在校车上的注视,是她绝不肯放手的他们之间的牵绊。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用过未来的理想学府作为她的“提神剂”,可或许是对当时的她来说太过虚无缥缈,也或许是她对于理想学府的要求并不太高,这种方法并不如用少年来得有效。
那一阵子她常常跟同伴开玩笑,“等我回到第一考场我就跟他表白。”他们在她身边起哄着,似乎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她也说不上究竟是难还是简单。在为之努力的时候觉得简直远在天边,而在她成功之后反而觉得十分轻松起来。但那时候少年也许失手并没有与她在同一个考场。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压回了自己躁动的心——等下一次都在第一考场再说吧。
那一学期,以他们分别在校车上被人拉着做朋友聊天为结尾。
他们的新朋友都很健谈,拉着他们说个停不下来。但至少对她来说,她很喜欢这样交朋友,有人叽叽喳喳地一脚踩进她的交际圈,习惯下来就变成了朋友。虽然他们在校车上并不那么孤单了,但位置仍旧是雷打不动的一前一后,两个新朋友也这样适应了下来。
她喜欢跟朋友聊一些关于少年的话题,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及。他喜欢坐在她的周围,用余光、用耳朵追随她、倾听她。她喜欢坐在他后面时,看着少年带着些自来卷的蓬松头发随着车辆的行驶跳跃在空气中。他喜欢坐在她前面时,侧头倾听朋友讲话就能心安理得地瞥见她美好的笑颜。
那些从冬天到春日的日子里,时间依旧载着他们飞逝。她越加大胆起来,敢于在不够充足的睡眠里点缀上少年的影子,敢于在少年背后对同伴悄声诉说着也许会出现在某个夏日的表白计划——至少她当时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计划一定会在某日得到实施。
因为那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一学期他们似乎很忙,但又轻松了起来。所有高三的学生都在盼望着最终大考的到来,希望快刀斩乱麻,然后迎接属于他们的狂欢假期。
但她在闲暇时仍旧苦恼。在她奇妙的幻想中,这段时间有许多个适合对他袒露心迹的时间点,她掰着手指列举出来合适的事件,却天意弄人地不是被推迟就是被取消掉了,于是他们只能再次擦肩而过。
那一学期正经的考试没几场,多数还是打乱了顺序模拟真实考场。她更难见到他了,也没办法实现曾经想的“同在第一考场就去表白”这件事。不过每一天至少两次的相遇还是让他们感到满足——面对失去的苦痛,他们不再渴求更多。
她做了个梦,梦里是想象中毕业典礼的场景,他们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偏僻角落,互相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她醒来,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她坚信毕业典礼一定会照常进行。
就在同一天,晚上回家的校车上,朋友问她想去哪个大学,她支吾半天说出一个名字,她其实心里并不确定,于是说得不算大声。她对于未来的想法,目前最为迫切的就是顺利通过考试,然后在毕业典礼上找到他。
那之后的时间过得越发快了。她只能记得夜晚闹人的蝉鸣,教室里风扇吹出暖烘烘的气流,繁星点缀的夜空和夜空下少年看向她时闪亮的眼睛。但她也记得每一次的目送,记得每一次跟别人谈起少年时心里按压不下的雀跃,记得自己如同公式一般向别人介绍着少年“高高的,五官大气,很白,体态端正”,记得他们每一次擦肩而过,他再度回头,她羞红着脸朝他一笑。
大考之后又一次返校,她再次在走廊里遇上了他。闹哄哄的人群中,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距离彼此不远的地方,牢牢地控制着眼神不会因为自己的心意而太过袒露直白。他们的感情跟胆怯在争斗,他们再次选择了目送。又一次的擦肩而过,但那时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千百次擦肩而过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他们任凭心中的情感像被摇晃过的汽水罐一般饱胀、嘶嘶作响,他们只是觉得,还有下一次——还有毕业典礼,现在人太多了,对他们而言。
但没有下一次了。
她没想到毕业典礼的时间会跟强基考试的时间相撞。
她到处委托别人,这时她仅仅是想要一个切实的联系方式。
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在心底酝酿良久的表白计划,没有少年,没有少年的任何消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更没有与他交际圈交集的朋友。
他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在她的生活里。
等到录取通知出了之后,她才打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他发挥失常。
“然后呢,他去哪儿了?”她打字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心跳一如初见时那般震撼着她的耳鼓。
跳出来的信息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曾经在校车上与朋友说起的、当时想去但如今却没有选择的学校。
后记1
“那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很高,他不算发挥失常。”那是很久之后了,她终于理好了自己的心绪,然后从已知的消息里寻找他们曾经的牵绊的蛛丝马迹,于是她迫切地想要朋友也认可她的想法。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那就是他自己想去的喽?”
她没想到,虽然从朋友的口中听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她的心里还是少了一块什么似的、感觉空落落的。
后记2
那之后她又在大学梦到过少年几次,仍旧是那张她难以忘怀的脸,仍旧是那样挺拔的身姿,却愿意为了她而弯下腰,而她也愿意为了他而将一直以来掩藏在心底不肯与其他人提起的爱意诉说给他。
梦里的他们没有擦肩而过,但现实里他们是彻底地错过了。她之后又几次三番地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寻找他的联系方式,结果都是一样的杳无音讯。
仿佛上天就是想这样来惩罚他们。
惩罚他们每一次的内向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