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敦煌》启源

3、第三章 演武场 京中难

　　京中难得有这样大的盛事，把人全给勾走了，皇榜处只稀稀落落散着几个浪荡痞子，转悠着不知在做什么。

　　想来也有张贴了好几日，想瞧热闹的都已经来见过了的缘故。

　　席青站在榜前，粗浅扫了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邦，夙夜黾勉以求贤才。夫国师者，道行天下，德润古今，诚乃国之栋梁。念其体恤生民，今特开武选，择武勇超凡者八人，随侍左右，以慰其心。
　　凡有志之士，皆可于肆月朔日赴朱雀门演武场角逐。又，中选者需由禁卫府勘验根骨，方可入侍紫垣。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这种广而告之在天下人眼前的东西，自是言谈得体，有板有眼，从中窥不见半点端倪。

　　席青把眼光放到那排“勘验根骨”上，神情略有些严肃。若要摸骨明身，那她再怎么束胸，也不可能忽然变作男的。

　　不过事情也不算走到绝路。她从前出任务时，并非没碰见过这样的为难事儿。那时她直接用师父给她的秘方，调配了迷香，把人哄晕过去，倒也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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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知这禁卫府众人，武功几许。若是在她之上，那也的确有几分麻烦。

　　先去趟药铺吧。

　　·

　　凡人都有生老病死。席青原以为，药铺这样的去处，客人应当少不了，便专冲着那些人汹涌处寻觅，却一无所获，倍感不解。直到捉了个路人问过，她才算找着门路。

　　却见门庭冷落，人烟稀少，要不是门上贴了副半褪色的“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红纸对联儿，她险些以为又跑错了地方。

　　老板见有访客上门，欣喜非常，忙迎了上来，嘘寒问暖。年岁几何？平时可还康健？可是有哪里不适？有何症状？

　　这笑容若是被真病人瞧见了，应当是想揍他一顿的。

　　席青心智更非常人可比，她无视掉对方殷切笑容，嘴皮子一碰，直接开始报药名：“给我抓茉莉根二钱，景天一钱，洋金花三钱，冰片一钱，莨菪子五分，零陵香二钱……”

　　她刻意夸张放大了药量，又顺便说了些别的药材混在里头，掩人耳目。

　　这是来了个懂行的啊，老板顿感无趣，笑也收了回去，绕回药柜边儿慢吞吞地抓药，不大情愿的意思。

　　铺子最里头那扇朝内打开的木窗户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咯吱作响。

　　席青倚在柜台上，食指扣了扣，试探道：“老板，最近这生意不行啊。”

　　里面的人估摸着把她当作了同行，干脆不遮遮掩掩了，叹气道：“是哟，有了国师大人，我们哪里还有生意做？”

　　席青这回当真是感到困惑了：“怎么，国师难不成还管着百姓生病医治吗？”

　　老板哈哈一笑：“你外地来的吧，想什么呢？国师大人日理万机，总不见得能亲自给他们治病，那才是怪事儿。不过，——我这些街坊邻里们这几天就赶着去寺里上香祈福，祛邪驱病呢。”

　　席青眉心一跳，手上动作也停住了。

　　老板装完了药材，收了钱，就躺回藤椅里晃荡了，一副不与天争的闲散模样。

　　席青心事重重地告辞，转身而出。

　　迎面扑上几个满身酒气的小伙子，勾肩搭背的，最中间那位似乎醉得厉害，面色酡红，不住地朝地上滑，旁边的人赶紧揪着领子给他拽起来，看架势还想给他来两耳刮子让他醒醒神。

　　虽然酗酒后神智不清，那人倒也不发疯、不胡闹，起来以后就乖顺地任别人掺着，进去买解酒药喝。

　　席青侧身避让时，发现他眼尾点了颗小痣，色泽红艳，翩翩欲飞，趁得这人皮肤愈发雪白。

　　啧，观其骨相，尚且稚嫩，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大白天的，居然喝成这样儿。

　　穿的衣服分明也是好料子，波光粼粼的绸缎，泛着细腻光泽，可见家里对其还是颇为宠爱的，却不曾派个仆人跟着照应，倒是奇了。

　　席青摇摇头，在路边溜达一阵，找了家旅店下榻。那点儿碎银子意外的很经用，住个半月都不成问题。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栋小旅店也热闹了起来，小二楼上楼下地跑，抖得楼梯咯吱作响。

　　席青开了门，向小二的要了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了一遍。毕竟这几天她在沙漠里跋涉，很是灰头土脸了一阵。再往后数，若是进了宫，她还须得小心掩饰身份，也不会再有机会痛快沐浴了。

　　她珍惜地把漂在水中、将散未散的澡豆沫子捞了起来，攥压成一团，放在鼻尖儿底下轻轻嗅了下，舒服得喟叹。

　　事毕，她推开窗，坐到了二楼窗台边儿，吹着夜风，擦拭着发丝。

　　正值六月末，夜里的都城很热闹，小商贩、还有些城卫队巡逻的，都点着荆条灯出来了。

　　油物烹炸声，卖货郎吆喝声，甚至犬吠声，全都搅和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很异样的感觉，席青从来没见过，或者说，她此前懒得用“眼睛”去看。

　　她随手丢开帕子，居然有点愣神。

　　她原先只觉得此战应速战速决，至于这方世界，同那些话本子里编撰杜造的纸片儿，也并无分别，更无法拨动她的心神。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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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日一早，席青就拾缀完了，扯上包裹，一路打听着方向，朝那朱雀门演武场去了。

　　朱雀乃是南门守卫，广受崇敬，镇佑一方。至于这演武场则是紧挨着城门打造，为的就是方便守城将士平日里闲着无聊时能互相切磋，消磨时间，增进武艺。

　　这南门修得极为气派好看，漆红的大门，每日都有专人清理，涂油保养。那朱红的色泽就仿佛在门上泼了一大瓢血，靡艳的惊人，又被泼辣的阳光一照，明晃晃的亮眼。

　　这与席青她们当时进入的玄武北门大不相同，那处鲜有内城人出城，往来之士大多为北方牧民，或者更远处夷族。那门就也就改成了玄铁材质的，又用密法加工，可保百年不腐。整个城墙背着光，看起来更是黑沉沉、极具威压的一整板。

　　今日演武场上，果然来了不少人。

　　不过很显然，其中有不少平头百姓，只是来瞧个热闹，热热闹闹地挤在台下，对着已经站上去的几个大壮汉子评头论足，间或又感慨一番国师仁义之举。

　　依着皇帝所说，是为了选些龙精虎猛之士去伺候国师，因而来者也大多是肌肉发达之流。有几个甚至已经把上衣脱了，悍然袒露着一身块垒分明的蜜色肌肉，很有几分触之即死的恐吓意味。

　　对比下来，席青那瘦削的身板儿就略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她还是很有些自信的。

　　毕竟，能成为雇佣兵，又有几个会是心气儿低下的？

　　时辰已到，那头锣鼓叮铃咣啷一齐作响，五魂能给人震去三魂。人堆里有几个体力不佳、精神力孱弱的，直接就被这动静吓昏了头，躺在地上干呕不止。

　　再看那武将堆里，终于站出一个身穿赭色长袍的宫中老太监来，他憋在里头险些背过气儿去，此时终于得以大口喘息，却又得顾及皇家颜面，一时间脸都憋红了。

　　那太监四面八方瞪了一遍，这才假模假式地袖了袖袍子，开始宣读：“陛下有旨，此次比武共分为三轮三场，第一场，百兵演武。”

　　“尔等以十人一组，须同处一地，群体作战。越出界限者，淘汰。时限：一炷香。”

　　这皇帝对底下人的小心思倒是了解得透彻，似乎知晓若是此条规一出，定然有浑水摸鱼之辈、重金求胜之流，祸乱朝纲，因而到了现场才宣读武选明细。

　　不过这规则对席青来说，着实不大友好。

　　不出意外，她这种体型，在最初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那些个大块头相互忌惮，必然会从好解决的地方下手。

　　“可还有疑问？”

　　无人应答。

　　“那便开始吧！”

　　众人领命，陆续前去城门楼子，签字画押，还沾了红墨，给每人额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显眼红痕，作为记号。

　　轮到席青时，那负责的小兵怔愣片刻，有些迟疑，委婉提醒道：“这位郎君，演武场可不是由你闹着玩的地方。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家里人可该哭了。”

　　席青微微弯下腰，是一个暗中催促的动作。

　　不过为防止面前这人胡乱担心，影响她行动，席青还是补充了一句：“无碍，家中只剩我一人了，死在此处倒也落个干净。”

　　小兵：“……”

　　这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把……这样晦气的字眼儿挂在嘴边！他不要管了！

　　他怒气冲冲地沾了一大笔墨，却在即将按上去时动作轻缓下来，只留下一道细痕，乍一看很不起眼，与普通人无异。

　　“早些回家。”他说。

　　席青闻声略带惊讶地抬头，眼睛弯弯：“借你吉言。”

　　上了战场，便没有男女之别。

　　席青那经过衬托而显得细伶伶的身板儿不出所料地引来一片喝倒彩声，此起彼伏。

　　有人已经在夸下海口：“这体格子，别说台上那群人了，恐怕连我都干不过。”

　　他马上遭到了一视同仁的鄙夷。

　　好歹人家还有上擂台的气概，躲在底下口出狂言算什么本事。

　　席青没有在意底下嘈杂议论声，只是警惕地防备着别人忽然攻她个出其不意。

　　不过，对于这些人的心理，她把握的并不很准确。来到这里比武的，多是心气高傲之辈，更愿意与自己相中的敌人作战。至于群起而攻一个无名小卒，那是懦夫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