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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巡礼 他们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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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递交了通行官牒,受批准入。
远远地方踏入城郊,就听着锣鼓齐天,声震云霄,更有万民空巷,却乱中有序,只为瞧见那位传闻中的国师一眼,沾沾福气。
商队众人却是异常平静,似游离在繁华之外,低调地混在前来祈福的民众当中入了城,却被人群堵得再也行进不了半步。
席青回头看了眼,放下牵着的缰绳,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这群人似乎对她很放心,即便她落到队尾也并未引起注意。
路过一座扯了遮阳白布的商铺时,她一抬手把匕首飞出去,自己捉着柄端,一个鹞子翻身跳上楼顶,顺手又给匕首拔了出来。
那处匕首刻印极漂亮,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丝毫没有让那梁木产生裂纹。
登高望远,视野极佳。
从城门处缓缓而来的仪仗声势极大,金红色一片汪洋,中间凸出两峦格外高些的轿辇,庄严典雅,帝王与国师各执一方,倒让席青想起那对晶莹的鹿角。
城中诵经祈福之声不绝于耳。
那位国师盘着膝,人模鹿样地坐在金丝软垫上,无数鲜花朝他飞来,却都被驾上纱帘拦下,那样绮丽明艳的色彩倒与他很般配。
更有鲜果若干,乱糟糟的一齐扔过去,脆生生的香瓜桃李直接碰裂在车辕上,清新浓郁的鲜果气儿混杂着花朵儿香远远地从这中心迤逦开,引得万民相随。
与国师受到的夹道欢迎不同,他们陛下的御辇就有些冷清了,其严正肃穆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御下极严,手段堪称酷烈,说出去甚至可止小儿夜啼。即便是在这样盛大的活动中,也鲜少有人敢与其嬉戏玩闹。
这屋顶下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些人,躲着太阳,闲话家常。
“二丫,你说这国师当真那么有本事吗?”
以席青的视角,恰好能瞧见那唤作二丫的女人正嗑着瓜子皮,闻言噗噗噗似的吐了一地,面色涨红扭头瞪去:“说什么呢!别人不清楚就罢了,我们哪能忘了本?要没有国师大人,大宝就……呸呸呸。”
她赶紧吐了口唾沫,拿脚踩上去,狠狠碾了碾。
对面那人自觉失言,打着哈哈顺势夸了两句,揭过不提。
尽管二人语焉不详,席青也不难猜出事情经过,想必是这鹿一路招摇过市时顺手救了那女人的孩子吧。
这俘获民心的速度不可谓不可怖,不过在古代只要和那些神鬼之说沾着边,不论真假,舆情总会对其给予大量关注。
席青琢磨半晌,忽然笑了。
在场的怕是没几个知道,这伟岸光正、一表人才的国师大人,其实是只鹿妖罢。搁在西游记里,这家伙可得被浸油锅来回烹炸百八十遭了,只亏他生对了时候。
日头缓慢西移,车轱辘吱呀声近了。
席青独坐高台,罕见地产生了犹豫——她不确定是否该做些什么,好引起这鹿妖注意。
起先,她也并不觉得这鹿是穷凶极恶之辈,或许是沉睡中遭到打扰,才直接给他们送上穿越大礼。
总归没有直接抹去他们性命。
可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瞧起来着实不像良善之徒,很有些沽名钓誉的嫌疑。生人面者尚且有兽心鼠辈,对此非我族类,席青心中疑虑更甚。
她开始掰手指。
……
罢了,来日方长,眼下并不是试探对方的好时候。皇帝老儿还在那儿呢,万一被当作了刺客,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席青心中有了定论,气定神闲开始看戏。
正值初春,大周国都又靠近北方,冷空气肆虐,常有沙暴。尽管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风却不小,夹杂着料峭寒意。
香车行至眼前,忽然妖风乍起。
席青眯了眯眼,却见那轿撵的四面栓住的浅金色薄纱被风簌簌拂开,鼓动而起,反射着日光,云兴霞蔚一片。
一时寂静。
席青视力极佳,终于瞧见了这人庐山真面貌。
削瘦,下颌骨分明,鼻梁挺直。肤极白,眼下却略有青黑,长睫微阖,似是疲倦极了。满头青丝迤逦垂落,发质极佳。
身穿绯色长袍,镶金缀玉,袖袍边用宫中秘法细细绣了蛟龙暗纹,灿灿发光,宛若活物。
人间琢玉郎,笑带岭梅花。
要不是自己亲眼见过对方顶着对大角到处创人的模样,说不准也会被这幅清高孤绝的画面糊弄过去。
风乍起乍还,那帘幕也缓缓垂落,即将闭合的刹那,席青却敏锐察觉到对方动了。
似乎在朝这边看来。
席青下意识压低了身形。不知不觉间,她掌心竟出了层薄汗。
这是什么意思,认出她了?打算做什么?
敌方目的不明,可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也须得走这一遭。
但席青也很清楚,在等级秩序分明严苛的古代宫廷,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到国师面前,应该很不容易。
从旁人那里下手,或许机会还大些。
等车舆全都过去了,她才纵身而下,并不费力地在稀稀朗朗的人群中看到了乐斛等人。
那小子一副着急的模样,个头不高,却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四处张望着,像在找人。
也不怕被踩了。
席青自然不会再跟他回去,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裹,里面装着些趁乐斛昏睡过去时翻箱倒柜寻来的碎银,绷带,夜行衣等物。
说来也怪,这商队统共也就拉了几匹骆驼的货物,估摸着也就往来做些零碎小生意,居然家资颇厚,她拿走的那点儿物资堪称九牛一毛。
就当诊金了。
雇佣兵天性中的冷血开始暗中作祟。不过有时候,这样果决的行事倒会造成反效果。
席青没有再对他们投去一分关注,将包裹往背上一甩,打算找个地方换身衣服。这异域打扮着实显眼,备受瞩目,而他人或隐晦或大胆注视的目光更会叫她感到不快,那不符合她惯于潜藏进暗处的习性。
大周国力昌盛,街头商铺鳞次栉比,门户大开,有路不拾遗之风,且此刻人群大都被巡游大典引去了注意,这就给席青提供了便利。
她就近选了个窗户大敞着的,举着片残镜窥视一番,便翻身而入,小猫似的轻轻巧巧落了地,就势滚到一扇双面绣的仕女屏风后的阴影中。
这似乎是个酒楼,桌上未收拾的残局飘来浓重的清冽酒香,看起来这帮人是特意等在这里观摩典礼的,颇有情调。
席青扒拉完衣服,蹦跶两下,揽镜自照,自觉很有几分古色古香的侠客气概了。
她拿走的可能是个男人衣物,设计简约大方,玄衣劲装,窄袖束腰,风起处露出下摆劲瘦长腿,裹在紧贴小腿的黑色短靴中。
这衣服主人似乎和她一般高,穿着意外的服帖。
就是这满头青丝让她略觉烦扰,先前为了任务方便,她从不允许发长过耳。而古时不论男女皆是一头长发,她要是没打算出家,就只能留着。
席青从内袍里撕下一长条,顺手绑了个马尾,棕栗色长发飘扬撒落,那是年少时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恰在此时,门忽然又被推开,两个小厮嘀嘀咕咕着走了进来。
席青:“……”
她又按捺回去。
矮瘦小厮:“嗬!这席面上怎么剩着如此多好菜,叫人看了好生心痛。”
高胖那个直接关上窗户,稀里呼噜吃上了。
矮瘦急匆匆地转到外间,听了四下无人,赶紧加入战斗,顺便拿膀子挤兑一番先来者。
即便是在繁荣昌盛、士民殷富的大周,即便是月银尚算充裕的高档酒楼小倌儿,也远没有富裕到能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席面无动于衷的程度。
屏风背后原本还蓄势待发的身型渐渐放松下来,席青索性席地坐了下来,看食指套在匕首柄末梢的圆洞中,戴着它转着圈儿,发呆。
那两人很唠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也不忘了絮叨,声音压得很低。
“这国师好生气派,居然叫陛下陪他巡游哩!”
另外一个举起鸡腿大张旗鼓地反驳:“你懂什么,咱们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可他……他毕竟也还是凡人嘛。自古皇帝哪有不求长生之道的?这种东西,也只有国师能给他哩!”
先前那个听着听着,居然略生感伤:“哎,长生有什么好,哪怕日日年年都有鸡腿吃,成千上万年吃下来,不也倦了。”
“哈,你是那吃不着葡萄的狐狸罢!况且陛下哪儿能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呢,区区鸡腿算什么?牛乳都是司空见惯的吧。我猜陛下每日浴桶里泡的都不是水,是牛乳!”
他们胆子也真是不小,居然敢在天子脚下议论这些,不过这对席青来说倒勉强称得上好消息。
不难猜到,这天子虽说广有凶悍之名,却也不是那样随地安插探子、性情多疑之辈。如此,接近他们的可能性便又大一分。
二人胡乱捡了些好菜,填得个七分饱,便住了手,装模作样收拾起残汤剩饭来。
胖高个儿吃得快,那饱腹之感晃悠悠上来了,头晕得厉害,懒散劲儿又犯了。他偷觑一眼对面,手上动作放慢下来,又开始东扯西扯。
小瘦子心神跳脱,不出意料地被吸引了注意,一边儿听他胡侃,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缓。
“这国师可是独得陛下恩宠,他身边小太监说,陛下原先要为国师大人在南山上建座摘星阁,专供他为国诵经祈福哩。国师大人大概是不喜欢此等劳民伤财之举,后来呀,就给否决咯。”
“不过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是我们陛下?他总得在别处找补回来。这不,城门口贴上告示了,陛下亲笔呢!说是要招几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入宫伺候国师……这倒是怪了,宫中何时缺过人了?”
小瘦子龇牙笑了:“这是陛下体恤国师哩。”
“嘿哟!就你小子会说话,要是入了宫,说不准也能有番作为。可惜你这身排骨,被那些个汉子蹬一脚,可不得散了架?”
小瘦子作势要踢他,被嘻嘻哈哈地躲开了。
拾缀完了,二人哥俩儿好的,勾肩搭背走了。
席青推窗而出,反手关上,又立在檐下思索。
这局势可谓扑朔迷离,弄得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哪怕这是陷阱,她也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