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敦煌》启源

1、第一章 白鹿 再睁眼

　　再睁眼，席青仍然身处万顷黄沙中，被烈阳烘烤得炙热的沙砾正灼烧着她的脊背，丝丝痛意钻入额心，迫使她快速清醒过来。

　　几乎是本能，她立刻就要翻身躲回岩石壁后，背后响起的一声陌生的尖叱却让她略停下了脚步。

　　“青丫头，跑什么？二当家的正找你呢！”

　　陌生往往代表着危险，和恶意。席青闻声第一时间就伸手摸向裤口袋，却只抓着一层粗粝的白麻布，衣摆宽大，掀起来甚至有些漏风，里头的沙砾扑簌簌往下落。

　　那女人噔噔噔跑近了，趁她发愣的功夫，抄起席青的胳膊就往别处走，苦口婆心的：“做人心里哪能没没杆秤哟，你看，二当家的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人命关天，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席青：“……”

　　她向来只杀人，不救人。

　　她落后半步，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一番，约莫三十岁上下，同样穿着一身白布裹躯，眼袋明显，面部浮肿，似乎有些过劳后的肥胖。要是真打起来了，于她而言，攻击力大概与一只麻雀也无甚分别，随手就能碾死。

　　只是初来乍到，人不生地不熟的。她不欲打草惊蛇，也就任对方扯着自己，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她记得，在此之前，自己与一伙壁画窃贼发生火拼。忽然间乌云蔽日，天光骤暗，洞中却亮起莹莹微光，那些壁画中的神鬼竟像活了似的，穿墙而出，伸着嶙峋却力大无穷的胳膊，扣住众人的肩膀，直接把人拖去了画中。

　　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最后一幕，便是只通体发着冷白光辉的巨鹿，举着对巍峨雄壮的金红色大角，身披流光溢彩的霞光彩绸，冲过来一角给她顶飞出去的画面。

　　……该死的，青天白日，居然见了鬼。

　　不待她细想，二人便已来到了一处营帐前。

　　周遭零零落落散着几个人，在他们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中，包含的情绪绝对称不上友好。

　　事情很明朗了，席青想。自己目前的身份，大抵是这支队伍中的医师，因而尽管这群人或多或少地看不上她，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去。

　　可她只是个雇佣兵，充其量也就是随手采点草药，给自己止个血、包扎伤口的程度。要是对方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她又没法儿凭空掏出个阿莫西林什么的。

　　怎么办？

　　那白胖女人见她迟迟未动，只当是她仍在闹别扭，不肯见他，便殷勤地一掀帘子，又打算在席青背上推上一把。

　　席青余光瞥见斜刺里劈来一只胖手，避无可避，干脆一低头踏了进去，那女人就只捞了场空，撅着嘴，蛮不乐意的模样。

　　帐中昏暗，扑面而来一股腥热潮气，裹挟着奇异的、仿佛胡椒味儿的辛辣熏香，刺激着她的神经骤然跳了两下。

　　幸而席青那超乎常人的雇佣兵体质似乎也跟着穿越了过来，她微微眯眼，很快适应了这既暗且潮的环境，并瞧见不远处简易拼接的榻上有一团暗色隆起，似乎正在微微蠕动。

　　那团东西听见帷帐被拉起又放下的布料摩擦闷响，立刻从薄被中钻出个头来，叫着席青的名字，嚷嚷着他好疼云云。

　　疼就去看医生。

　　好吧，她就是医生。

　　席青边朝着他走去，路上又快速环顾一圈，并没发现其他出口，倒是有饮用水若干，匕首数把，并着其他器物杂七杂八堆在两顶大箱子上。

　　这些物件儿即便在暗室里，也流淌着浅浅金光，似乎价值不菲，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放着。

　　倘若这活计实在干不了，她还可以抢了东西伺机跑路。

　　在榻上呻吟那人完全不会想到，先前逆来顺受，柔软可欺的那人芯子都被换了，他此刻的举动无异于向死神献媚。

　　一点烛火颤颤，把席青削长的身形刻映在半新不旧的牛皮帐顶上，远远瞧着倒像个巍峨巨人，晃动间又形如鬼魅。

　　乐斛抽抽噎噎装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席青已经近在眼前，自个儿反倒吓了一跳。

　　她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席青也不废话，抓着他被子一扯，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瞧了一圈，才在脚踝上方发现两点暗红干涸的血渍，周围也有些黑色淤血。

　　这蛇毒发作这么慢？

　　对方忽然变得异常主动，且生猛，弄得乐斛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一时间竟忘了啼哭，呆呆地瞧着对方湮没在阴影中的半张脸。

　　席青长得很好看，他一直知道的。

　　是那种英气的美，锐气凛然，眼神如星子般明亮，叫别人见了也会因此生出诸多勇气来。

　　还会医术。

　　他一直很仰慕她，可席青喜欢的是别人。他实在慌了神，才向父王请愿，叫她那小情郎去死。

　　他的确做到了，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分去她的目光了。

　　但也没做到，席青的目光很吝啬，只肯给她自己。

　　论后悔，或许也是有些的。毕竟在那以后，乐斛再也没看到席青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了，对他更是避如蛇蝎。

　　此刻乍然窥见光阴缝隙中的浮光掠影，乐斛很是激动，受到鼓舞般爬起了身，献宝似的环抱住自己膝盖，翘起细伶伶的脚脖子，期冀着对方向话本中写的那样，为自己吸去毒液。

　　席青人那么善良，肯定会的吧？

　　席青？

　　她竟然直接背身走了，在乐斛即将慌张喊出声时，悠悠道：“等着。”

　　乐斛耳根一红，果真不动了。

　　席青安安稳稳拿走那把她早就相中的、缀着金玉的匕首，重新走回来，把刀架到火上，看那橙黄火苗欢心雀跃地舔舐刀锋。

　　乐斛略感不解，这是要做什么？吸那残毒为何还要拿上匕首？

　　这么想着，他也就问出了声。

　　席青看也没看他，专心致志来回翻烤那刀刃，直至边缘烫出细长一条的暗色红线，才慢声解释道：“你中毒已深，寻常办法救不了你，为今之计，只有刮骨疗毒。”

　　这倒并非全然是谎话。

　　一来，那伤口显然是个毒蛇咬伤，久而不发，极可能是凶险的神经类毒素，她可不愿冒险为这素不相识的人吸毒。

　　二来，她还看到了原身最后的记忆碎片，很清楚这人真实面目，绝非表露出的这般天真无辜。想必原身出现在这里，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既然占了人家身子，就顺便为她出个气吧。

　　刮骨？！

　　乐斛闻之如天崩地裂，他挑拣了半天，才选定了一条瞧起来毒性小些的，结果竟有如此严重吗？

　　但席青的医术即便在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她又是个严谨质朴的性子，绝不是会撒谎的人，乐斛立刻就相信了。

　　对活下去的渴求顿时压倒一切。他眼珠子转悠片刻，居然往口中塞了条帕子，哼哼唧唧摆出副任人宰割的架势。

　　还挺上道儿。

　　席青手略略一顿，对他印象勉强好了些。不过她断然不会为了这小小插曲而心软，顶多是下手利落点儿，缩小些切割范围罢了。

　　“呜呜呜呜！”

　　“有这么疼吗，你太夸张了。”

　　乐斛泪眼迷蒙地去看，见对方居然真是一副困惑神色，似乎不解他为何叫得如此惨烈。于是气得直接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倒是省去了麻药，席青手下动作未停。

　　.

　　他昏迷了许久，再起来时商队已经出了沙漠地带，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他赶紧披了件袍子，顶着钻心疼痛，踮着脚往外跑。

　　席青还在。

　　她正望着夜空中灿烂星斗，心中可谓是愁肠百结。

　　上次任务直接把她送到了异世，甲方尾款还没结，真叫人不痛快。

　　她一定得想办法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揍一顿那该死的鹿，明明看起来仪态万方，端是个正经神仙模样，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给她创走了。

　　席青叹了口气，揉揉隐隐幻痛的胃。

　　“饿了吗，阿青？”

　　席青回头，一个冒着热气的驴肉包子在对她打招呼，包子后站了个人。

　　她随手接过，就着漫天飞舞的黄沙啃下去，咽掉。

　　乐斛看着她恢复了往日潇洒恣意的模样，心底有很隐秘的快乐。

　　席青此刻的表现，就好像那个死人永远不会再打扰他们，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都已经被翻了篇儿，迎接他们的只会是光明灿烂的美好将来。

　　他想起将要完成的事业，心中更是豪情万丈。

　　乐斛磨蹭着挪了过去，打算肩并肩互诉衷肠，却被对方毫不迟疑地躲开。

　　他身形微僵，再不敢有什么逾矩的动作。

　　没事的，来日方长，席青会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他不能放过这二人独处的良机，为吸引心上人的注意，他索性开始东扯西扯地聊天儿：“听说这大周国前些时候来了个神人，有呼风唤雨之能。那皇帝倒是深信不疑，还将人请入宫中做了国师。”

　　他说这话，显然是等着席青接他话茬，一道唾弃那神神叨叨的国师与昏聩无能的皇帝。

　　不巧，席青此刻对这些神鬼志异正是高度关注之时，闻言立刻转过头来，等他说下去。

　　乐斛被她看得惊喜异常，立刻转了话头，倒豆子似的知无不言：“那国师是前阵子忽然出现在简州的。据说那地里农民苦干旱久矣，正在田间地头拜神求雨，就有一彩衣仙人翩然而至，听其诉语，面色大恸，掩面而泣。又过不久，简州连降三天大雨，干旱得解。”

　　他倒是了解得极为详尽。

　　席青听到彩衣仙人时，心中就有了某种猜测，再细听下去，这种猜测便愈发笃定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她唇角挂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这么看来，这国师似乎真有几分本事了？”

　　乐斛哼笑一声，摇摇头：“那也未必，降雨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运气罢了。这年头，江湖骗子可不少，指不定就是哪个舍得下血本的，给自己捯饬齐整了，出来招摇撞骗，只消骗得一个肉肥的，往后便万事不用愁了。”

　　席青若有所思：“那便是大周皇帝了。”

　　乐斛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补充道：“哟，我们这回可来得巧了。这皇帝收着国师，恨不得举世皆知他大周国幸呢。明日，还是后日？大概会有个巡游大典，是‘肥肉’专门用来显摆这位活仙人的呢。”

　　“是吗？那很好。”席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