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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狼村 意识如同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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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礁石,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汉特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周遭是低沉而连贯的呢喃,仿佛无数人正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吟诵着咒文,声音重叠交织,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钻入他混沌的脑髓。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视线好不容易才艰难地聚焦——
眼前是一片压抑的、近在咫尺的黑暗。不,那不是黑暗,而是一块粗糙的、未经仔细打磨的厚重木板,木头的纹理和淡淡的霉味清晰可辨,几乎要贴在他的鼻尖上。
他无法转身,甚至无法转动头部。身体被紧紧地束缚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四肢沉甸甸地瘫软着,使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外面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穿透了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的耳膜:
“我们年轻的猎手,汉特·维瑟斯,在昨夜抵御邪恶的包围战中,英勇牺牲。”
是霍恩队长的声音!语气沉痛而肃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像他的父亲维克托一样勇敢,用生命捍卫了神眼村的安宁。现在,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愿他的灵魂在双子女神的指引下得以安息。”
牺牲?安息?
汉特的脑子嗡的一声,被这荒谬的宣告和眼前的处境惊得一片混乱。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巨大的疑问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紧接着,他感受到身体猛地一沉,随即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承载他的容器被抬了起来。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闷响传来,伴随着木头与硬物撞击的声音。他所在的这个狭窄空间被重重地放下了。
下一秒,刺骨的冰冷瞬间侵袭了他的全身!冰冷的液体从四周的缝隙里急速渗入,迅速漫过他的身体,无情地灌入他的鼻腔和耳朵!
是水!泪河那苦涩冰冷的河水!
他正躺在棺椁里!而村民们,正在霍恩的主持下,为他举行水葬!他们要把他的“尸体”沉入泪河!
“不!!”汉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拼命想要挣扎,想要捶打棺盖,想要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梦魇困住,除了感受到窒息和刺骨的寒冷,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冰冷的河水迅速淹没了他,绝望的黑暗伴随着窒息的痛苦,再次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退潮后又重新涌上的海浪,缓缓回归。
汉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预想中的河水,只有一股清冷的、带着森林特有腐朽木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
他睁开了眼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同于棺木内的那种绝对禁锢,这是一种空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躺在一片柔软干燥的苔藓或干草铺就的垫子上,身上盖着某种粗糙但温暖的织物。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束缚感消失了。他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摸索自己的身边,寻找那支从不离身的猎枪。
空的。身边除了身下的铺垫空无一物。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占星室、消失的星图、伏倒的安娜、不见踪影的莉莎和玛拉、后脑那记凶狠的闷棍……想到此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是谁打晕了他?又为什么说他死了,还要将他水葬?而现在,这里又是哪里?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试图用眼睛适应这极致的黑暗,但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光亮划破了黑暗。
远处,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轻不可闻,一个身影提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烛灯走了进来。光芒勾勒出他全身的轮廓——一件黢黑的带帽长袍将他从头到脚完全包裹,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在眼睛处留下两个深黑的孔洞。
来人停在不远处,用一种低沉而沙哑、仿佛声带受过严重损伤的声音开口道:“维瑟斯大人,您醒了。请跟我来,领主大人正在等您。”
领主大人?汉特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谨慎地起身,然而随着动作,盖在身上的织物滑落,一阵凉意让他瞬间意识到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竟然□□。
“我就这样光着身体去见你的领主大人吗?”汉特的声音因虚弱和窘迫而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用双臂遮挡住身体。
黑袍面具人的目光(或者说,面具上那两个孔洞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沙哑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领主大人想必不会介意您的……状态。”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什么,微微侧身,用提着灯的手指向床榻的一角,“而且,您的衣物就在旁边。”
汉特猛地转头,果然看到一叠整洁的衣物——正是他之前穿的那套,似乎还被清洗修补过。上面还有一套和黑袍人相同的黢黑袍子。——就放在铺垫的角落。他脸颊顿时一阵发烫,立刻抓过衣服,在那沉默的注视下迅速套上身。熟悉的衣物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带路吧。”汉特说道,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
黑袍人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汉特紧跟其后,走出了这个黑暗的房间。
外面是一条蜿蜒的道路,两旁是扭曲虬结、树龄古老的巨大树木,茂密的树冠在高空中彻底遮蔽了天空,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森林气息和泪河水汽的微腥。他们果然身处银月森林深处。
道路沿着泪河的一条支流通向森林更幽暗的腹地。一路上,汉特看到了更多穿着同样黑袍、戴着同样白色面具的人。他们如同无声的幽灵,或在林间悄然行走,或驻足凝视着泪河水流。每当汉特路过,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具齐刷刷地转向他,那种无声的、一致的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个闯入圣地的异教徒,让汉特感到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将袍子的帽子也套在头上,试图隔绝那些探究的视线,并加快脚步,紧跟着前方那盏昏黄的烛灯,向着那位神秘的“领主大人”所在之地走去。
最终,引路的黑袍人在一处巨大的帐篷建筑前停下脚步。与沿途所见那些低矮简陋的帐篷不同,眼前的建筑规模宏大,兽皮与某种厚实的黑色织物层层覆盖,形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入口两侧燃烧着幽绿色的火把,跳跃的火焰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将周遭扭曲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诡谲。
入口上方,一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狼头装饰狰狞地俯视着来客。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尖牙,深邃的眼窝里似乎镶嵌着某种墨绿色的宝石,在幽火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汉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这位“领主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引路的黑袍人并未回答,只是抬起头,仿佛在与那狼头的绿眼对视。片刻后,狼眼之中竟真的扫过一道幽光,落在黑袍人身上。随即,那由厚重木材和金属构成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自行向内打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请往里走,领主大人就在里面。”黑袍人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稳稳地停在门口,丝毫没有一同进入的意思。
汉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强烈不安,迈步跨入了门口。就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身后的门轰然关闭,将他彻底与外界隔绝。
帐篷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邃广阔得多,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帐篷,其内部空间之高大、结构之复杂,更像是一座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古老宫殿。汉特掀开帽子,独自沿着一条漫长的玄关通道向前走去。绿光骤起,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固定的火把亮起幽绿色的火焰,跳动的光芒照亮了墙壁。
墙壁上覆盖着大幅的壁画,色彩浓烈而古旧,描绘着各种狰狞的狼头人身生物。它们有的在月光下狩猎,利爪撕裂麋鹿的喉咙;有的围绕篝火疯狂舞蹈,姿态扭曲而原始;还有的则跪伏在地,向着某种模糊的图腾虔诚祈祷。壁画间还刻满了某种汉特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扭曲的笔画如同爪痕。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门上赫然雕刻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也深感不祥的符号——那只紧闭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汉特伸出手,用力推开了这最后一扇门。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宏伟的露天大殿,高耸的穹顶竟是直接敞向夜空,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大殿正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面倒映着星辰,仿佛将天穹摘了下来,安置于此。水池后方,一座高耸的石台正对着大门,高台之上,一把镶嵌着无数暗色宝石、造型粗犷威严的石制王座矗立在那里。
一个男人慵懒地倚靠在王座之中。他身披深色的皮毛长袍,面容在阴影与月光交织下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一双微张的眼睛,正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上下打量着汉特。深蓝色的、如同泪河之水的液体,从王座底端两侧的石雕狼口中缓缓流出,汇入下方的水池,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咕咚”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仿佛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正在跳动。
“既见领主,为何不拜?”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从大殿上方传来。汉特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大殿二层竟还有一圈环形的石制站台,略低于王座的高度。站台之上,立着一排身影,全都穿着相同的黑袍,戴着相同的白色面具,如同一群没有生命的鬼魅雕像俯视着他。
汉特依旧僵在原地,与其说是不愿跪拜,更多是被眼前诡异恐怖的景象所震慑。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王座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汉特强装镇定下的惊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的笑意。
“汉特·维瑟斯?”男人再次发问,他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感情,带着不容反抗的绝对威慑力,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汉特的心上。
汉特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周围,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或武器,最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王座上的男人。
男人仿佛被汉特这无声的反抗提起了兴致。他稍稍端坐起身,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站台之上,一个黑袍人猛地掷出一根长杆状的物体,呼啸着砸向汉特。
汉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触手冰凉、熟悉无比的金属感和木质纹理让他心头剧震!
那是他的猎枪!
他立刻低头检查,枪膛完好,甚至里面还装满了弹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和力量感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
没有任何犹豫,汉特猛地抬起枪托,熟练地将枪身抵在肩窝,动作一气呵成。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高台王座上那个神秘而可怕的男人。
冰冷的杀意,瞬间取代了恐惧,充斥着他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