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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衣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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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山上的阿哥、请你抬起头哟,青山绿水白云间、萦绕阿妹的笑脸。”
“阿哥嘹亮的歌声、飘荡天地间,点点滴滴洒落、阿妹的心间。”
“绵绵不断的春雨、代表我的情意。”
贺野照旧坐在骡子上,手里提了根路旁拾的树枝指路,颠颠倒倒的,调子是山里巫民喜欢唱的调调,词却是涩口的巫民土话。
遇上蛇王这档子事让马帮的气氛低谷了好一阵,贺野自己也低着头不吭声了好几天。可今天不知怎的,趁着白天清晨小雨的时候,这个男人放开了歌喉调节气氛,歌声夹着点走调。
老守和姬长生在队伍最后头默默走,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
“贺头儿唱的歌,是当地女孩儿唱的吧?”
“听出来了?”老守嘿嘿笑笑“我年轻时候就和老贺一起跑马帮了,脸还不黄手还不黑的时候,老贺和我总去寨子里惹巫民家的女孩,专挑漂亮姑娘多的寨子休息,可惜那会老贺比我英俊一点,女孩总是冲着他唱歌,我老是没机会听整首歌唱完,就看见老贺笑的猥琐爬人家女孩子竹楼去了,后半段只有他能听见。”
“贺头儿年轻时候很招女孩子喜欢么?”姬长生也笑笑,嘴角笑起来的幅度比平时高。
“喜欢在嘴里咬根玫瑰的骚男人,能不招人喜欢么?”老守拨了拨弓弦“可惜后来有一年没和他一起跑,中间出了档子什么事,就再没看见他招惹女孩子了。”
“什么事?”
“好像说是爬上了寨子村长家的女儿床,给人家吊起来挂在寨门上吊了三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有传是人家女孩儿年纪太小啦,老贺下手太混账,还有说是人家女孩本来是要成为三母的候选,要留着纯洁的,结果给贺野坏了,要不是人女孩风里雨里一直跪在寨子门口,早就有人拿刀把老贺给杀了。”
“看来贺头儿不是很认可当地习俗...”姬长生无奈地提着马绳。
“谁知道呢,现在我们大伙都不敢问他,谁问他他跟谁急,姬兄弟你还没问过,找个机会问问,他准跟你着急。”老守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其实滇州这边的风气,和中原的不太一样,这儿的女人不用遵着妇道,一生有过的男人数都可能数不清,面对三母,寨子里的大户都要忌惮三分,山洪节的时候更是。”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贺野气急败坏地从队伍最前头赶回来,冲着老守瞪大眼睛怒喷唾沫“我不在又拆我台,说了多少次那是偷村长家饼子给逮住了,我要真上了人女儿床,不得给人大卸八块?”
“嗨,得了吧,年年都见你能编个新说辞出来,鬼信啊?”老守笑的厉害起来,嘴角咧到耳朵根里了去。
“你!”贺野肉眼可见的红温起来,气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扭过头加速跑回前头去不见不净。
“两位的交情真好。”姬长生笑笑。
“互相揭老底而已,能和老贺这样开玩笑的人不多。”老守也笑笑“和老贺认识那么多年的,就我和老邪。”
“其他人呢?”姬长生看着队伍里的年轻伙计。
“死了。”老守唏嘘的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带错路的时候,带错了,只能分两路人马,运气好的活着,运气差的留下来。”
姬长生打了个寒蝉。
“滇州,滇州,古时候就是个化外的野地方,周天子一朝尚未礼崩乐坏的时候,官府就设不进来,现在外边兵荒马乱的,项王打完了暴秦又在和关中王打,更无法无天了,要不是你们秦国攻百越,三征岭南,现在滇州还是个没汉人的地儿。”
“是。”姬长生点点头“我以前的很多同僚来过滇州,这里面,很多人都再没回过咸阳。”
“姬兄弟没去么?”
“那时候手臂断了,在养伤,后来没来得及南下,就和王离将军一起出征了。”
“唉。”老守叹了口气“姬兄弟也是运气好,两个地儿都是九死一生,能从巨鹿活着出来,不容易啊。”
“当年老守大概也在诸侯军里吧?”
“在,我跑的可快了,督军射出来的羽箭离我耳朵就几个尺”老守得意的笑起来“当逃兵我可是一流,漳水边上项王那一嗓子吼的,人心都寒了,谁还能上阵杀敌?提着裤子跑都来不及。”
“是啊。”姬长生习惯性的微笑“破釜沉舟,这是千年之勇啊。想来史书里会记载的,也只有西楚霸王的勇武和豪气吧?真不知道以后,谁能打败那样的项王。”
“不知道,管他呢,我们一介草民,这种天大的事干我们何事?”老守撇撇嘴“就是可惜当了逃兵前,有几个月的粮饷没发,应该发了再跑的。”
“还是老守实在。”姬长生笑笑。
“姬兄弟呢?当年怎么跑出去的,我们诸侯联军在旁边看的可清楚了,楚军冲下去和秦军厮杀的时候,当真是惨烈,残肢啊断臂啊全顺着河水流下来,那些楚人吼的一个个都悍不怕死,和他们的头儿一样,不要命的。”
“我...”姬长生愣住了“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老守好奇的看着姬长生侧脸。
“只记得像是做了场大梦,梦里一切都在熊熊燃烧,很多人的声音流过脑后,有悲伤的,愤怒的,还有苦痛的....最后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是死去的秦国同胞,他们的瞳子对着天空,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镜子。”
“姬兄弟运气不赖,活着就成,活着就成。”老守心有余悸的安慰道。
“....”姬长生没再开口,轻轻捏着衣物里的一枚玉扣,漆黑的眼睛深处闪过一瞬的迷惘。
他看着自己的翻过来的手心,手心里,燃烧般的疤痕赫然出现。
老秦人回忆起很多年的那一幕画面,万人坑中,满脸是血的人儿缓缓坐起,凝视手心:
断尾的青色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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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头儿...”姬长生面色凝重地看着贺野的侧脸。
贺野正拨开一丛齐人高的灌木丛,露出半张脸打量灌木丛后方。
“有小树屋。看起来好像是巫民赶路歇脚的地儿,难得有个躲雨的地儿,不如停下来歇歇?”
“这...”姬长生有点犹豫。
“屋子里没火色,咱们等了十分钟也没见屋有动静,现在是早上,巫民这个时候也该出门了,说明里面没人,是空的。”
“听贺头儿的。”姬长生点点头。
贺野也点点头,冲着背后的老邪老守使了个眼色,腰上揣着开路的弯刀上前去。
“老乡,老乡?”贺野一边上前一边喊话。
姬长生躲在灌木丛后观察,那是个不大的小树屋,屋檐下堆积着三三两两的干木柴,柴禾的不远处有一块凹陷的小坑,显然是当地巫民用来生火的小火坑。
但树屋的高度极高,沉重的冷杉老木作外柱,支撑起近乎十人的高度,其上使用七叶树的木头斜堆,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尖细屋顶,滇州里这样的造型并不少见,林子雨多对房屋排水的要求就高上不少。
入口处的门上悬挂着一头已然化作骷髅的水牛头,硕大的空洞眼眶里黑的人心底发毛,向上弯曲的巨大牛角历经风霜斑驳,边边角角上满是缺口。
门是虚掩着的,既没有门锁也没有锁链,就那么半开着一条缝,透出里面黑漆漆的一线。
出于礼貌,贺野走到门前停住,用力的敲了三下木门,发出咚咚的响声。
屋里忽然传出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贺野显然是愣住了,往后退开三步,耐心的等待屋主人自己出来。
“老乡?阿巴图一哈,阿巴?”
“贺头儿说的什么意思?”姬长生问向身旁的马帮同僚。
“好像是打扰的意思,滇州土话咱也不懂咧。”头上扎着汗巾的马帮同僚讪讪笑笑,继续盯着那扇木头门。
整支马帮已经在泥泞的雨林里走上半个月了,借住不了巫民的住处,意味着没法烘干衣物,清洗身体,时间一久整只马帮都像是臭烘烘的移动猪圈,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汗臭和骚臭,连姬长生也无法避免。
更糟糕的是脚,成天泡在雨水和泥浆里,会有得上藓足的风险。
“阿巴?”贺野的脸色凝重起来。
“里面像是没人的样子,老贺,进去瞅瞅。”老邪摇摇头。
老守上前几步,代替贺头儿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嘎吱嘎吱声音后,纯白的天光落进门内,室内漆黑的陈设一览无遗。
三个脏兮兮的脑袋蹭着门框,做贼心虚般地四处张望,但是并没有什么像是人形的物体出现在视野里。
“没事了,大伙都过...”
老邪忽地惊叫一声,原地蹦跳起来,这队伍里就数老邪的年纪最大最沉稳,平日谁都没有听过老邪发出这种声音,连姬长生也怔了一下。
“叫什么叫!”贺野被吓到后下意识抬手猛地拍上老邪发量稀疏的后脑“老鼠,老鼠!”
随着后方马帮汉子的注视下,一只肥硕的灰色老鼠吱吱叫着从门框缝里溜了出来,惊恐的慌不择路,跑进了附近的林子深处。
“多大的人了,还会给老鼠吓到,老邪你白活那么大年纪!”
老邪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的失态,刚想哼哼着说点什么,贺野已经心大的两只脚都迈进了屋子里,回自己家一般悠闲。
老守往林子里的姬长生众人招招手,示意没有危险,自己也钻进了屋子。
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巫民小宅,陈设很少,只是屋角落的一张石头床,烧饭用的土灶,还有一张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石头桌子。
老守进了屋子,左看右看嗅嗅鼻子,惊喜的抬起头来。
“老贺,看梁子上,有巫民挂的腊肉!”
“我靠!”老贺猛地咽了口口水“好像是熏肉?”
长途跋涉后马帮风干的肉食早已吃完,这些天又在不停的刮风下雨,林子里的野兔野鹿一头都见不到,成天啃干粮啃饼子,连点盐巴也尝不到。
“熏肉?”姬长生也进了屋,在贺野背后巴望着梁上吊着的一块黑黢黢肉干。
“滇州山里虫蚊多,中原上一般法子做出来的腊肉没法保存,巫民就会把肉干提前挂在生小火的篝火上,整日整日用烟熏燎肉,是保存猪肉的一种法子,熏干外壳后蛆虫就钻不进肉了。”
“咱们偷吃不好吧。”姬长生无奈地劝阻一下,想来是拦不住这帮汉子了。
“嘁,咱们是借住借吃,又不是白吃白住!”贺野神气的哼上一声,朝着后边的伙计呼唤“来啊,小七你把咱的铜币拿出来,一块肉换两串满满的铜币,不亏吧?”
“贺头儿你上次偷吃人家的熏肉都是掏的三串铜币...”被唤作小七的年轻伙计很是无奈
“就你话多!”贺野瞪了一眼年纪很轻的伙计“上次那块肉大,这块肉小,咱这叫公平买卖。”
两串沉甸甸的铜币拍到了石头桌上,老贺贪婪的舔了舔舌头,从屋子里搬来一张椅子就踩了上去,摸出小刀去摸挂肉的绳索。
“咦,奇了怪了,这肉怎么摸不到挂它的绳子?”贺野嘟囔了几声,上下摸索。
“好像不是从上面挂下来的,”姬长生看了眼两侧“贺头儿,绳子是左右挑起的,很细。”
贺野愣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打量,果然是一线纤细的银色丝线挑住了熏肉。
“红头蛛的丝线,这户宅子是银乡寨的啊。”
老贺一刀两断,熏肉从梁下坠落,等着吃肉的马帮伙计们一拥而上怪叫着去接腊肉,却无一例外的被腊肉砸中脑袋,眼冒金星的跌倒在地。
“这肉很重啊。”姬长生蹲在地上,用手试了试熏肉硬邦邦的黑色外壳。
“估计是有些年头的老熏肉了。”贺野跳了下来“忽然有点怕,一般熏肉不太会放很多年,放了很多年的熏肉,没准有其他用途。”
“比如?”
“祭祀啊,驱神啊,吓鬼啊,别看这林子贫瘠,这里的规矩可一点都不贫瘠。”
“听贺头的。”姬长生照旧微笑。
“妈的,饿急了狗汉子也得跳墙!”贺野咬咬牙,大手一挥“兄弟们起锅烧肉!”
底下等着命令的伙计们欢呼连连,一股脑的散出屋外生火架锅,屋子里就有切肉用的砧板和菜刀,老守撩起袖口,指挥老贺和老邪将肉抱到石桌上,抽出巫民的刀来切分熏肉。
姬长生在一旁默默看着,笑容平静。
随着手起刀落,金黄的皮肉切层暴露在眼前,一股清香飘了出来,每个人都陶醉的吸了下鼻子。
姬长生也不例外,他抽了抽鼻子,一股原始的欲望从心底里升腾。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木屋漆黑高耸的屋顶。
姬长生愣住了。
四、八、
十六。
十六点暗红的斑点出现在黑暗中,远远的悬空在屋顶,姬长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却因为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觉得像是一副巫民展开了挂起的图腾画,带着点油光,像是牛皮的质感。
没太多想,姬长生走到落了灰尘的石床旁,盘腿坐下,驻刀合眼。
“姬兄弟的气质倒有点像身毒那的傻僧人。”贺野偷偷吐槽了一句。
木屋远处,八足的山蛛吊在新抽芽的枝条下,暗红复眼上流动着温润的水光
极大的望天树并立在木屋的一侧,木屋的下方是一片滑坡,望天树壮硕的树根从雾气中拔地而起,滑坡下、深不见底的林间游动着湿润浩瀚的雾气。
箫声穿透雾气,是伙计里有人坐下来,对着林子掏出箫,箫管里吹的是滇州的调,丝丝缕缕,荒凉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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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找着一处歇脚的住处,贺野决定歇息一天再向前出发。
饭食吃的是大锅杂烩,一整块巫民上好的细切熏肉放进锅里,先是将骨头小火熬煮了两个时辰,熬的汤色发白了,再将熏肉放进骨汤生中火炖煮,最后放进满满一锅野蔬菜,撒上香料,杂烩就完成了。
姬长生看着碗里发黑的肉块,摆弄了两下,送进嘴里。
口感意外的发苏,老守的手艺说是厨子也让人信服,干硬的熏肉块被恰到好处的火候煮烂,肉丝却仍留有盐巴的滋味,皮子炖的几乎粘牙,一口肉汤下去,咀嚼几口,从喉咙一直热乎到肚子里,暖人心脾。
寒冷的滇州雨林,这样一口热汤足够宽慰太多疲惫。
马帮每个人都吃的发撑,饭饱后就难以抵抗的发困,所有人躺倒在屋子里唯一的大石床上歇息,脱了鞋洗过脚后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胳膊肩膀互相当成枕头靠着,鼾声大作。
牲口们束在屋檐下,安静的打盹。
老守悄悄推开半边门,男人的半个侧脸露了出来,姬长生照旧坐在一板小木头凳子上,大腿横着青铜少年丢弃的旧刀,两只手篡着磨刀石,脚旁搁着一盆凉水。
马帮休息的时间,得有人在外面站岗守夜,这个角色不知不觉沦为了姬长生的工作,姬长生本人也并未推脱。
老守看着姬长生的侧脸,青铜色的肌肤是受过太多风吹日晒的痕迹,他总是习惯性的微笑,有人没人的时候,也总是能见到他的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但面对着那柄残破的长刀,姬长生严肃的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稳定规律的发力沉腰,磨刀声寂寥,一声一声在林间回荡。
磨刀石将刃口磨的滚热起来,他伸手捻一捧凉水,浇在刃口上,再接着开始磨刀。
“老守?”姬长生瞥了一眼门,没回过头。
“喔,没事,我撒泡尿。”老守回过神来,走出去带好门,提着裤带子往小树林扎。
“注意安全。”姬长生的声音消失在背后。
老守在心里嘀咕两句“姬兄弟还挺婆妈。”
走远了后,一阵从下到上的抖动,老汉子浑身轻松提起裤子,倦倦的打个哈欠扭头往回走,身子忽然一震——
有声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惺忪的眼皮子绷紧了左顾右盼,可四面八方都是浓雾,有女人纤细的歌声轻轻响起,从悬崖坠下再从河谷里升起,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弥散在耳旁,听不太真切。
心跳声砰砰加快,老守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听不出歌声的方向,林子里到处都在回□□人轻灵甜润的歌声,可这方圆百里都是密不透风的林子,绝然不会有一处巫民的寨子,老贺算好了路避开寨子的。怎么会有女人的歌声呢?
要不然就是...
惊惧在胸膛里猛地拔高,老守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他的弓不在身上。
“鬼...鬼啊!”
跌跌撞撞地跑回树屋前,门前的板凳空了,屋里还是一片死静,老守又怕又恼的一把冲进室内,张着嘴想要叫醒还在沉睡的同伴。
踏入室内的半秒,一双有力的大手绞住了老守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拖进里面。
“完了。”老守心头闪过恐惧。
“嘘!”
再睁开眼,却发现是贺野和老邪两张焦黄紧张的脸,两人的背后,所有伙计都已经醒了过来,手里大力握着自己的武器,无一例外的面露不安。
“别吵,我们也听见了!还有,有人不见了!”
“谁不见了?”老守差点跳了起来。
“屋子里总共十七号人,现在只有十五个,除了在门外面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姬兄弟,还有一个人...消失了。”贺野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啊!”老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浑圆“老子出门撒尿是因为有人开门!开门的声音把老子吵醒了,那个人是...是...”
“是谁?”老贺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小..好像是小七!”
“他妈的,抄家伙,准备出去跟那个东西爆了!”老邪低低地压着喉咙里的嘶吼,像是一头伏低了的野兽。
“我猜,大概是魅鬼。”贺野吞了口口水“滇州林子里有个传说,你们听过没?有些巫民的女人会在自己身上下蛊,遭遇不测后,如果还未和男子有过交欢,死后化作魂魄在寨子周围游荡,只在大雾里幽幽唱歌,勾引气血旺盛的外族男子,但在交合之后就会暴露原型,在月光重新照在大地之前,将人的骨头血肉吃个一干二净,吃的人越多,唱的歌声就越像真人,越勾人心魄。”
“如果是被仇家或者敌对的寨子谋害了,残破的身体会在半夜里苏醒,握着刀,冲进仇家的屋子杀人,哪怕没有脑袋也照样认路,下在身体里的蛊虫会辨认方向。”
“但最诡异的是,这些被下了蛊的魂魄在交合后有少数会生下小孩,这小孩更邪门,天生的煞气冲顶,八字不够硬的普通人看上一眼,后半辈子都睡不踏实。”
“那贺头...”有个伙计哆嗦着听屋外女人的歌声“这个像吃了多少人啊?”
“我感觉”贺野的脸色也苍白“有十来个吧...”
老邪咬着一口歪斜的黄牙,扫了一圈发抖的众人
“谁八字硬一点?有胆的跟我背后,我们去会会那个鬼!”
无一人答应。
老邪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磨亮了刀,鄙夷的扫了一眼。
“一帮没种的孬货,老子先杀出去!”
怒气冲上心头,苍老的马帮汉子一脚踹开木门,大吼着冲出门外,受到他的鼓舞所有马帮的伙计都惨叫着冲了出来,各自提着武器瑟瑟发抖。
歌声停了。
簌簌夜风吹进林子,月光从高处的叶丛间坠落,照的整片雨林新叶上的露水莹莹如玉。
巨大的月轮挑在天边,老贺忽然看见了姬长生独自站在树下的背影,手里提着青铜少年丢弃的长刀,脚旁是面色惨白双目无神的伙计小七。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因为他看见被姬长生背影遮住的,树下一抹随风飘荡的白。
滇州的雨林,决然不可能出现白色。
“姬兄弟!”老贺忍不住的大喊,却也不敢上前,只是死死盯着姬长生宽阔的肩背。
此刻,这个老秦人传来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寂静萧索,却又有股死亡的味道流了出来,那是毫无征兆的,从骨髓深处蔓延上来的直觉。
就像养在猪圈里的猪,看见同类被宰杀在血池里一动不动,那股惊慌如出一辙。
瘦长的背影一动不动,那抹白色就飘荡在姬长生的面前,豆蔻少女的高度,只是够到姬长生肩部,却有深黑的发丝在风中卷曲,柔软的让人心头一颤。
老守颤抖着举起弓,搭箭上弦,右手后引。
“姬兄弟....再,再等等!”
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姬长生像醒了过来,回过头,环视将他围住的马帮众人。
老邪诧异的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瞳子,根本没有半点不清醒。
“怎么了?大家都醒了么?”
“女...女人!”老守忍不住的大叫,他看见了姬长生半步退开后树身上嵌着的东西,那是个巫民家女孩才会有的纱裙衣服!
“老守,别怕。”姬长生居然护住了身后的衣服,防止老守一箭洞穿“都结束了,只是个可怜人。”
“姬兄弟你让开,让开!”老守神经质的大吼,瞳孔猩红
“老守!”贺野醒悟过来,一把压下了老守的弓箭“听姬兄弟的!姬兄弟很清醒!他没被控制!”
一个模糊的东西忽然间递到老守的鼻子下,老守来不及反应,人就晕了过去,老邪从背后接住了晕过去的老守。
“这家伙反而被吓到了,让他睡会,别自己吓自己。”老邪摇摇头。
“是青衣蛊。”贺野大着胆子靠近了姬长生“刚刚是不是有个女人,要你用刀插进衣服心脏的位置?”
姬长生点了点头“她说,我的刀能帮她结束这个蛊,她没有恶意。”
贺野打量了一下树身里的衣物,那是一套完整的银乡寨少女服饰,从丝巾裹头到筒裙银链,应有尽有,但只是一套空空的衣服,被人用钉子钉在树上,胸口已经多了一处裂口,那是姬长生的刀刃送进去的豁口。
而豁口的尽头,是一滩被刀尖钉死的青色甲虫,八足四眼,血却是深深的紫色,粘稠至极。
想来在青衣蛊尚未破除之前,就是这样一头蛊虫在少女的衣物里盘踞。
整套衣服都是用青色染料染出来的,但贺野知道那染料绝不是什么平常的青石染料,那是一种被叫做绿刺蛾的毒虫,是大煞的蛊,一年只能炼制一次,必须在无雨的烈阳日子,否则炼制的人家自己会被反噬,那么大一件衣服要用不知道多少蛊才能染上色,外面看着那么漂亮,可人一旦想起制作的过程,就止不住的想反胃。
“很恶毒的蛊啊,咒人家死后不能转世投胎,只能永远在这衣服的几百米内游荡。”贺野唏嘘的看了眼漂亮的青色衣物。
“...嗯。”姬长生收回长刀,纳刀归鞘“她很痛苦。”
“姬兄弟...”贺野看着姬长生平静的脸庞“你没事吧?”
“我?”姬长生微笑“不要紧,那个少年留下来的刀,也是雨金打造的刀身,有驱邪庇祸的作用,滇州的蛊虫,只要不碰到身体,还应付的来。”
说罢,姬长生将刀出鞘半寸,刀吐寒光,刀匣中鸣声如龙。
贺野被这口刀的刀光给慑住了,整个人像是傻了,呆呆的看着。
“但更让我在意的”姬长生收回了刀“是我们住的那个屋子。如果被下青衣蛊的女人没有说谎...那个屋子里住的,就是杀了她的人,现在也依然在看守这个青衣蛊。”
贺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对啊,青衣蛊生效后需要有人看着,后面就再也没法人为解开,除非衣服破了!”
“...这个地方留不得,贺头儿,得走。”
“留不得...对...留不得...”贺野上下牙齿都在打颤,他明白这林子里能下的起青衣蛊的会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样的人物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在滇州,这样的人就是滇王国的主宰。
“走!”贺野终于发出了命令“所有人立刻出发!带上行李,走!”
马帮伙计们惊慌的回去收拾行李,被叫醒的牲畜们发出嘶鸣,月光打在林子的水池上,水光随着风破碎。
“我去压阵,老贺,我们快点吧。”姬长生的声音也开始不安起来“我有种预感,这种蛊一旦被破,下蛊的人会有知觉,一定会赶回来查看。”
“姬兄弟说的对,说的对!”贺野清醒镇静起来“咱们跑的够快就抓不住咱们!咱们杀了条蛇王,还会怕个下蛊的小女人?”
姬长生笑笑,握住拳头,轻轻打了下贺野的肩膀,往队伍的最后走去。
匆乱之中马帮又上路了,月色明亮的深夜,老邪的骨哨声咆哮着从灌木中穿过,牲畜们急躁的嘶声像是受惊的孩子。
“姬先生?”一名伙计看了一眼仍然停在屋宅前的姬长生,他是背对着的,伙计看不清他的脸,而他的脚旁正流淌着一滩液体,手里提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他默立良久,像是陷入了沉思,火光照亮了他脚下的液体,那是被人为倾倒出的棕榈油,本是整个马帮用来浸泡在火把上的油料,捆绑在姬长生的马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满了树屋周围。
眨眼的间隙,姬长生将燃烧的火把抛弃到地上,冲天的火光在一瞬间拔地而起,将树屋吞没,惊的伙计整个人晃了一下。
“走吧。”姬长生走到伙计身旁“那个被下了蛊的女人和我说,要我把屋子点了,否则下蛊的人会循着味道来找我们,我想了想,说的也对,没有必要对作恶的人礼貌,不如一把火烧了,也是烧掉一个肮脏的地方。”
“姬先生您这是大不敬啊...”伙计两条腿发软的厉害
“别怕,点火的人只有我,你们都不在里面。”姬长生温和的笑笑,参天的大火在夜中升起,秦国人的脸庞老实端正。“我刻意等你们走的远了,才点的火,将来就算下蛊的人找来了,也是找我。”
伙计用力摇摇头扭头就走,脑子晕的像是被灌了酒。
姬长生仍然保持淡淡的微笑,牵过马绳,缓缓舒出一口气,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燃烧的树屋,还有那件树上钉死的青衣。
掉队的姬长生回过头,向队伍的末尾跟上。
跨过大树下一条粗壮的气根,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打了下来,天花乱坠,满地枯叶都被照的发亮。
姬长生忽然停住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
月下的枝头上坐着轻盈的苗疆少女,刘海盖住了双眼,她的浑身素黑,头巾素黑长及脚踝的筒裙也素黑,伶仃的小脚在半空中晃荡,脚腕上束着小巧的铜铃,浑身上下暴露在外的肌肤只有下颌和手脚,遮的严严实实,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外人的目光,一点一点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神掀起了她的面纱,两双眼睛毫无征兆地对视。
这一眼把人带回了很多年前,像是一场遥远的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拂过一个女人的脸庞,可你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忽然间想要嚎啕大哭,你说我终于又见到你啦,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告诉你,那么多那么多年...
姬长生又一次习惯性的微笑起来,在遥远的滇州大地上,他看见所有新奇的东西都会毫不吝啬的微笑,可现在那张面具般的表情缓缓凝固了,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眸子在看见少女面容的刹那,一点点开裂,风化。
他杵在原地,漆黑的瞳子变化地像是一面水潭,泛起丝丝涟漪,水下滚过数不清的过往。
“你是谁?”姬长生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又是谁?”苗疆少女的声音轻盈如纸“带着雨金和天蛊闯入这片林子,六寨不会欢迎你们的到来。”
“我没有理由回答你。”姬长生的手摁在了刀柄上“那个青衣蛊,是你下的么?”
少女不再开口,那双隐藏在刘海后的瞳子黯淡无光。
寒冷的夜风灌进林间,漫天落叶狂舞而旋,少女在枝头上站起,衣物上的银铃随着月光叮叮当当地响:
“我们还会再见的。”
姬长生拔出刀,刀尖直指高处,一次眨眼后,女孩的踪影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