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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蛇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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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邪抓过一杆□□想也不想就往前面的林子里钻,姬长生跑回队伍的最后面,卸下束在马鞍上的刀具,朝老守看了一眼。
“有情况。”
老守心领神会的点头,二话不说的提起弓跟着姬长生往前跑。
二人钻开水雾茂密的芭蕉丛,一阵疾跑后来不及喘气,就被眼前的一幕僵在原地。
“不要...”老邪佝偻着腰,卑微着抬头瞻仰,整个人卡在原地“动!”
姬长生的瞳子骤然收缩。
曼妙的金黄色弥漫在倒立的竖瞳中,那是一种古老而美艳的颜色,象征那宏伟的生物在水木繁盛的雨林中栖息千年的时间,嘶嘶的蛇信子一次次吐出,收回,每一次吐出,它们都会以君临天下的姿态,扫过望天树下集体石化的俗物。
“大蛇!”姬长生终于第一次体会到让人战栗的恐惧。
千年的黄金蟒盘踞在望天树上,俯瞰尘世间前来挑衅的污泥。
原地打颤的贺野回过头,眼睛里是同样的惶恐。
被贺野追着逃跑的年轻伙计就在黄金蟒的嘴里,修长的蛇牙贯穿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被悬挂在蛇嘴里,无法发声的脑袋露出两只眼睛,流满了无助的眼神。
“贺头儿,跑,还是救人?”
贺野止不住地哆嗦,他发现这个秦人在这种关头,说出来的话居然是平静的。
他咽下一口恐惧,迟缓而用力的死死点头。
姬长生蓦地笑了,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漆黑的瞳子依然如同一汪静湖。
老邪毫无征兆的放声嘶吼!
“一头畜生而已,我们杀了它!”
话语落下,秦人腰间的凶器已经出鞘,姬长生如苏醒的鬼魅朝侧面跑去,灰色的刀光拉出长长的弧线,老守和老邪同时从腰间拔出弓弩,尖叫着释放扳机,箭矢正面打在黄金蟒坚硬的蛇头上,巨蟒瞬间暴怒起来,蛇尾狠狠砸向贺野这个老马帮。
贺野嗷嗷叫着一个大跳,以狗啃泥的姿势摔进小坡下,保住了一条狗命。
老守先老邪一步搭箭上弦,想也不想地松手放箭。
箭光闪过,箭矢深深没入蛇鳞的缝隙处,血花砰的一声炸开,这条千年巨蟒体内的冷血居然是和高压泉水一样流动的。
巨蟒愤怒了,从望天树的高处坠下,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咬向老守,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老守面色苍白的抛下弓,往旁边狼狈逃窜。
林中响起如铜钟震鸣的烈响。
老守回过头,巨蟒还未落地,姬长生跑去的方向,一团黑影踩着望天树高高跃起,自下而上撩起长刀斜拉一线,刀口切开了黄金蟒柔软的咽喉,叮叮当当有如斩铁,血雨瞬间如开闸般打在叶子上,把挥刀的人淋成了血池里的恶鬼。
这还没有完,刀势运转,黑影收刀横刺,手腕一翻一转,彻底割断了这条黄金蟒的脊骨,蟒蛇下半截躯壳立刻软绵绵的失去了动作,沉重的砸在地上。
这一幕只是分秒之间,从黄金蟒离开望天树,影子跃起挥刀,血雨洒下林间。
时间被拉的很长很长,坠落的大蛇,闪过天地间的刀光和人影。
美的让人恍惚。
而后,大蛇落地,长刀还鞘。
“姬...兄弟?”贺野的声音不敢确认。
老守和老邪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泥灰,有些不敢确信的望着。
那个平时文绉绉的秦人,握住刀的时候会是这么残暴的主?
黑影听见了贺野的声音,歪头,侧过半边的身子。
刀刃割裂空气的尖啸惊醒了贺野的呆滞,他大吼一声拔出刀,勉强接住对方迎头劈来的一刀。
“闪开!”有人从黑影的背后大喝一声。
随着一声清脆刀鸣,刀光从黑影的头顶下落,贺野如梦初醒的奋力一顶,震开了双方咬在一起的刀口,将黑影毫无防备的后背推给了姬长生。
满脸是血的姬长生凌厉地斩向黑影,可黑影根本不回头,反手一记斜撩从下方彻底封死了姬长生的进攻路线,同时将刀尖直直对准了姬长生的咽喉,如果姬长生再前进半寸,刃口会直直刺进他的咽喉。
防御的同时做到了反击,完美的刀术。
两柄长刀激烈地撞击在一起,并送出惊人的火花。
长刀格在二人中间,火花闪过的刹那,姬长生看清了对方的脸,心脏停跳了半拍子。
纯色的青铜面具,那是张巨大而奢华的祭祀用器,弯曲的锋利獠牙占据了半张脸庞,昂贵的金丝银络镶嵌在边缘,完全不像是滇州的装饰,隐隐约约带着一种神圣。
面具之下,只露出了一对眼睛,眉角涂了大妆时的朱红胭脂,妩媚至极,姬长生看不出对方的性别,隔着面具对视时,只是感觉自己在和大山里无名的神对视。
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姬长生打量对方的眸子,仿佛一片灰色的沼泽。
或者说...
被这个面具的传说本体附身了。
老守隔的远远的,一动也不敢动,两柄绞杀在一起的刀散发出诡异的气质,那是杀了太多东西才会有的腥气,同样的铁灰色泽,刀面上却不反光,朴实无华,只有刃口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青铜面具的主人看见了相仿的刀具,有些许愣神,姬长生抓住这个机会,震开对方的刀,矮身反刺,刀尖直指胸口!
大袖舞动,另一抹湛青的刀光浮现,又是自下而上偏开了姬长生的刺击,少年宽敞的大袖舞动起来,冷汗顷刻间从姬长生的后颈里流下,不再犹豫开始后退的同时挥刀自保,刀划过的弧形中,青铜面具的斩击如影随形,如果姬长生再慢半秒,刀剑就会切开姬长生的整个肩膀。
双刀。这个人的大袍下还藏有另一柄刀。
姬长生开始保持距离,二人围绕倒去的大蛇移动,姬长生打量着对方,对方也在静静观察姬长生的动作。
拖地的华美神服罩在青铜面具的身上,那本该是一件纯白的衣物,上面绣着巫民农耕、狩猎、祭祀的场面,从上至下繁复至极。
但现在厚重的蛇血已经染红了衣摆和胸部,层层叠叠仿佛泼洒上去的油画,凝固的蛇血上再凝上一层滚烫的蛇血,深淡交替的紫血仿佛大师的手笔,这世上再无如此血腥而盛大的画作,以无数古老生物的死亡为颜料,狰狞原始。
更让姬长生惊讶是那柄刀,在经过无法想象的高强度搏杀后,每一段刃口都欠满了豁口,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等待丢弃的废品。
“姬兄弟,救人先!”贺野拔腿冲向被甩出到地上的伙计身边,拽住双臂,有些畏惧的目光死死黏着的青铜面具的主人。
对方看见贺野靠近了他,缓缓挪动一只脚,姬长生侧挥长刀,横在了青铜面具前进的路上。
“停下。”姬长生冷冷的开口。
青铜面具下的脸庞抽搐了一瞬,姬长生看见对方痛苦的眼眸慢慢合拢,而后再一次轻轻开启。
曼陀罗花。
盛开的曼陀罗花。
那是姬长生第一眼的印象。
紫红色的,曼陀罗花般的眸子。
“兄弟!”贺野气势汹汹的冲到姬长生的身后,愤怒的大声吼着姬长生听不懂的滇州方言。
刀一点点垂下,姬长生怔住了,对方居然放下了刀,歪着头,聆听贺野的话。
而后青铜面具的主人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开口。
“贺头儿,什么意思?”姬长生依然举刀警戒,那声音是清脆的少年嗓音,和本人残暴至极的刀术不同,温和的像一葫热酒。
贺野愣在原地,脸色变得相当苍白。
“他让我们快逃...”
“快逃?”
“我们刚刚杀了蛇王……蛇王诅咒每一个沾上祂血液的人,本来只该有绣母来承担...可现在我们都会是绣母了,每个人身上都有蛇王的血。”
姬长生沉默了,看向自己的手腕,瓢泼的紫血大片大片染红衣物。
“蛇王的血,会让我们陷入麻烦么?”
“换一句话说...黄金蟒的蛇群从现在开始,会追杀我们到滇州的天涯海角!”
贺野的每一个牙齿都在激动的打颤。
“有办法么?”姬长生转过头,看着青铜面具后的少年。
“....”少年轻轻张嘴。
“贺头儿。”姬长生不回头。
“他说...”贺野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把你的刀借给他。”
姬长生低下头,看着手头那柄灰扑扑的长刀,再看向青铜面具下的目光。
“可以。但解救我们的方法是什么?”
青铜面具的少年一字一顿“....”
贺野在姬长生旁边翻译:
“去六寨。六寨...黑山的六寨?”贺野的脸色忽然又变了“你是黑山的绣娘?你是,你....”
少年慢慢点头,抽出左手一直隐藏在大袍下的短刀,递到姬长生的面前。
“一刀,换一刀”
青铜面具出乎意料的以汉人的官话开口了,姬长生诧异的看着他,那口中原话居然纯正的怪异。
“灵刀,是信物,去六寨,三母会认。”
“我们去了黑山的六寨,就能避免蛇群的追猎么?”姬长生接过对方手里的短刀,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纯种翡翠雕刻成的礼仪用刀,及锐及锋,却薄脆的吓人。
不知道少年是怎么控制这柄刀的,分明是易碎的礼仪刀具,却在他的手里坚固如石。
“嗯。”沉甸甸的灰色长刀交付到了少年的手里“寨子周边撒了驱虫的黄粉,村长会接纳你们。雨金打造的刀,漂亮。像是,以前的老刀。”
“或许吧,刀给你,你指一条生路给我们,交易就这么简单。”姬长生将翡翠打造的短刀收到鞘间,打量着少年的脸。
“绣娘?”
“嗯。”
“...一个人出来杀蛇,是你的职责么?”
“不是。是个人的原因。”少年郑重的点头“很抱歉,之前攻击了你们。我的头,有些晕,大概是累了。”
“无妨。”姬长生摆手“那么六寨往哪里走?”
青铜面具的少年扭头,看了一眼贺野。
“阿贺认得路,让阿贺带你们去。”
姬长生看了一眼贺野。
“原来贺头儿和这孩子认识么?”
“不不...我好多年没有回黑山,这孩子...他是...”
贺野激动的瞪大了眼睛,想靠近却又不敢越界,只能皱着老狗般的脸一会红一会白。
“那么,去黑山,不要拖时间。”少年将姬长生的长刀收纳回腰间,吸气,吐气“蛇,要来了。”
姬长生来不及反应,一束寂静的月光照到少年的头顶,枝叶织成的天顶裂开一条大缝,大缝里无数腥臭的大蛇与月光一起坠落,狂风扑面。
青铜面具的少年拔刀上斩,血光随着刀光在半空中炸裂。
“贺头儿,贺头儿!走了!”老守老邪如梦初醒,虽然太多事情还想不明白,目前能做的却只有跑。
姬长生一把拽住发呆的贺野,捡起少年丢弃在地上的旧刀,往来时的小路狂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跳,那是种直觉的恐慌,上战场的人总是很迷信这种直觉,因为直觉不准确的人,都死了。
“蛇!”老守回过头,忍不住大喊,铺天盖地的蛇群正在从林间的树梢坠落,要把那个宽大华服的少年吞没。
临走了,姬长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和青铜面具后的瞳子对上了目光。
“再见。”少年半摘面具,口型轻启。
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
像是一条小蛇幽幽地缠上心脏,凉的人忍不住发怵。
“再见。”姬长生礼貌的回复他。
接下来无数纤细的小蛇从树梢上俯冲,古老的青铜身影振开大袖,蛇啸刀鸣。
这一幕古老而蛮荒,姬长生想,千年前的滇州林间,青铜面具最初的主人是否也如这般奋武挥刀,刀上血溅如花,镇魂曲般的刀鸣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