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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X 先生与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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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第一次提起 X 先生,是在那年冬天。
那天苏州下了场雪,我去售楼处找她,见她正对着手机傻笑。屏幕上是个穿羽绒服的男人,站在雪地里举着串冰糖葫芦,背景是虎丘塔。"我妈同事的儿子,"她把手机往我面前凑了凑,"上周在拙政园相亲,他居然知道'与谁同坐轩'的典故。"
X 先生是苏州本地人,父母是纺织厂的退休职工,在老城区有套带院子的房子。他在银行做信贷,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跟小楼有几分像。他们第一次约会去了环秀山庄,X 先生指着假山说:「这石头看着眼熟,跟我家院子里的好像。」
"他根本不懂园林,"小楼嘴上吐槽,眼里却闪着光,"但他会蹲下来听我讲,还给我拍讲解时的视频,说要'留存资料'。"
他们的约会总带着点苏州特色:在双塔市集吃碗头汤面,去平江路的茶馆听评弹,沿着护城河散步看夕阳。X 先生会记得她不吃葱姜,每次吃面都提前跟老板说;会在她讲植物术语时认真记笔记,说"以后咱家院子就靠你了";会在降温时,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说"冻坏了谁给我讲园林故事"。
"他家庭氛围特好,"有次视频时,小楼对着镜头拨弄新做的指甲,"上周去他家吃饭,他爸妈在厨房抢着炒菜,他妈骂他爸盐放多了,他爸就往菜里多加水,跟小孩子似的。"
她的指甲涂成了酒红色,在镜头下泛着光。"你说,"她突然放低声音,"这样的人,会不会是上天派来补偿我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像给树枝裹了层糖霜。我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突然想起她书架上那本《人间失格》,书里夹着的银杏叶已经黄得发脆。
但我总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微的滞涩。她会说 X 先生规划周末去无锡鼋头渚,却没说自己更想窝在家里看书;会说 X 先生带她见了所有亲戚,却没说她在饭桌上有多拘谨;会说 X 先生开始看婚房,却没说她看到户型图时皱起的眉头。
某个雨夜,她突然发来消息:「他说明年要孩子。」
我回了个「?」。
"我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她发来个哭脸,"他说'女人总要经历这个阶段',可我不想为了'阶段'活。"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说 X 先生的好,好得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可她又怕这阳光太烫,把自己这株习惯了阴雨天的植物晒枯。"就像那棵鸡爪槭,"她说,"他想让它长得笔直高大,可我就想让它歪歪扭扭地长,有什么错呢?"
雨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网师园的那棵鸡爪槭,春天发新叶时会歪向有阳光的一侧,园丁总会把它扳正,可过段时间又会偷偷长回去。植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