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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双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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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回大地时,暄风吹走烟叶雨条深处的一只小雀,芬芳的气息把一众蝴蝶醉在红花绿萼中。
当楼姻慈惺忪着睁开睡眼,她看见围着自己床的粉蓝色纱帐,那是自己尚住在宫里时卧房的装饰。她正攒着眉疑惑,帐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公主殿下,该洗漱赴宴了。”
印象里,这个声音很熟悉。
楼姻慈猛地撩开纱缦,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兰因的面庞。可怕的是兰因是从小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分明已经七八十岁了。
她脑海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腾地从床上爬起,她才惊觉自己的身子骨居然变得如此轻盈。
她三步并两步来到梳妆台的铜镜前,在看到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面庞时她一阵头晕目眩,兰因忙上前来将她搀扶住。
恍惚间,她的耳畔传来了鸾鸟的啼鸣。
当她稳住心神,在梳妆台前坐下后,她勉强了解到一个事实:如果不是天堂的幻象,那她应当是重生了。于是她抓住兰因的话发问:“你刚说的是什么宴会?本宫怎么忘了?”
兰因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回答道:“殿下是睡糊涂了吧,是丞相千金办的赏花宴呐,殿下心心念念了好久呢。”
楼姻慈眉头一凛,下意识抬眼看向兰因。
很多年后成了长公主的楼姻慈被斗争逼出了雷霆手腕,身边下到侍女上至朝臣无不诚惶诚恐,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这么肆无忌惮地和公主说话了。
可看着还没出嫁、同样年轻的兰因,楼姻慈并没有为难她。既然重来一世她要改变从前的结局,那便不该让自己的言行染上前世的影子。
“好,本宫知道了。”楼姻慈如是回答道。
少女的双颊上不施粉黛,双眉不描已似远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陷入了回忆。
约莫在她死前六十年,正是与现在一般十四岁左右的光景,她同京中贵女交往甚密,昨儿一个赏花宴,今儿一个诗会,当真是秋月春风等闲度。
只是有一年春日丞相千金办的赏花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怀的,就在那场筵席上她遇见了刚随父亲入京城定居的皇商之女阮媛湘。
彼时阮女应商贾之女的身份被京中贵女排挤,楼姻慈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只是阮氏的诗作实在别具一格,对她的好奇促使姻慈替她撑腰,后与她互引为知己。
后来一同度过的那些两小无猜的岁月,如今看来已是梨云梦远。
她记得上一世此时的阮媛湘软弱可欺,被推入丞相府的小池塘,这件事很久以后才传到楼姻慈耳朵里没了证据,所以只能草草揭过。
这一回,可不能了。
“去请沈小姐来,与我同去丞相府。”
听得楼姻慈这般吩咐完,兰因还以为是公主犯糊涂了,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沈尚书和丞相素来不慕,沈小姐……又是个有心思的,这宴会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兰因向来是看得清其中利害的。
只是不巧,楼姻慈这回正是想搅动风云。
“本宫知道,去请便是了。”
尚书府离宫城很近,来去不过耽误片刻功夫,不一会儿外院的太监就将消息递过来,说是沈小姐已经在殿外了。
楼姻慈挥挥手,让兰因好生招待。
兰因领命,退出殿外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子前的公主,总觉得殿下似乎转性子了。
待听到前厅有些动静了,楼姻慈才言笑晏晏地从内室走出来,拦下了沈婳的行礼:“沈姊何须多礼,本宫临时起意倒是烦扰了。”
一声“阿姊”是客套,“本宫”是君臣之别。
沈婳则从善如流地起身,端的是滴水不漏的笑意:“岂敢,殿下邀约想必这宴会有一副好景,不可辜负。”
楼姻慈不置可否,对于这个沈婳后来毒妇的名声她暂且不做评价,就当下来看她乐得和聪明人说话。
二人上了马车,微风吹起马车帘子的一角,楼姻慈瞧见周围飞逝而过的朱红宫墙。出嫁后她有了自己的府邸,后来与胞弟离心,她更是鲜少回皇宫。
这里是她伴她一生别无选择的阴影,却也有她不敢再贪恋的真心几许。
丞相府府门大开,门房见到了皇宫的马车便立刻跑去回报,楼姻慈和沈婳下了马车后跟随婢女的指引一路到了丞相府的后院。
“从前不觉,这丞相府甚是奢靡啊。”楼姻慈状似随意地同沈婳搭话,而后者显然愣了一瞬。
“丞相大人劳苦功高,想来也是君恩浩荡的缘故。”斟酌过后,沈婳如是回答。
一排贵女早就列在了花园里,一见到楼姻慈便齐齐下拜,免礼过后,那些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沈婳,再去看丞相府的金小姐,最后面面相觑。
楼姻慈无视这种尴尬的氛围,径直走到金女身前说道:“沈小姐今日骤然来访,本宫便想着将她带来一同赴宴了,该给金小姐陪个不是。”
金若琳显然没有沈婳那样的心思,面对楼姻慈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崩坏。
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她的宴会上不让她好过。
但当她抬眸看向楼姻慈身后站着的两个婢女后,便又不敢再说什么了。世家贵女皆知,陛下宠爱慈公主,曾赐两名军中待过的武婢护公主安危。
楼姻慈向来不喜欢她们二人,觉得太过沉重死板,也从不带她们赴贵女之间的私宴,今日,却带来了。
金若琳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她再迟钝也察觉出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敢,同在京城,大家理应互相照拂才是,公主上座。”
楼姻慈莞尔,随着金若琳的指引坐上了高位,眸光却淡淡掠过站在贵女末位的女子,是难掩的姝色惊鸿。
楼姻慈顿住脚步:“这位妹妹,本宫好像没见过。”
那穿着杏色衣裙的女子仰起头来,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公主,不怯,不惧:“臣女金陵皇商阮氏,媛湘。”
楼姻慈仔细看了一眼阮媛湘,忽而皱起眉觉得哪里不对。前一世她分明记得阮媛湘穿得低调质朴,惹了金若琳的嘲弄,只是此时阮媛湘穿着的看似平平无奇的裙却是少有的软烟罗料子,腰间的绸缎更是江南独有的流光锦京城一匹难求,行动间步步生辉、若天外彩霞,这着装的贵气倒显得脖间金灿灿的挂坠朴实无华了。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楼姻慈脑海中闪过,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答案也自会慢慢揭晓。
于是她当下只是点了点头,便坐上了高位上的座。公主到场,这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了。婢女鱼贯而入,各色茶水糕点流水般地上了世家贵女们的案,阮媛湘微不可察地攥紧了衣角。
不一会儿楼姻慈就敏锐地察觉到,阮媛湘周围坐着的那几个小姐都和阮媛湘搭了两句话,而金若琳忿忿的目光还时不时落在阮女身上。这便奇怪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前世绝非这样的光景。
赏花赏到兴致盎然,作诗是绕不开的题,金若琳便借此向阮媛湘发难:“听闻金陵第一才女当属阮小姐,不如借今日赏花宴七步成诗给我们涨涨见识?”
在座的都是愣了一瞬,但都没敢反驳金若琳,只是沈婳笑着说道:“金妹妹怎么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势,往日就属妹妹最识大体了。”
金若琳向来跋扈,从未识大体过,面对沈婳的夹枪带棒和金若琳对阮女的有意刁难,旁人都是捏一把冷汗,只有两个人轻笑一声。
一个是楼姻慈,她笑金若琳对阮媛湘的才能有些误解,七步成诗还是太过保守;另一个,则是阮媛湘本人。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眼里分明是和她年纪不符的淡定和运筹帷幄。
在一个交际圈子里,如果为她们的王所不容,那就只能擒贼擒王、再自立为王。
京城贵女们的王,若不算上公主,那就一定是丞相府的千金金若琳了。
上一世,软弱的媛湘不懂得女子之间的生存之道,信了旁人说的“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只一味伏低做小地讨好。赴宴时为了显得不招摇便随意穿着,还为她们每个人备了贵重的礼物。
这样做的唯一结局便是被她们所看不起,自降身价。
她发现自己重生后,立刻改了行事作风,身着华贵锦缎来到这场宴会,且只是赠了在场众人普普通通的一支簪子。
在场的贵女虽然名门望族出生,但家里毕竟入朝为官,不能像商贾世家的阮媛湘一样穿金戴玉地招摇。
十几岁的女孩子,对美丽、华贵的事物有天然的慕强心理;而所谓的知恩图报,在京城这个名利场里不过是圣贤书上的荒唐言。
数十年前阮媛湘第一次来到京城,跟着偶然认识的小姐妹来到丞相府的宴会,以为会交到许多知心好友,实则却被百般搓磨,从此她第一次明了人心难测。
正是在前世的这个时候,金若琳用同样的理由发难。阮媛湘读懂了她对自己这个外来者天然的恶意,彼时,她选择了退却,却遭到变本加厉的欺凌。
这次,她不会了。
于是阮媛湘在众目睽睽下站起了身,走到筵席的正中央,启唇,不卑不亢:“那臣女便,献丑了。”
就在众人以为阮媛湘会做好准备再踏出第一步时,却听到她轻轻柔柔的声音说出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的话:“只是臣女从座上行至此处,足七步。”
“已得诗作一首。”
仍旧是楼姻慈端坐高台,阮媛湘在堂下,可她们的风骨让她们的目光在相同的高度相触。
是太公主的府邸,还是此刻的筵席,又或是前世的每一次相遇,这次她们看见了彼此眼睛里没有泪水,有的只是决心。
“备笔墨。”楼姻慈淡淡吩咐道。
园子里的春风也停了少息,众人摒气瞧着阮媛湘会写出什么来。要是写得好便罢了;若是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便要背一个无才却显摆的名头,将来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就再也直不起脊梁来了。
羊毫饱吸了墨汁,落在白玉无瑕的宣纸上,留下两行漂亮的楷书。写就后,镇纸被移开,婢女拿起桌上的诗作念道:
“雨后新草立,云起落花还。旧事同风去,朽骨生双鸾。”
余音不绝,众人都沉浸在诗作中,沈婳笑着看向金若琳,率先说道:“首句‘雨后’对‘云起’,‘新草’对‘落花’,好一幅雨摧红花的光景。”
“这后一句更不必说,‘朽骨生双鸾’,臭腐之极,复为神奇。①是难得的灵气,平仄又不俗,阮妹妹小小年纪却堪得金陵才女之称啊。”
金若琳脸上自然挂不住,外强中干地回怼道:“诗作是不俗,只是本小姐宴请诸位是赏春日好景,阮氏却在这儿唱衰。不满丞相府倒也是小事,为赋新词强说愁②闹了笑话,便不好了。”
若说刚才还只是怀疑,现在楼姻慈便是完全确定了,眼前人同样是重生过来的,诗作对“新生”可谓明示。
那么她便不出手了,正好她也瞧瞧,在妾室如云的侯府数十年屹立不倒的当家主母有怎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