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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续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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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只见阮媛湘淡淡一笑,品味着金若琳那一番话,好半晌,悠悠叹道:“好大的一项罪名。”
只是她的不卑不亢在金若琳耳朵里便是退却,于是乘胜追击:“同在京城便都是姐妹,本小姐也并非咄咄逼人的。阮妹妹认个错,这事儿也便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阮媛湘闻言笑意淡去,直视金若琳。
那般凌厉的眼神让其想起了被母亲责骂时金夫人的神色,无由来地,金若琳躲闪了目光。
“旧事和朽骨指前朝战事,双鸾自是指今上与皇后伉俪。此一篇唯借春色满园描绘我朝苦尽甘来、天下太平之象,是为饮水思泉,颂皇恩浩荡。如此显而易见的意象金小姐怎么品不出来?”
“莫非是,丞相大人教女无方,抑或不敬皇室么?”
金若琳深闺小姐,又因好吃懒做而才疏学浅,被阮媛湘这一通绕来绕去已经晕了,又听到她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老早就乱了心神。
而周围坐着的那群小姐也早被“歌颂皇恩”的威压震慑得找不着北,一心想着阮媛湘话中隐藏着的:“读不出来意向便是没有家教、藐视皇恩”的逻辑,故而急切想要证明自己。
“臣女方才便想这其中是否暗合天家恩泽,经阮小姐一言,醍醐灌顶。此诗实在高妙。”
“此诗甚好,臣女方才也有此感悟。唯恐是多思多虑,才没宣之于口。”
………
诸如此类的找补争先恐后,把金若琳置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必多言。金小姐想来也是无心,此事莫要传扬出去便好。”见局势愈演愈烈,楼姻慈发话终止了此事。此事到底无法将金若琳治罪,真要算账的话,得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眼神投向了沈婳。
沈婳心领神会,和众人一同说道:“谨遵公主旨意。”
金若琳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感念公主的出手相助。阮媛湘神色晦暗,看不清情绪。
有了这样一段在公主面前“藐视皇恩”的插曲,金若琳早就吓破了胆,前世把阮媛湘推进水里侮辱的事儿也自然没有发生,宴会很快散去。
楼姻慈和一同来的沈婳说了几句,回头却看见阮媛湘站在不近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阮氏。”楼姻慈唤道。
“臣女在。”阮媛湘走上前去。
“可有兴致同本宫一叙?”
阮媛湘回以一个浅笑,随后挑眉说道:“公主来阮府么?小叙便好,不宜饮酒。”
“公主酒量太浅,醉了可没人背你回家。”
春日的气息萦绕在她们鼻尖,此时的双鸾正当年少。
*
等她们就着茶把前世的记忆聊了个大概时,已经日颓西山。一切都说出来以后,感觉许多烦恼和心痛都消减得差不多。
她们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
“前世之事,皆为往事,如今得想好怎样不重蹈覆辙才是。”一边说,楼姻慈一边帮阮媛湘又倒上了一盏茶。
阮媛湘接过饮下,若有所思:“刚回到少年时我想,只要不嫁给侯爷便万事大吉。只是仔细思量,记忆里的权贵们大多都薄情寡义、后宅三妻四妾。”
“困于后院的女人可怜也可恨,总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别的女人不好过,然后自己独占丈夫的宠爱。等到年纪大了才看开,男人们其实都乐得看美妾娇妻为了自己而大打出手。”
“所以不要重蹈覆辙,便是要跳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我那被礼教熏陶的双亲,绝不会轻易答应。”
楼姻慈听了这一番话,也是感同身受:“前世我聘了探花郎做驸马,已经是公主最好的婚嫁,可后来还不是因为权利而反目?可若是此生彻底不追寻权利……”
她轻抿了下唇:“我见过太多没有权利傍身的女人,身若浮萍。到头来有权没权,对女人来讲都是错。”
阮媛湘的眼神黯淡下来。
这世道还真是这样,她们已经算得上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们了,却还是会陷入死局。可既然天道给了她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就算机会渺茫,也要拼死一试、绝不妥协。
五脏六腑碎裂的疼痛太苦了。
于是她坚定地握住楼姻慈的手,说道:“你手上的权利绝不能放,有权利才有选择的余地。”
“细想想,那些男人得势需要什么?权、钱。你清楚朝堂形势能得到权,我经营侯府财政自问有挣钱的本事,若我们联手,不愁没办法得势的。届时,或许有得选。”
楼姻慈点头:“是这个道理。今日我暗示了沈婳两回,一次是进门时说丞相府奢靡,另一回是暗示她将金若琳藐视皇恩的事情散播,想来她会明白。”
楼姻慈松开阮媛湘的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她轻轻闭上眼,前世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她缓缓说道:“当年父皇崩逝后幼帝即位,花了许久才将丞相势力拔出,抄家抄出黄金数万两。经此一事,朝堂格局大改。”
回眸与阮媛湘目光相接,楼姻慈继续说:“这是个机会。若提前将贪墨案捅到父皇眼前,再暗中扶持后来有势的官员,想来可为你我翊赞。”
“朝堂之事我不通,全听你的就好。”阮媛湘这么说道,“金若琳藐视皇恩我倒可以有意无意地去帮着传播。”
说到这个,楼姻慈扑哧一笑:“当时在丞相府就差点没忍住,这样一套站不住脚的逻辑是怎么敢说出来的?”
阮媛湘也笑:“人情世故上我熟捻。有些论断只要你说出来时底气够足,旁人怕贻笑大方是不会轻易质疑的,更何况是这些心智还不成熟的孩子们。”
楼姻慈听着不住地笑,为旧友鼓掌:“倒是不曾想,当年唯唯诺诺的小女娘变成如今这般喜欢算计人。”
“殿下,这叫智取。”阮媛湘俏皮地眨眨眼。
两人正要聊些旁的,一个宫女儿在门口禀告道:“殿下,天色不早,宫门要下钥了。”
于是两人道了别,临行前楼姻慈同阮媛湘说道:“重生之事切不可和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阮媛湘郑重地点点头,回答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
楼姻慈并非拖延之人,只是在她正式踏足朝堂纷争之前有些东西她必须弄个明白。
于是次日清晨,她便坐上了马车离开皇宫,往京郊的坤山驶去。坤山腰处有一座道观,冬暖夏凉四季温润,是个绝佳的修养之所,而本朝的国师便住在那里。
楼姻慈少年时贪玩,时常往坤山上跑,一来二去倒和国师混成了一段“忘年交”。说是忘年交一点也没问题,因为楼姻慈从不知道这位国师的年龄,国师也直言他早已忘记自己的年龄。
前世楼姻慈已经五十岁时最后一次见到国师,他的外貌还如同公主初见他时一般年轻。后来听人说他羽化成仙了,自此后便再未得见。
想到马上要见到这位谪仙般的故人,楼姻慈忽而有些激动。
去坤上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快一个时辰的路程便已经到了坤山脚下。楼姻慈本来已经做好了亲自爬上去的准备,不料已经有一顶轿子等在山前了。
四个身穿道士衣服的童子走上前来,为首那人对楼姻慈说:“师傅等待殿下多时,殿下请上轿。”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楼姻慈如是想到,便跟着那童子的指引上了轿。
国师向来喜欢清净,楼姻慈身边的那些宫人也明白坤山的规矩,便没有跟上去。轿子载着楼姻慈越爬越高,她掀开轿子的布帘望向坤山上的草木。
数十年不曾得见,草木葱茏如旧。
她放下了轿帘,不再沉溺于往事。
很快到了山腰上的道观,楼姻慈走下轿子,熟门熟路地跨过道观的门槛,往国师居住的房间走去。一路上,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步履生风。
到了房间门口,她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神机妙算虽然广为人道,却也从未有什么确凿证据来证实他的神通,此番急匆匆找来,是否是冒进了?
正有了退缩之意,门里却传来一声清泠泠的男声:“殿下,请进吧。”
楼姻慈心下一沉,终是推门而入。
还记得六岁那年跟着父皇来坤山道观,误打误撞闯入这间房间搅扰闭关的国师清修,看见这间屋子内部陈设的第一眼,她便只能想去一句话:“斯是陋室,唯吾德馨。”①
袅袅的青烟后,是一身白衣的国师。他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金刚珠串,白皙脸庞上的光影半明半暗,听到推门声,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瞳,是琥珀色的,朝着楼姻慈看过来的时候莫名给人一种他能轻易洞察他人灵魂的错觉。
又或许,本不是错觉。
楼姻慈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和国师的相处模式,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言笑晏晏地问:“先生怎么知道我要来?”
记忆里,他们不讲君臣之礼。
国师的眼神从楼姻慈进门开始就追随着她,听到问题,他的唇角扬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楼姻慈一下有些失语。
“那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不妨算算,我此番来是要请教什么?”
对上楼姻慈调笑的目光,国师还真的认认真真闭上眼,不知是真是假地掐算了几下,睁眼回答道:“是来问天命。”
“什么天命?先生倒是说说。”
国师的眼眸眯了眯,门外适时传来几声鸟雀的啼鸣,他便信口吟道:“旧事同风去,朽骨生双鸾。”
楼姻慈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攥着的拳头一紧,霎那间竟然都忘了伪装便急忙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诗的?”
对面的人见到楼姻慈的失态,更是笑得神秘莫测。将手上的珠串轻轻往案上一拍发出脆响,悠悠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他抢在楼姻慈回答的之前又开口,全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回答了那么多小殿下的问题,是否也该由我来发问了。”
楼姻慈悻悻然,松开了眉头,只得示意对面之人先问。
“殿下光临寒舍,究竟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