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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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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城下了两天的暴雪终归是停了,太公主府檐角的冰锥正淌着愈落愈多的水滴,晨间熹微的暾光洒在庭院里,气氛仿佛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死寂。
内室门帘外值守的两个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新年过后的府里却沉浸在长久的缄默里,直到一个身披氅衣的年迈宫女从外院步履匆匆地来到此地,两个侍女便默契地让开了身。
珠帘被挑起,蓝田玉碰撞的声音让斜卧在榻上的女子睁开了眼。历经三朝的权利更迭、明争暗斗,公主眉间的沟壑里已满是疲态,只是她浑浊的目光里仍存有独属于掌权者的威压。
她睨了一眼急急忙忙赶来的老妪,再次合目,开口问道:“是驸马回来了?”
她的声音苍老、羸弱,就像一只负伤的鸾鸟。
“不是,殿下。”老妪垂着首,恭恭敬敬地答,“驸马那边的态度还和从前一样。殿下还政于新皇,抑或、死生不见。”
闻言,榻上的女子怒极反笑,幽幽的笑声回荡在内室精致的榫卯间。
“夫妻五十载,他从未有一刻不在提防本宫会颠覆这江山。”她捻着手中的珠串,摇首时尽是嘲弄,“可若是本宫有心,这江山早被颠覆了,他防与不防,又有何分别呢?”
她再度睁眼,眼神淡淡扫过床榻前站着的老妪:“这两日罢朝,本宫同你说过,不是驸马的事就不必来报了。”
老妪顶着她怪罪的语气跪倒,以头抢地,答道:“殿下恕罪,只是事关重大老奴不敢不报。”
她抬起头,观着公主还算和善的脸色,继续说:“是安定侯新丧,侯夫人这会儿,已到京城了。”
言毕,她看见公主常年不见情绪的眼眸里那平静湖面的涟漪。
年少相知的京城双姝各自婚嫁后分别数十载终能得见,如何能不恍惚呢?
“湘……侯夫人现在何处?”她声音颤抖着,将自己从床榻上支起来,老妪连忙从地上起来到公主榻边搀扶。
“殿下慢些,夫人已在门口侯着了。”
在暖炉生得极旺的金殿里,太公主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挚友,友人一身缟素,披着白袄走进殿内,比友人的膝盖先落下的,是滚烫的泪珠。
“臣妇阮氏,拜见太公主殿下。”
平身赐座后,两个身份显贵的女子两两对望,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把旧情捡起。
自分别那日,他们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对方的事,有时是生杀予夺的长公主在朝堂上斥臣子无德无能,有时是安定侯夫人如何治家有方。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在命运的困囿中旁人口中的万般言语不构成千分之一的对方。在记忆里,她们没那么多被纷争逼出来的雷霆手腕,只有闲敲棋子、煮茶听雪。
当时光匆匆流过被冠以“记忆”的名姓,再次相逢她们又该从何说起呢?
花糕被侍女端上来搁置在案上,高位端坐的公主对旧友说:“湘儿快尝尝,你从前最爱吃了。”
坐着的阮媛湘迟疑了一瞬,终是拿起那块花糕尝了一口,味道和年少时别无二致。
只是她没告诉她的旧友,嫁到北境的第二日小娘便在花糕里下毒,差点要了她性命,从此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再也不敢吃花糕。
“公主和驸马,近来可还好吗?”她放下花糕,如是问。在她的印象里,公主和驸马少年夫妻,都是才貌双全之辈,站在一处时,恍一对璧人。
只是她听见公主长叹一声,最后摇了摇头,模棱两可地回答:“日子也就凑合着过吧。”
她也没告诉她的旧友,红烛帐暖的一夜柔情后便是经年的互相猜忌和怨怼,他们夫妻之间此后的交谈唯余利益交换而已,年少真心,断弦难续。
“公主过得好,臣妇便放心了。”阮媛湘这般说道,爬满皱纹的脸上扬起真心的笑。可在北境的数十年,她从未这样笑过。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还和从前一般唤我姻慈便好。”楼公主说道。
阮媛湘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她回:“好,姻慈。”
姻慈。
成了婚之后似乎就没人这么唤过公主了。父母早逝,夫妻离心,少有的朋友也远赴边疆,就连身边的侍女也一个个出嫁、离世,她早已是孤家寡人。
行将就木时还能听到这声“姻慈”,她无憾了。楼姻慈的脑子开始发晕,刚开始还以为是病魔作祟,不曾想忍了片刻过后竟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来。
她不清楚阮媛湘是如何火急火燎地跑到她身边来的,又是如何喊破喉咙也无人答应,直到她看见旧友颤颤巍巍地将银簪插入花糕,而抽出时簪子变黑时,她的嘴角扬起释然的笑。
原来如此,终于,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吧。
能在公主府里下毒的人,除了驸马还能有谁呢?只是她竟不知,光风霁月的沈大人原来也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楼姻慈看向泣不成声的阮媛湘时,终是在死前吐露了心声:“湘儿,不必难过了。”
“我这一生在嫁人过后,便是一错再错。皇弟年幼不懂朝中利害,我的帮衬被参是擅权,驸马更是恼我阻了他这探花郎的仕途。”
“京城的各色势力交错复杂,我不知权柄这东西一旦沾手,就甩不开了。在高台上这些年什么恶名都背,事到如今,我不怨了,只有悔。悔当初怎么没和你一样,嫁个好郎君远走他乡?”
阮媛湘看着公主沾着血迹的嘴角扬起,心里如刀绞般钝痛,断了线的泪珠从浑浊的眼中流出。
“像我一样吗?可我嫁人前天真以为这是新生,却不想走向一个更深的牢笼。不必说府院中吃人无形的勾心斗角,便说这回侯爷离世,遗愿是落叶归根,我便一路护他棺椁到京城,才知他还有第二个遗愿是要我这个正妻殉葬。”
“者番来见公主,便是要成全了我烈妇的名声和侯爷的命令。姻慈,你说要像我一样,那像我这样的人又情何以堪呢?”
楼姻慈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投向旧友,才终于发现挚友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好过多少。她们的从前是多么耀眼夺目,在世家贵女中是如何独树一帜,怎么岁月能把她们的棱角磨得这样平?
“媛湘啊,你说我们的命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呢?”楼姻慈说着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阮媛湘沉默了良久,最终在楼姻慈震惊的目光下拿起盘子里还剩下的那块带毒花糕塞进嘴里。
阮媛湘笑了,笑得惨淡又绝望:“别怪我姻慈。只是刚才突然觉得为了那个恶心的男人殉葬,还不如,是为了我的挚友殉葬,至少还情愿一些。”
毒已咽下,楼姻慈无力阻止,不久后她看见阮媛湘的嘴角也渗出了血。
诘问友人“你何苦呢?”的话终究没能开的了口,她最后听到自己说:“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在生命的尽头她们依偎在一起,就像及笄时的那个上元夜灯结过后,两人盖着一床被子看新出的话本;就像拾翠踏青时两人同乘一马,闲敲玉蹬。
“姻慈,如果有来生,你还会当这个掌权的公主吗?”阮媛湘力竭地靠在楼姻慈身上,她凝视着公主府天空画着的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鸾鸟,嘴角挂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笑。
那笑是神往,也是自嘲。
楼姻慈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是她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很多年,这样的疼并非不能忍。她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反问:“那你呢?若有来生,还当人人艳羡的侯夫人吗?”
两人对视,对彼此的答案心照不宣。
阮媛湘的眼神已经涣散,只是意识消弭之际她似乎看见头顶上的那两只鸾鸟泛着金光,盘在一起,有了生命一般。
她喃喃:“当为鸾鸟,游遍八荒。”
她颤抖着转头去看旧友时,楼姻慈已靠在太公主的宝座旁没了呼吸,双目闭着,就和睡着了一样。
记忆和现实的景象重叠,阮媛湘尽力地抬臂,手指在楼姻慈的脑袋上弹了一下:“傻小慈,这样的酒量还贪杯,睡着了可没人背你回家……”
“小慈,哪里是我们的家?”
阮媛湘的最后一滴眼泪落尽,她也和她的挚友一样闭上了眼,生命的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两只鸾鸟身上。
一生的光景成了走马灯,在两人脑海中闪过,天意与她们好容貌、好出生,怎么又给她们写下如此潦草的结局呢?
“若有来世,我们不愿再被阴谋裹挟。”
她们没看见,穹顶上的两只鸾鸟睁开了眼,正凝视着两人,落下了悲悯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