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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诡异的气氛愈演愈烈 小楼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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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离开后的日子,城内似乎一切如常,但卡的心却空了一块。
他听从她的话,将那串属于楼氏家族的项链贴身戴好,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像心跳的余波,遥远又模糊。
但这种安心感,总会被一段冰冷诡异的记忆强行打断。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他独自一人摩挲着项链时,那段关于自己历练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记得自己在焦土上受了重伤,力竭晕倒,再次挣扎着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脸——小楼。
但那个“小楼”,和他认识的会笑会闹、眼神灵动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古老繁复的纯白袍服,衣料上闪烁着非自然的微光,像是某种祭祀的礼服,又像是某种束缚。
周身弥漫着一股空灵而悲悯的气息,仿佛她已脱离凡尘,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是渺小短暂的尘埃,引不起丝毫波澜。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是和小楼一模一样的形状,里面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神祇般的冰冷和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小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卡当时挣扎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巨大的困惑和伤口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
可那个“小楼”完全无视他的话。
她俯下身,动作看起来并不费力,甚至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优雅,轻易地就将比他高大半个头的他打横抱了起来,是那种标准的公主抱。
卡彻底懵了,剧烈的颠簸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痛哼出声。“小楼?你怎么了?”他没适应与小楼如此亲密的举动,在被移动的路上,他一遍遍追问。
没有回应。抱住他的手臂稳定得不像人类,透着一股非人的力量感。那个“小楼”目不斜视,步伐规律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不仅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仿佛他只是她顺手捡起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种彻底的漠视,让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强烈的怀疑涌上心头——这是小楼吗?
不知过了多久,小楼停在一座破败的宫殿前面,他被放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灰尘。
他艰难地抬眼,看到那个“小楼”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眸,从上到下地俯视着他。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关切,没有好奇,没有拯救生命后的欣慰,甚至没有恶意。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偶然低头,瞥了一眼脚边泥土里挣扎的微小昆虫,纯粹而绝对的俯视,带着神性的冰冷和漠然,仿佛他的存在与否,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那眼神刺得卡心脏发紧,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和屈辱。
他还想说什么,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下一秒,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了熟悉的部落城门口,身上的伤口全都消失,疼痛和不适感也都没有了,周围是欢呼着迎接他“成功”归来的朋友,阳光明媚,仿佛之前那片焦土、诡异的“小楼”、破败的宫殿,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感觉太真实了,“小楼”的眼神带来的冰冷触感,至今想起都让他脊背发凉。
于是,他开始偷偷查阅。利用一切机会,钻进部落的档案馆,跑去存放古老卷宗的古城史馆,翻阅那些积满灰尘、字迹模糊的记录。
他查找了成千上万份资料,关于城外历练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幻象、能量乱流、古老遗迹的影响、甚至是一些濒危生物的精神干扰……
没有。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描述过类似他遇到的情况:一个和身边人一模一样、却冰冷如神祇的存在,以那种方式出现又消失。
按照往常,遇到如此诡异难解的事情,他早就该去请教自己的师父了,师父见识广博,总能给他指引。
但是……他知道小楼在族内处境艰难,有太多眼睛在暗中盯着她和她身边的人。
他害怕自己这个离奇的经历,一旦说出去,无论真假,都会变成射向小楼的暗箭,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和危险。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并不代表坐以待毙,虽然翻遍了档案馆和史馆的卷宗,也没能找到任何关于自己那段诡异经历的明确记载,但长达数月的埋头苦读和细致观察,并非全无收获。
今天是小楼离开的第三天。
脖颈间那枚属于楼氏家族的项链依旧贴着他的皮肤,偶尔传来微弱却平稳的温热感,像遥远星火传来的讯号,清晰地告诉他:小楼此刻是安全的。
此刻,他正坐在档案馆二楼一个僻静角落的巨大书架前,背靠着冰冷的木梯,手里随意摊开一本厚厚的古代建筑石材的典籍,目光却丝毫没有落在书页上。
这个位置经过他精心挑选,前方交错的书架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视觉屏障,完美隐藏了他的身影,而透过书册之间的缝隙,他能清晰地俯瞰整个一楼大厅的入口和主要区域。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呼吸放得极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扇古朴厚重的大门上。心里默默倒数,如同过去许多天所做的那样。
“2分钟后,一个身形瘦弱、穿着灰色旧袍的男子会出现。”他在心中无声地念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精准得令人心悸。就在他默数到最后一秒时,档案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灰色旧袍,洗得有些发白。身形瘦弱,肩膀微微内扣,显得有些不自信。
眼神习惯性地飘忽,进入后并不立刻走向某个固定区域,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看似无意识地快速扫过整个大厅,从左侧的阅览区到右侧的卷宗陈列架,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卡所在的大致方向。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每一个进来寻找资料的普通族人。
但卡知道不是,每一周的几乎同一时间,这个人都会出现,执行一模一样的动作,分秒不差。
“他进来之后会先看一圈档案馆,然后走向传送阵。”卡冰冷地继续在心底默念。
果然,那个灰袍男子完成了他的巡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大厅内侧用于在档案馆内部楼层间短距离传送的魔法阵。白光微闪,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楼,大概率是传往存放更古老秘辛的地下藏书库。
一切流程,完美复刻了卡过去十多次的观察记录。
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行为,活人会有情绪波动,会有不同的目的,会选择不同的路径,会偶尔迟到或早退。
卡在一本关于禁忌魔法简述的残破典籍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傀儡人。
一种被高超魔法设定好固定行为模式的魔法造物或操控体,它们会不知疲倦地执行被赋予的指令,直到能量耗尽或魔法被解除。
眼前这个灰袍男子,完美符合傀儡人的特征。
可是为什么?
设定这个傀儡人每天准时出现在档案馆,例行公事般扫视大厅,然后前往地下藏书库,目的是什么?
更让卡背后发寒的是,能施展这种等级傀儡魔法,只有超高级术法师,城内屈指可数——恰好只有六位:四大家族各自供奉的那一位元老,深居简出的老城主,以及威严强大的部落首领沉雾。
这六位的力量特征,城内高阶一些的术士大多有所了解,他们的魔法施展出来,总会带有各自家族或传承的独特气息,如同无法磨灭的个人印记。
但眼前这个傀儡人身上,他暗中感应过无数次,它的魔法能量却像最纯净的水,无色无味,无波无澜,没有任何一丝可供辨识来源的痕迹。
它完美地融入了档案馆能量场中,若非卡长达数月近乎偏执的观察和对行为模式的极端归纳,根本不可能被发现异常。
能做到将魔法痕迹抹除得如此彻底,那施术者的实力,恐怕比明面上那六位公认的巅峰,还要深不可测。
卡缓缓从梯子上下来,将书塞回原处,动作轻得像猫,他最后看了一眼一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传送阵方向,眼神沉郁。
自从他在档案馆锁定了那个灰袍傀儡人之后,就像突然被擦亮了眼睛,或者说,像被强行赋予了一种无法关闭的视觉。
他开始在其他地方,看到“它们”。
不再是孤例。
那些行为模式固定,眼神深处缺乏真正人类情感波动的存在,仿佛一夜之间从他的生活背景板里凸显出来,变得无比醒目。
热闹喧嚣的集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一个卖劣质护身符的小贩,脸上挂着弧度精准的热情笑容,用差不多的语调和间隔,向每一个路过的人重复吆喝。
卡观察了他整整一个上午,他的动作,他擦拭商品的顺序,甚至他咳嗽的时间,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循环播放。
城中心广场的巨大机械摆钟下,每到整点,总会有一个穿着陈旧但整洁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固定的位置,仰起头,用一种凝固的姿势,望着钟摆敲响,一下,两下……直到钟声完全停止,他才像被解除了定格,低下头,沿着固定的路线沉默地离开。
甚至在他曾经受训的魔法学校演练场,在一排排监督低年级学生练习基础术式的士兵里,卡也发现了一个异类。
那个士兵站姿永远笔挺得像尺子量过,动作倒是流畅,与人沟通完全没有问题,但就是有一种大脑空白的感觉。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一次,是他因家族事务,去城主宫殿外围递交一份文书。
就在象征着部落最高权力之一的宫殿侧门,他亲眼看到一个穿着低级官员服饰的人,面无表情地从宫殿内走出来。
他的步伐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划过,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远处一辆等候的马车。
卡的心脏几乎停跳——那个官员的眼神,和他最初在档案馆看到的灰袍男子,以及后来观察到的所有“傀儡”,如出一辙的空洞和程序化。
也就是说。
生活中,无时无刻,无处不在,都可能存在着这样的傀儡,它们完美地模仿着人类,混迹在人群里,执行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幻的边缘,阳光下的温暖仿佛都带着一丝虚假。
他忍不住去审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试图从他们眼中寻找一丝属于活人的灵光,这种下意识的警惕让他精神疲惫,浑身发毛。
——
小楼在城外玩得很开心,茂盛的草地、清澈的小溪和安静盛开的野花让她放松下来。
她找了棵大树,用魔法变了张毯子铺在树下,坐下来啃果子,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拿出卡送的月亮灵石放在心口,能感觉到另一端卡的情绪很不好,总是焦虑和恐惧,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小楼叹了口气,继续吃自己的果子。
吃完果子,她把果核收拾好,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片看起来挺幽暗的森林,她没多想,直接走了进去,穿过森林,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栋红色的房子。
小楼觉得奇怪,城里人都说城外没人,这房子哪来的,难道是以前来历练的前辈造的,她年纪小,胆子大,也没觉得害怕,直接走过去推门进了房子。
房子里很干净,桌椅床铺都有,一尘不染,像是有人经常打扫,但此刻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小楼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小楼反而高兴了。
“太好了,我可以在这住一阵子。”她对着自己的包裹说了一句,好像包裹是同伴一样。
她走进屋子,里面很干净,桌椅床铺都有,像有人常住,但又看不到人。
小楼没多想,把行李放下,用魔法变出来许多有趣的书和玩具,往常在城内忙着上学,忙着处理事务,从来没时间玩这些,现在终于有空能够安心的玩了。
小楼盘腿坐在红房子一楼的地毯上,指尖灵活地拨弄着那个金属连环,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她低垂着眼,看起来全神贯注,仿佛全部的精力都沉浸在这个小小的玩具里。
从她离开传送阵,踏入这片过分美丽的野外开始,一种若有似无的被窥视感就如影随形。
起初很淡,像是错觉,但随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感觉越来越清晰。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远处跟着她,技巧高超,几乎不留痕迹。
这栋突然出现在森林空地的、干净得不正常的红房子,简直就像故意摆在她面前的诱饵。她索性将计就计,走了进来,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果然,没让她等太久。
嘟……嘟……嘟……
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楼上的旋转楼梯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主人般的从容。
小楼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化。
只有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鱼,上钩了。
脚步声来到一楼,停在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小楼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对方华贵的靴子和深色袍角上,然后慢慢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小楼脸上那点运筹帷幄的从容微笑瞬间僵住,如同被冰封。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怎么会是……他?!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跟踪者或神秘人物,而是部落至高无上的首领沉雾。
那张英俊却总是覆着寒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黑眸正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又或者说,一切尽在掌握。
小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底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脸上残余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警惕和审视的神情。
她捏紧了手中的金属连环,慢慢站起身,没有丝毫退缩地回视着沉雾。
“首领大人,”她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您日理万机,竟然有如此闲情逸致,亲自来这荒郊野外……跟踪我一个出来历练的小辈?”
她的目光锐利,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沉雾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在城外不用我首领,叫我沉雾就好。”他语气依旧冰冷如霜。
小楼有一些无语,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要在乎称呼?
沉雾走到一楼,站定,离她不远不近,他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扫过她放在地上的行李,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看你的表情,”沉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和他坐在宫殿石座上时并无二致,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似乎不太惊讶我会在这里。”
“不用跟我绕弯子。”小楼略微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却是丝毫不畏惧。
沉雾向前迈了一步,他周身那股强大的、属于超高级术法师的压迫感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小楼确实因为他的威压而有些退缩,“沉雾,家族的长老们说你很有天分,让我多和你走动,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偶像看待。”小楼像在和他谈判,但语气中难免有一些个人情绪,所以她越说越愤怒。
沉雾看着小楼那张写满警惕却又难掩稚嫩的脸,面具般的冷漠之下,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搅动了他冰封的内心。
他是孤儿,自懂事起就在泥泞中挣扎,直到魔法天赋被“明影”的人发现。
他们带走了他,给了他力量和知识,培养了许多年,他早已成为古城内的佼佼者,经过层层选拔,他逐渐进入古城的战斗部落,因为战斗能力过于强悍,当上了首领。
他从未进入过明影真正的核心决策层,那些隐藏在更深阴影里的“天才”们在想什么,他一无所知。
他接到的任务清晰而冷酷,将这个小姑娘,楼氏家族的小楼,带到城外指定的实验基地。之后的事,与他无关,也不容他过问。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听着她用那种混合着失望、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的语气说话,他只能强迫自己的心肠更硬,用更深的冰冷来武装自己。
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感瞬间涌起。
他厌恶这种无用的情感牵扯,厌恶这种……仰慕。
这让他想起自己处理政务遇到棘手的麻烦,焦头烂额之际,那些难题却总会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事后追查,线索总会若有若无地指向眼前这个女孩所在的家族,或者说,指向小楼本人。
他在城里,总能断断续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今天慷慨地给流浪孩童送去大量物资和书籍,明天调皮地用基础生命魔法把部落食堂囤的鸡蛋全给孵成了叽叽喳喳的小鸡,后天又把高层会议上所有长老的茶水都换成了苦得舌头发麻的咖啡……
那么鲜活,像一道不受拘束的光,莽撞地照进他灰暗有序、充满算计的世界。
这样一个女孩,怎么会被明影盯上呢?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但他不能问,不能想,更不能表现出分毫。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掐灭对方任何多余的幻想。
“你把我看做什么也没关系,”他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随后启动体内魔法,做好捉拿她的准备:“只是你现在要跟我走,这不是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