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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一定不能忘记我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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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给古老的部落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部落边缘,一座依着巨大岩石建造、爬满藤蔓、显得格外古朴甚至有些年久失修的两层石楼下,一个身影正仰着头。
正是小楼。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布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然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却与这份沉静形成了巨大反差。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楼上那扇紧闭的、雕着古朴花纹的木窗,用一种不大符合她平日气质,甚至带着扰民嫌疑的音量喊道:
“起床!起床!老师!”
声音清亮,穿透了清晨的宁静。
“起床了,老师!”
“马上起床!马上起床!”
她锲而不舍,一声接着一声,颇有节奏感,像在敲打一面无形的锣。
树上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终于,在“马上起床”喊到第五遍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木窗哐当一声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披散着长发、睡眼惺忪、身上胡乱裹着件深色外袍的女人出现在窗后。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明丽,此刻却写满了被吵醒的暴躁和不耐烦,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
“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明显被打扰的火气,没好气地瞪着楼下那个罪魁祸首,“大清早的嚎什么嚎,让不让人活了?”
小楼立刻收声,仰着脸,露出一个绝对称得上乖巧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润温和:“师父,城东新开的茶铺子,说是有上好的云雾尖儿。”
窗台上的女人,小楼的师父云翳,闻言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狐疑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嗅到陷阱气味的狐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斩钉截铁地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楼,“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她作势就要关窗。
“师父……”小楼立刻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就和我去喝茶嘛。”
“少来这套。”云翳不为所动,手指已经搭上了窗框。
小楼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她后退一步,站到石楼正门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在云翳错愕的目光中,双膝一弯,毫不犹豫地朝着楼上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额头深深触碰到冰凉的石板地面。
“求求你了师父!”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哎呦我的祖宗,”云翳这下彻底惊醒了,睡意全无,扒着窗框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快起来,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
小楼一动不动,额头依旧贴着地面,姿态固执。
云娘气得在楼上直跺脚,她看着楼下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头痛。
最终,她挫败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咬牙切齿地吼道:“行,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小楼这才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壮,瞬间换上了明媚灿烂的笑容,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清脆响亮:
“谢谢师父!”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狡黠,以及终于能达成目的的由衷喜悦。
城东新开的茶铺子临水而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氤氲在水面与垂柳之间,倒有几分雅致。精致的竹帘半卷,露出里面素雅的布置。
小楼选了个临窗的僻静位置,窗外是潺潺流水。
云翳师父打着哈欠,随意地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深色外袍依旧裹得松垮。她端起面前热气袅袅的白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所谓的“上好的云雾尖”,眉毛都没动一下,显然心思不在茶上。
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对面坐得笔直、神情沉静的小楼:“行了,茶也喝了,人也快被你吵散架了,到底什么事?”
小楼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师父,语气平静地开口:“师父,我想问问,出去历练会不会有危险?”
云翳正端着茶杯要喝第二口,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小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历练不就是出城走走,看看花,闻闻草,增长点见识,能有什么危险?”
她看着小楼依旧沉静却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神,语气带上了几分安抚和理所当然,“再说了,历练的难度是跟着等级走的,你现在这水平,顶多就是在部落附近最安全,最外围的地方转悠几天,体验体验风土人情,简单得跟郊游似的,肯定不会有危险的,把心放肚子里。”
小楼听着师父斩钉截铁的回答,心却沉了沉。她捕捉到了师父话里的关键,追问道:“也就是说高级炼术师的历练,才可能会遇到危险对吗?”
“不是!”云翳立刻否认,觉得徒弟今天格外钻牛角尖,“高级炼术师出去,主要是以花草树木为术法对象,顶多烧坏草坪,或者弄倒几棵树,本人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她强调着,试图打消小楼无谓的担忧。
小楼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她抬起眼,目光更深邃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寻:“那有没有可能,在历练中会误入什么特殊的模式,或者触发古老的禁制,比如看到远古的生物,或者…陷入某种幻境?”
“绝无此种可能,”云翳断然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对无稽之谈的否定,“黑暗生物几百年前就灭绝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历练里,你这孩子,是不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书看魔怔了?”
云翳看着小楼微微低垂的眼帘,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马上要去历练了,心里太紧张了,这很正常,第一次出远门嘛。”
小楼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是,师父,今晚我就要出发了。”
云翳皱了皱眉:“今晚就走?” 她看着小楼,犹豫了一下,说道:“想好了?”
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对这个徒弟还很是疼爱,她知道小楼最近处境不容易,看到小楼疲惫许多,她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嗯,想好了。”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城内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小楼独自一人站在城内一段古老的高墙上,这里是部落里视野极佳的地方,可她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投向下方。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部落的景色尽收眼底。
蜿蜒的街道像细细的血管,里面流淌着归家的人群和运送货物的车辆,喧闹的人声、车轮的轱辘声混合着炊烟的气息隐隐传来,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但这一切繁华热闹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小楼的心绪之外。
她眉头微蹙,巨大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对眼前的景象有些心不在焉。
“小楼!”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打破了她的沉思。
小楼回过神,循声望去。
只见卡正矫健地从城墙的另一侧翻爬上来,动作利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走到小楼身边,挨着她坐下。
“你来了。”小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嗯,”卡侧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你还是要出发了。”
“是的,”小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我没得选。”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我问过师父,师父说历练不会有危险。”
卡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探寻,“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所经历的那些都是一场梦?我看到了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是因为你比较熟悉,所以我潜意识里才看到了你的脸?”
小楼看着她困惑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起码现在坐在你旁边的是我本人,是真的我。”
卡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丝。“嗯。”
小楼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我昨天放在你家的那个项链,你戴了吗?”
卡摇摇头:“没有,我收起来了。”
“哎呀,”小楼立刻急了,语气带着点责备,“这是我们家族的圣物,你要随身携带,带上它之后,就能感受到我的大致位置,万一我有了危险,你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卡有些惊讶,随即表情变得认真。
“现在我们家情况那么复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保管,我实在是不放心,放在你这里,比放在别处都安全。”
卡看着她信任的目光,心头一暖,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信任我。”
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有一样东西,需要你随身带着。”
“什么?”小楼好奇地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你的那块月亮灵石吗?”卡问道。
“当然记得,”小楼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晚上会发出很温柔的幽光,很好看。”
“嗯,”卡点点头,神情变得有些郑重,“它可以让你感知到我的情绪。”
“啊?”小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这种功能,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卡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了一下:“它的开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小楼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卡沉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嘛说嘛!”小楼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急切。
卡被她晃得有点无奈,但还是没有开口。
小楼看着他难得局促的样子,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笑起来:“这么紧张,不会是什么很特殊的开启条件吧?比如命定之人出现才能使用之类的?”
卡的脸似乎更僵了,他立刻别开视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小楼,你这次去历练,要去多久?”
小楼见他这样,知道问不出来,也不再勉强,顺着他的话回答:“一年。”
“这么久?”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是啊,”小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活跃气氛,“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长得都比你高了。”
卡被她逗得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期待那一天。”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橘红也彻底被深蓝吞噬,几颗星星和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天幕,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
小楼望着天上的星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面对着卡,努力扬起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我可是我们族内最厉害的后辈,相信我。”
卡也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双方。
两双年轻的眼睛彼此凝视着,里面翻涌着真诚和不舍,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弥漫在空气中,竟让两人的眼眶都隐隐有些发热发酸。
沉默在晚风中蔓延了几息,最终还是小楼先开了口:“既然要这么久不见,要不要......抱一下?”
她甚至没看清卡的动作,一股带着少年体温和干净气息的力量就将她轻柔却坚定地裹住了。
卡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却又在真正拥住她的瞬间变得无比小心。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弓着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呼吸变得有些沉,有些烫,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他的脑袋轻轻搁在小楼的颈窝,呼吸间是她发丝淡淡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你一定不能忘记我。”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靠近,近到呼吸交融,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又独特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她悄悄抬起手臂,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环上他的腰。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腰侧的衣料时,明显感觉到卡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圈着她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点点,像是无声的回应。
“我怎么会忘记你?你送我的石头,我每天都带在身上,只要你想我,我就能感知到你的情绪。”
卡闭上了眼睛。
晚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缠绕在他们相拥的身影周围,星光和月光静静洒落,在他们脚下投下模糊却亲密的影子。
青涩的悸动在无声中汹涌澎湃,将这一刻的温暖与不舍,深深烙印在彼此年轻的心上。
——
夜晚来临,小楼换上了专门为历练准备的衣裳,布料厚实耐磨,样式简单利落,师父温暖的手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走向部落首领沉雾居住的宫殿。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室内空间,像一座石头宫殿的深处,高得望不见顶的穹顶隐在阴影里,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空间,柱身雕刻着古老神秘的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感,混合着石头和燃烧特殊香料的冷冽气味,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到敬畏甚至一丝恐惧,这里太安静了,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首领沉雾。
偌大的宫殿深处,只有沉雾一个人,他端坐在一张巨大厚重的石座上,石座像是直接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椅背高耸,几乎融入背后的阴影,沉雾的身形在石座衬托下显得异常威严。
师父牵着小楼,走到距离石座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弯腰行礼,小楼也赶紧学着师父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心里有些紧张,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这位刚上任的首领。
沉雾的目光落在小楼身上,目光沉静深邃,像能看透人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很是年轻,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音:“小楼,你的历练路线已经安排好,出城的结界通道就在此处。”
他抬手指向大殿一侧的地面,那里刻画着一个繁复无比的巨大魔法阵,阵纹闪烁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线条流转,充满力量感。
“站上去吧,这是个传送阵,”沉雾的声音不容置疑,“它会将你直接传送到城内与城外交界的结界点,你的历练将从那里开始。”
小楼的心跳得很快,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再次躬身:“是。”
她深吸一口气,在云翳和沉雾的注视下,迈步走向那个光芒流转的魔法阵,脚步踩在冰冷光滑的石地上,声音格外清晰。
她站到了法阵的中心,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柔和地包裹住她的脚踝。
沉雾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抬了下手,魔法阵瞬间启动。
嗡——
魔法阵的光芒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小楼的身影,强烈的空间波动扭曲了周围的景象,师父的身影和首领那巨大的石座在强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下一刻,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庄严冰冷的宫殿景象瞬间消失无踪。
小楼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傍晚柔和的光线洒满大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世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更和卡描述的荒芜危险截然相反。
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色,飘着几缕淡淡的云霞,脚下是绵延起伏、绿得发亮的广阔草坪,像一块巨大的柔软地毯铺向远方,其间点缀着无数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远处有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叮咚悦耳,溪边生长着姿态优美的树木,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花朵混合的清新气息,甜美得醉人。
这景象太美了,美得不像真实世界。
小楼看得呆住了,她从小生活在城内,习惯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总是弥漫着尘土与烟火气的街道,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生机的自然风光,那份美丽和宁静像一股温暖的清泉,瞬间冲刷掉了她心中残留的紧张和忐忑。
小楼背着行囊,踏上了历练的的第一步。
在路上,她忍不住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毛茸茸的紫色小花,花瓣柔软得不可思议,露珠凉凉地沾湿了她的指尖。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风起伏,掀起一阵阵彩色的波浪。
无数的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忙碌穿梭,翅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动态画卷。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绚烂的海洋,在花田边缘的小路上小跑起来。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飞扬,头发也被风吹得飘起。
原来城外是这样的,这里没有危险,只有让人心醉的美丽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