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昭归安》散月徐行

4、噩梦 你为什么不

　　林昭然踏入启月堂的瞬间，已将眉间忧色敛去，唇角弯起温婉的笑意：“夫君，好生歇着，妾身去给郎君准备午膳。”

　　沈云舟早已捕捉到妻子眉宇间的忧色，但他能断定那凝重的表情，绝非因他伤势而起，定有他故。

　　林昭然走后，闻讯而来的王爷和王妃匆匆赶到启月堂，夫妻俩听闻自家儿子连下马车都需要儿媳扶着，进屋就躺着，只以为伤势严重，心急如焚。

　　可入内一瞧，却见儿媳妇在厨房忙，自家儿子好端端的坐在床边，气色如常，毫无半点伤重之态。

　　“这孩子，可吓坏娘了，好端端怎么遇刺了？”王妃犹有后怕，轻拍沈云舟的手。

　　“儿臣没事，”沈云舟忙安慰母亲，转头正色对父亲说：“儿臣看那些流民分明就是刺客，打着为父母兄弟报仇的幌子来陷害王府，想坐实王府的罪名，当真是可恶！”

　　“定是那昏君的手笔！”王爷眼中冒出怒火，王府都已落魄至此，竟仍不肯放过！

　　恰在这时，“父亲，母亲来了，正好一起用膳吧。”一身清甜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局面，林昭然探着头进来。

　　王妃连声应好，起身欲拉起沈云舟去用膳。沈云舟立刻换上虚弱的模样，蹙眉道：“伤口疼，劳烦娘子扶我一下。”

　　林昭然心中暗啐他作态，然当着王爷王妃的面，只好过去亲切的扶起沈云舟。

　　王妃瞧自家儿子这浮夸的做派和儿媳妇无奈的配合，悄悄朝王爷递了个眼色，好像在说，咱儿子开窍了。

　　一顿午膳，在林昭然的“精心”伺候下，沈云舟安分用膳，倒也其乐融融，一家人聊着往日琐碎的事情，仿佛把刚遇刺的紧迫感抛诸九霄云外。

　　用完膳，王爷王妃便回明辉轩了，沈云洲自知不好再演下去便也告辞前往书房。

　　“世子，密报称，宫中向京城里的盐铺子订了一批盐，实在是蹊跷。”刚来到书房，夜风便向沈云舟禀报。

　　“真是奇怪了，宫中有有贡盐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订盐，而且偏偏是京城的盐铺子，”沈云舟垂下眸子，细细思考，“这其中必有猫腻。”

　　“还有一事，”夜风补充道：“属下还发现，那盐铺管事似已将消息传出，至于传给何人，属下无能，未能查明。”夜风恭敬地说。

　　“这宫内宫外盯着的人自然不少，只是不知此次又是谁在暗中落子。”沈云舟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继续盯着。”夜风领命退下了。

　　夜幕降临，沈云舟回到启月堂，自从大婚以来，他夜夜宿于此处，在外人眼中，两人新婚莞尔，恩爱非常。林昭然心知既为人妇，夫君要歇在此处，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拒绝。

　　但自从新婚夜那天的梦呓试探以后，两人卧榻便似画了楚汉两界，各据一方。

　　只是今晚不同，许是白天遇刺惊魂，又兼暗卫的禀报，林昭然心绪如潮难平，心里七上八下的仿佛压着块巨石，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纵然白天隐藏的很好，夜深人静时，那份恐惧终究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林昭然混混沌沌的睡了，梦里她看见王府被抄了，王妃王爷被当众刺死，场景徒然转变，林府同样血流成河，母亲父亲弟弟已不知何踪，沈云舟站在自己面前，眼神空洞，满身血。

　　“沈云舟！你为何不反抗！我爹娘没了，我家没了！”梦里的林昭然撕心裂肺地哭。

　　“不要，爹娘！”床上沈云舟本就觉浅，听到身旁人发出声音便惊醒了。转头一看，只见林昭然眉头紧锁表情痛苦，额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细汗，嘴里却喊着自己的名字和爹娘，只是喊爹娘时是撕心裂肺的，唤他名时则是带有一丝怨恨的。

　　沈云舟心下一沉，未料到这场赐婚竟令她背负那么大的恐惧和痛苦，他未及多想，便把林昭然拥入怀里。

　　“莫怕，我在。”沈云舟轻拍林昭然的背，声音低沉而温柔。眼中带有愧疚和更深的疑惑，她到底知晓些什么，她到底想干些什么？

　　不知是沈云舟的安抚起了效，林昭然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双手仍紧紧抓住沈云舟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嘶，娘子轻点。”沈云舟肩伤无意被她压到，隐隐作痛。林昭然还在睡梦中，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姿势便继续抱着了。

　　温香软玉在怀，少女清浅的呼吸拂过颈侧，沈云舟身体渐渐僵硬，一股莫名的燥热升腾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烫。正当他心猿意马之际，怀里的林昭然似乎觉得热了，咕哝一声：“热……”便松开了手，翻过身去，继续沉沉睡去。

　　沈云舟长长吁了口气，看着身旁人恬静的睡颜，平复了好一会儿方重新躺下，心绪却久久难宁。

　　次日拂晓，沈云舟照例早早便起身了，与往日不同的是，林昭然竟也起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日梦中的事，只觉这一觉醒来分外疲惫。

　　“妾身伺候夫君更衣”，既已醒了，林昭然便起床端出贤妻模样，毕竟自嫁入王府后，她鲜少这般早起尽这份心。

　　沈云舟瞧着林昭然一脸体贴的样子，不知她是否记得昨晚的事，亦不知她此刻殷勤，是为了掩盖昨晚的失态，还是想仅仅表现为人妻的本分。

　　沈云舟饶有兴趣地由着林昭然为自己服侍，“那便有劳娘子了。”沈云舟温柔的说，他微微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穿戴完毕，沈云舟便去练武了，林昭然慢条斯理地梳妆，估摸着时辰将至，便缓步走向明辉轩，向王妃请安。

　　王府的规矩素简，王妃王爷也更想小辈们把时间留给夫妻之间相处，故就免了日常的晨昏定省，所以林昭然只需初一十五去请安便是了。

　　请完安，林昭然便回到房中，喧荷走了过来俯了俯身说：“世子妃，宫中方才来人传话，皇后娘娘两日于御花园办赏花宴，特邀请世子妃过去游玩。”

　　“好的，我知道了。”林昭然颔首，她心知肚明，身为王府的新世子妃，又是皇帝亲自赐的婚，婚后又尚未入宫谢恩，皇后娘娘这赏花宴，她不能推脱。

　　“世子可知道此事？”林昭然问，“世子今日一早便出府了，奴婢也不知世子是否知晓。”喧荷忙说道。

　　“无妨，待世子回来我再告知他。你帮我替我研磨，我要写封信，浣竹，世子回府以后把他请来启月堂。”

　　“是。”喧荷浣竹齐声的回答道。

　　林昭然提笔给江明薇写了一封信，让江明薇赏花宴那日务必多加照应自己。她料定皇后既然举办了赏花宴，定不能只邀她一人，京城的贵女自然不能落下，所以吏部尚书家的江明薇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晚上，沈云舟刚一回到王府，就听见世子妃那边遣人来请，虽不知何事，仍快步走向启月堂。

　　刚一进到房中，便看到林昭然在灯下读书，烛光在灯台上摇曳着，林昭然指尖轻捏书的边缘，慢慢的翻过一页又一页。

　　听到声响林昭然一抬头便对上了自家夫君的眼睛，缓缓起身：“夫君，回来了，可用膳了？”沈云舟摇了摇头。

　　“正好妾身也未用，我们一同用吧。”林昭然说着，已转身走向外间的前厅，沈云舟早已习惯了她这般利落，紧跟其后。

　　两人依次坐下，默然用膳。“对了夫君，过两日皇后娘娘要举办赏花宴，邀请了妾身去。”林昭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依旧温柔。

　　沈云舟执筷子的手一顿，心也跟着一紧，宫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此番又不知搞什么幺蛾子。

　　“可要为夫陪你前往？”他问道。

　　林昭然连忙摇了摇头：“不必，妾身自己可以的，世子只管去忙正事吧。”林昭然声音是温柔令人怜惜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暗道：正可借这次赏花宴探查一下情况，或许还能寻到与王府旧案相关的线索。她暗暗撇嘴，可别来碍事，不要影响本姑娘的发挥。

　　沈云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林昭然神情微顿，意识方才神情有些不妥，随即垂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