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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入戏 风雪骤临   合同签 ...

  •   合同签得异常顺利。
      李凌尘几乎是颤抖着手在电子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芳姐兴奋地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消息,语气里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扬眉吐气。《雪夜》剧组给出的片酬对于他这样的演员来说,堪称丰厚,足以让他未来一两年无需再为房租和生活发愁。
      然而,喜悦之外,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隐约的期待交织在他心头。他知道,这份合约不仅意味着一份工作,更意味着在未来几个月里,他将不得不与那个仅仅两次碰面就让他心绪不宁、甚至夜半惊梦的人,朝夕相处。
      苏景明那边更是毫无阻碍。红姐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敲定了所有细节,仿佛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她对苏景明突然表现出来的、对这部原本“看不上”的剧集的认真态度,既惊讶又欣慰。
      “总算开窍了!”红姐如是说。
      开窍了吗?苏景明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遵从了内心那股强烈的、想要去探究的冲动。那个叫李凌尘的演员,以及那些诡异的熟悉感和梦境,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
      开机仪式设在影视城附近一座颇有年头的酒店宴会厅里。香案、贡品、红布覆盖的摄像机,一切都遵循着传统。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挤满了前排,焦点毫无疑问是对着苏景明,以及最近因为拿下“慧生”一角而小范围引起讨论的李凌尘。
      李凌尘穿着剧组统一发放的黑色羽绒服,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苏景明则被制片人和导演拉着,站在最中心,应对着媒体的镜头和提问,游刃有余,笑容得体。
      仪式结束后,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移步酒店包厢举行开机宴。李凌尘本想找个角落安静吃饭,却被副导演热情地拉到了主桌,安排在了——苏景明的旁边。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巨大的圆桌上,导演、制片、投资方代表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李凌尘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仿佛能看出花来。身边的苏景明倒是很自如地和旁人应酬着,只是那存在感过于强烈,让凌尘无法忽视。
      “李老师,别光坐着,吃菜啊。”导演注意到过于安静的李凌尘,笑着招呼道,随即又看向苏景明,“景明,你和凌尘之后可是咱们剧的灵魂,得多交流,培养默契啊!”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们两人身上。
      李凌尘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得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好的导演,正在努力向苏老师学习。”
      苏景明侧过头看他,唇角勾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到李凌尘碗里:“李老师太谦虚了。互相学习。吃点这个,味道不错。”
      他的动作自然又随意,却让李凌尘浑身一僵。那声“李老师”叫得他耳根发热,碗里那块点心更像是个烫手山芋。
      “谢…谢谢苏老师。”李凌尘低声道谢,筷子迟疑地碰了碰那块点心,却没什么胃口。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越发活络。有人起哄让两位男主角喝交杯酒,笑声不断。忽然,一位有些喝高了的投资方代表将目光投向了李凌尘和苏景明。
      “哎,我说,咱们萧玦和慧生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这剧能不能火,可就看你们俩了!来,也喝一个!”他大着舌头,半开玩笑半起哄地喊道。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虽然说的是“喝一个”,但在这种语境下,暗示意味十足。
      李凌尘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这种场合下的调侃,让他感到难堪和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景明。
      苏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巧妙地挡住了投向李凌尘的视线,笑着对那位投资方说:“王总,您这就偏心了啊。要喝也得是我先敬您和导演制片一杯,感谢各位老板给机会让我和李老师参与这么好的项目。来,我干了,您各位随意。”
      他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将焦点从那种尴尬的“喝一个”转移到了正常的敬酒上,顺势还带上了全桌的领导,从容不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给足了对方面子。
      王总被捧得高兴,哈哈一笑,也就顺着台阶下了,没再盯着李凌尘。
      李凌尘暗暗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苏景明挺拔的背影,心情复杂。他没想到苏景明会替他解围。
      苏景明坐下后,感受到李凌尘的目光,侧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这种场合,别太当真,笑笑就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凌尘心里微微一动。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人之间的那种僵硬感,似乎莫名地融化了一点点。
      ……
      第二天,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拍的就是室内戏份——萧玦受伤逃亡,被慧生所救,在寺庙简陋的禅房里,慧生为他清洗包扎伤口。
      场景已经布置好,昏暗的油灯,古朴的陈设,空气中甚至喷洒了淡淡的檀香氛,以帮助演员沉浸。
      李凌尘和苏景明都换上了戏服。
      李凌尘一身灰白色的棉质僧袍,宽大而陈旧,衬得他越发清瘦空灵。头发被剃短,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那双眼睛在略施薄粉后,更显得清澈见底,不染尘埃。
      苏景明则是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华贵却因逃亡而沾染了污渍和破损,脸上也化了受伤的妆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眉宇间的贵气和凌厉并未完全被掩盖。
      两人装扮完毕,看向对方时,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戏服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将他们瞬间拉近了那个遥远的时空。
      李凌尘看着眼前锦衣染血、脆弱与强势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的苏景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隐隐泛起。
      苏景明看着一身僧袍、干净剔透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凌尘,呼吸也是一窒。眼前的形象与他梦境中的那个身影,重合度更高了。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那枚玉佩正贴肉戴着,微微发烫。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两人迅速收敛心神,走到指定的位置——一张简陋的板床旁。
      “Action!”
      打板声落,镜头推进。
      李凌尘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变得平静而专注,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悲悯,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重伤昏迷的苏景明躺下,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露出狰狞的伤口。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火花炸开,带来一阵战栗。他努力忽略这种异常,专注于角色。
      清水、棉布、伤药。他低着头,认真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轻柔而熟练。
      就在这时,苏景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和警惕,随即聚焦到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小和尚身上。
      镜头给了苏景明一个特写。他的目光复杂,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这种安静温柔所打动的怔忡。
      按照剧本,他应该开口,用虚弱却带着威压的语气盘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然而,当他对上慧生抬起的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清澈,映照着跳动的烛光,仿佛盛满了星辰——剧本上的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汹涌的、完全不属于萧玦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地向他袭来!
      不是审视,不是盘问。
      是……心疼?是恍惚?是某种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确认的巨大悲伤?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竟是异常的沙哑和低沉,完全偏离了剧本设计,带着一种真实的、未经设计的虚弱和依赖:
      “……疼……”
      这一个字,轻轻飘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慧生心里荡开了巨大的涟漪。
      李凌尘猛地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向苏景明,对方的眼神不再是他预想中的凌厉和戒备,而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脆弱和……依恋?
      这不在剧本里!
      李凌尘的心脏狂跳起来,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导演没有喊卡,他必须继续下去。
      电光火石间,属于李凌尘的理智被压下,属于慧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看到眼前人苍白的脸和因为忍痛而沁出的冷汗,那声“疼”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安抚的、近乎哄慰的语气轻声说:
      “施主且忍一忍……很快便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空气都变得静谧起来。他甚至无意识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镜头牢牢捕捉着两人之间这超出剧本的、自然流淌的化学反应。
      苏景明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烛光下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暧昧、脆弱、又带着宿命般的纠缠。
      “Cut!”
      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满意:“好!非常好!这条过了!景明,凌尘,你们这段即兴发挥得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萧玦下意识的脆弱和依赖,慧生那种超出佛理的、本能的温柔!完美!”
      现场的工作人员也纷纷松了口气,继而露出赞赏的表情。刚才那段表演,确实看得人屏息凝神。
      导演一喊卡,李凌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后退了一步,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刚才……居然被苏景明带得完全脱离了剧本!
      苏景明也坐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凌尘,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刻,他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苏景明还是萧玦,那种想要依赖对方、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和安心的冲动,强烈得可怕。
      “没……没事吧?苏老师?我刚才手重了?”凌尘被他看得不自在,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的伤口(虽然是化妆效果)。
      苏景明回过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疏离的样子:“没事。你演得很好。”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尴尬。
      幸好下一场戏要转换机位和灯光,他们有一段休息时间。
      李凌尘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休息区,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和心里的慌乱。小助理在一旁小声夸赞:“凌尘哥,你刚才演得真好!我看导演都快高兴坏了!”
      李凌尘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乱成一团麻。这戏才刚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分清戏里戏外了。这太危险了。
      苏景明坐在自己的专用休息椅上,任由化妆师补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那个穿着僧袍的清瘦身影。
      红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可以啊你小子!开窍开得够彻底的!刚才那眼神,绝了!保持住这个状态,这剧绝对能爆!”
      苏景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这种状况时有发生。
      一旦进入那个场景,穿上那身衣服,两人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总能碰撞出超出剧本设计的、极其自然又情感浓烈的火花。导演对此乐见其成, often 保留他们的即兴发挥。
      但一旦离开镜头,两人之间又会恢复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状态。凌尘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苏景明的单独相处和眼神交流,而苏景明也不再像开机宴那天那样主动接近,只是偶尔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凌尘身上,带着深思。
      这种冰与火般的反差,让整个剧组的人都感受到了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磁场。
      ……
      转机发生在一场重要的外景夜戏——拍摄“雪夜诀别”的前兆,萧玦伤势好转,深夜于寺院中庭与慧生有一段关于“去留”和“红尘”的激烈争论。
      时值深秋,影视城的夜晚已经寒意刺骨。造雪机轰鸣着,喷洒出大量的“雪花”,在灯光下纷纷扬扬,营造出凄美的氛围。
      凌尘和苏景明都只穿着单薄的戏服,冷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但情绪必须到位。
      这场戏台词密集,情绪爆发力强,是两人关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开拍前,两人都默默地在角落酝酿情绪。
      正式开拍。
      寒风卷着人造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苏景明(萧玦)抓住凌尘(慧生)的手臂,情绪激动,言辞激烈地逼迫他跟自己离开清苦的寺庙,踏入纷扰的红尘。
      凌尘(慧生)则奋力挣扎,眼神痛苦而坚定,坚守着自己的信仰和底线,句句反驳。
      争论到达顶点,苏景明(萧玦)猛地将凌尘(慧生)拽向自己,两人几乎鼻尖相贴,呼吸可闻。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
      按照剧本,凌尘(慧生)应该用力推开他,然后说出决绝的台词。
      然而,就在苏景明抓住他手臂,将他拉近的刹那——
      更强的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两人的意识!
      不再是碎片化的画面,而是近乎完整的、感官全开的体验!
      眼前不再是影视城的仿古庭院,而是真正的、千年古刹的飞檐斗拱,雪是真雪,冰冷刺骨,风是真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抓住他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绝望的力度。他听到自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喊:“你走啊!快走!别再回来!”,心脏痛得像要被撕裂。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血腥味和冷冽的空气混合的味道。
      苏景明的眼前同样是真实的古寺雪夜。他看到凌尘满脸泪痕,眼神里的决绝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咆哮:“我不走!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那股毁天灭地的绝望感和愤怒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抖。他能感觉到对方僧袍的粗糙布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
      两人同时僵住了,抓着对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瞳孔放大,充满了真实的、不属于剧本的惊骇和痛苦。
      那不是演出来的!
      全场的工作人员都感受到了那股异常强烈、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和绝望,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导演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监视器,被这超越表演的、震撼人心的场面惊呆了。
      “呃……”凌尘发出一声极痛苦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那不是慧生的眼泪,是凌尘的,是慧尘的!是积累了不知几世轮回的委屈和悲痛!
      苏景明的眼眶也在瞬间通红,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凌尘。
      空气中,只剩下造雪机空洞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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