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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出戏:心防渐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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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Cut!怎么回事?!”
导演的吼声通过对讲机传来,如同一声惊雷,猛地劈开了那几乎要将两人吞噬的幻象雪夜。
造雪机还在徒劳地轰鸣,喷洒着人造的雪花。李凌尘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脸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慌忙抬手,近乎粗鲁地擦去那不请自来的泪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四肢百骸都残留着方才那彻骨的寒冷和心碎感。
不是戏。那绝对不是戏。
他看向对面的苏景明,对方同样脸色煞白,眼眶通红,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或戏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骇与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正死死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寂静。工作人员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显然都被两人刚才那完全超出表演范畴、真实得吓人的状态震慑住了。
“李凌尘!苏景明!你们俩……”导演从监视器后快步走过来,语气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担忧,“没事吧?入戏太深了?需要休息一下吗?”
苏景明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头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镇定,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导演。不好意思,刚才……情绪有点没收住。”
李凌尘也低下头,声音微颤:“对不起导演,我……我需要调整一下。”
“理解理解!”导演立刻表示体谅,甚至有些欣慰,“好演员才会这样!这条非常好,情绪特别对!就是……有点太对了。你们先休息半小时,缓缓神,补个妆。咱们保一条,下次收着点就行。”
助理们立刻围了上来,给两人披上厚厚的羽绒服,递上暖手宝和热水。
李凌尘裹紧衣服,走到远离人群的避风处,背对着片场,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他捧着热水杯,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那个雪夜太真实了,苏璟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自己(慧尘)心碎决绝的呐喊,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苏景明?
“你还好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凌尘身体一僵,没有回头。是苏景明。
他没有走开,而是走到了李凌尘身边,同样面朝外,看着影视城仿古建筑漆黑的轮廓。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
“刚才……”苏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探究,“你看到了什么?”
李凌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不属于李凌尘的人生片段!但他能说吗?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吧?
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苏景明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看到了很大的雪,很旧的房子……还有一个……很难过的人。”
李凌尘猛地攥紧了杯子,热水溅出来一些,烫得他手一缩。
他的反应似乎印证了什么。苏景明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侧脸上:“从试镜那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不是吗?你看我的眼神,还有……我们做的那个类似的梦。”
李凌尘豁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也梦到了?”
“风雪,古寺,还有一个看不清脸、但让人心里很难受的和尚。”苏景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及,刚才拉着你的时候,我感觉……我好像曾经真的……失去过你一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凌尘的心上。
所有的否认、逃避,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了。
李凌尘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我也梦到了。而且,每次和你对戏,尤其是……有接触的时候,总会看到、感觉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他终于承认了。这看似荒谬的、困扰他已久的秘密,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对着这个他一度想要远离的人,露出了冰山一角。
苏景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凌尘的手腕。
李凌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苏景明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一丝稳定的力量。
“你干什么?”李凌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实验。”苏景明的表情很严肃,眼神专注,“看看还会不会看到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手指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温度逐渐升高。或许是因为情绪刚刚经历过巨大的震荡,或许是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一次,并没有出现那种骇人的完整幻象。
但是,一种强烈的、汹涌的悸动感,却顺着相触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彼此的心脏。
是悲伤,是眷恋,是无法割舍的痛楚……是所有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却又真实存在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李凌尘忘了挣脱,只是怔怔地看着苏景明。苏景明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
过了好一会儿,苏景明才缓缓松开手。那令人心悸的共鸣感慢慢褪去,但残留的痕迹却深深地刻在了两人的感知里。
“……看来,不是每次都会。”苏景明的声音有些哑,他别开视线,似乎也有些无措,“但……我们之间,确实有问题。”
李凌尘沉默着,将那只被握过的手悄悄缩回袖子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那奇异的触感。
“这件事,”苏景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慎重,“太诡异了,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
李凌尘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说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戏,还得拍。”苏景明看向片场,灯光已经重新调整好,“导演不会放过刚才那种感觉的。我们……尽量控制。”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或者“我”。
一种微妙的、被迫成为“共犯”的联盟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那些疏离和尴尬,在共同拥有了一个惊天秘密之后,似乎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联系。
接下来的拍摄,导演果然要求他们“收着点”再来一遍。
再次站到风雪中,面对苏景明(萧玦)时,李凌尘(慧生)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知道对方可能也和他一样,在经历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困扰和恐惧。这种认知,奇异地减轻了他独自承受的压力。
表演依旧投入,情绪依旧饱满,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个度,不再让自己完全被那股外来的情绪吞噬。这条顺利通过,导演非常满意。
收工的时候,已是深夜。
李凌尘累得几乎虚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卸妆换衣服时,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小助理帮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叫车回剧组统一安排的酒店。
就在这时,苏景明的经纪人红姐笑着走了过来:“凌尘是吧?今天辛苦了。景明说今天状态不好,耽误大家进度了,晚上想请大家吃个夜宵赔罪,一起吧?就在影视城门口那家火锅店,包间都定好了。”
李凌尘下意识地想拒绝,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导演、制片和其他几位主演都在旁边,纷纷笑着说“景明太客气了”、“正好饿了”,气氛热烈,他单独拒绝显得很不合群。
他抬眼,正好对上苏景明的目光。苏景明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暗示,不只是简单的客套。
李凌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谢谢苏老师,谢谢红姐。”
剧组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火锅店。包间里热气腾腾,喧闹非凡,很快就驱散了夜戏的寒冷和疲惫。大家喝酒涮肉,聊着今天的戏份和圈内趣闻,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李凌尘依旧话不多,安静地坐在角落涮着青菜。苏景明作为东道主,自然是焦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敬酒和玩笑。
酒过三巡,苏景明拿着一杯酒,状似无意地坐到了李凌尘旁边的空位上。
“今天吓到了?”他低声问,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李凌尘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一样。”苏景明喝了一口酒,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那感觉……太真实了。”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你梦里……那个和尚,后来怎么样了?”
李凌尘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孤独身影再次浮现眼前。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不太好。好像……很孤独地离开了。”
苏景明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眸色沉了下去:“我梦里的那个‘我’……好像也很痛苦。像是……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周围的喧闹作背景音。
这种基于共同秘密的、碎片化的交流,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和拼图,试图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困扰他们的真相的轮廓。
“以后……”苏景明忽然开口,“如果拍戏时再觉得不对劲,给我个信号。”
李凌尘疑惑地看向他。
“比如……眨两下眼,或者摸一下耳朵。”苏景明似乎早就想好了,“我看到就会尽量拉你回来。你也……尽量拉我一把。”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在 professional 范畴内,不得已而为之的“互助协议”。
李凌尘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这顿夜宵吃到了凌晨。散场时,大家都有些微醺。
李凌尘和小助理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的豪华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苏景明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来吧,顺路送你们回去。”他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用了苏老师,我们叫的车马上就到。”李凌尘连忙拒绝。
“凌晨了,这里不好叫车。”苏景明转过头看他,眼神在车内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深邃,“而且,有些关于明天戏份的事,想路上跟你聊聊。”
他搬出了正当理由,语气不容拒绝。
小助理在一旁紧张地不敢说话。
李凌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冷清的街道,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和小助理一起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很大,弥漫着和苏景明身上一样的淡淡雪松冷香。李凌尘尽量靠窗坐着,和小助理挤在一起,与苏景明保持着距离。
苏景明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聊戏,说了几句明天要拍的内容和需要注意的情绪点。李凌尘谨慎地应和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公路上,窗外是飞速流逝的城市灯火。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车内暖气太足,精神紧绷了一整天的李凌尘,竟不知不觉地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仿佛又陷入了什么梦境。
苏景明停止了说话,目光落在李凌尘熟睡的侧脸上。卸去了所有的防备和疏离,此时的李凌尘看起来格外脆弱,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苏景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悄无声息地拿过一条备用的薄毯,轻轻盖在了李凌尘身上。
动作很轻,但李凌尘还是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初醒的茫然和未散的惊惧,下意识地喃喃道:“……别走……”
这话脱口而出,不仅李凌尘自己愣住了,连苏景明也愣住了。
李凌尘瞬间彻底清醒,脸颊爆红,尴尬得无以复加,慌忙坐直身体:“对、对不起!苏老师,我……”
苏景明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灵魂深处去。他没有追问那句莫名其妙的“别走”是什么意思,只是淡淡地说:“没事。快到了。”
车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
很快,酒店到了。李凌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道谢下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堂。
苏景明坐在车里,看着李凌尘仓促逃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肌肤的玉佩,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暖的余热。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某个不存在的人: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