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小鱼[伪骨撬墙角]》游枣

20、第 20 章

　　与江阔对视间，程星南缓慢按下了电脑。

　　驻场后江阔回南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工地开车回来也要四个小时，除了唇边微微干裂，他的头发维持到一丝不苟，毛呢大衣里面还是全套西装，程渝瞄了眼，烫得比她还在行。
　　江阔一向穿着得体，之前程渝裹珊瑚绒老棉袄下楼取快递被他取笑瞎胡闹，硬是叫她换外套再出去。最后还是找出包口罩，一人戴一个才出了家门。

　　拉住程渝的手往车边走，他中午想回房间睡会儿的心思被夺命电话打断，因为房子署名的事，母子俩冷战许久，这通电话算是破冰。
　　没想到还是和程渝有关。

　　徐芳控诉程渝全程故意不搭她换工作的话题，他们回去拿酒才发现程渝低价贱卖给了饭店，再有就是嘀咕了几句程家两兄妹关系过分亲近。

　　二话没说开车回来，老远看到程渝和程星南挤在一张小桌，他脱了外套披在她肩头，“又穿拖鞋就出来，寒从脚起。”

　　程渝低头，踮脚又放下，“这是拖鞋肯定没跟，我穿了棉袜。”今天不是他原计划回来的日子，程渝看他有话要说，静静等着。

　　半晌，江阔说：“听讲中午饭局闹得不愉快。”
　　她想起赵胜海以后的惨样，又觉得在江阔愁云密布的凝视中笑出声很不礼貌，还是关心道：“叔叔阿姨恐怕会有些不开心。”
　　“你在意吗？”
　　程渝听出咄咄逼人地语气，她仰起头，“我就是个买单的，在意谁？”
　　谁又在意她呢。

　　“程程，别总是拒绝家人的好意行吗，我们以后要一起过的日子还很长。”
　　“江阔，你是觉得我分不清关心和干涉吗？”
　　脱口而出，程渝感受到了自己蓄势待发的刻薄。她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尤其是面对江阔，在过去的这几年看似平淡又温暖生活中，她的棱角被包裹得很好很好，如果不是今天接二连三的尖锐矛盾戳弄，她依旧能维持文静客套的表象。

　　相顾无言中有客人走近，江阔后退一步，“你先招呼，我在门口等你。”
　　程渝再出来，看见他在抽烟。话题被打断，空气中流动着谁先开口的较劲。
　　“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他率先打破沉默。
　　“正常。”
　　“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程渝盯着他，目光坦然，“你想问糖心的单子可以直说。”
　　江阔蹙眉，程渝被他微小的动作激怒，破罐子破摔继续补充：“不过提前说明，你们的看法不会影响我的选择。”
　　“所以你是决定要加入？”他说着耸肩，“我就是关心一下。”
　　程渝两手插进大衣口袋晃动，显得她很是占理，鞋子在枯叶上摩擦几下，“你的关心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为什么？”
　　“如果你和你的家人都觉得情侣或者婚姻关系是让我遵守你们的规则，做你们认为正确得体的工作，那我们就真的不合适继续探讨下去。”
　　甚至要走向更极端的局面。

　　程渝想起出现并不局限出现在今日宴席上的种种言论，那些关于女人结婚后重点在家庭的谬论，工作只要说得过去甚至帮衬丈夫就行的结论。
　　她可以为了维护长辈的体面暂时闭嘴，但在她心中，这全是错的。

　　记忆中这是她和江阔距离争吵最近的一次，付爽总说两个人谈恋爱天天吵架是错的，从不吵架也八成有问题。

　　现在的情况打破二，变成一，分不清对错。

　　玻璃门被推开，程星南喊她名字：“有外卖订单。”
　　程渝踢走脚边落叶，“来了。”
　　江阔冷冷一声：“他怎么还在你店里。”
　　再说一遍刚才发生的事很累，她回：“碰巧来喝咖啡。”
　　江阔低笑：“办公室不回，偏要在你这小店里坐着，挺有意思的。”
　　程渝语气已经非常不悦，“你想说什么？”
　　江阔看过来，“这么巧的事，又发生过几次？”

　　程渝与之长长对视，她现在能确信之前所有程星南就在身边的时刻，江阔是知道的。

　　店里、北城、外婆家......
　　那天下午，他一反常态的欲望，是出于本能还是示威？
　　既然如此，又何必将生活路径一再重合交错。
　　成心找不痛快？

　　短短数月的异地分隔，她忽然觉得江阔瘦了，具体是哪天瘦的，她不知道。

　　“我先去做单，你要不要进来？”她问。
　　“我把烟抽完。”

　　程渝扭头进店，拽下外卖小票，下单的还是那个社畜老客，下单330次，这次地址是金融街，数量高达二十杯。
　　外卖反复大金额订单提醒，程渝看了眼时间，先点了出餐卡顿，告诉骑手过会儿再来。
　　手忙脚乱中程星南走到吧台，很熟练地开始折起杯托，她下意识看窗外一眼，正好对上江阔凝视的眼神。

　　“不要你弄，到旁边坐着，要不就走。”程渝对着咖啡机向他说。
　　“搭把手，”说完嘴角翘起弧度，“被他误会比出单超时好点。”

　　说得没错，程渝深吸一口气，把手柄在敲粉器上摔得梆梆作响。

　　等外卖小哥费劲装完这单，程渝环顾四周才发现，江阔已经走了。
　　她重新将手伸进他的大衣，拿出刚才没法确认的管状物。

　　是一支秋冬新款的唇釉，异常艳丽的正红色。

　　她从来不用这种颜色。

　　程星南站在吧台，他早前就发现程渝的情绪不对劲。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撸起袖子干净利索，刚才却一直没脱掉这件外套，时不时伸手进去摩挲两下。

　　现在更是一个人靠在墙边吹冷风。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会来的。
　　是无心遗漏，还是别人有意为之，对他而言都没区别，是种子就会发芽，泥土之下的隐藏但凡不断浇灌，必当遵从四季变化破土而出。

　　这也是他决定回到南城的原因。
　　幕后到幕前，克制祝福到见缝插针。

　　他从来都不是有使命和责任感的人，经年累月在做的，不过是把以前感受到的温度再次还给她而已。

　　程星南第三次摸了摸外卖袋子，趋近于冰凉，他终于起身敲了敲窗户。
　　“别罚站了，过来吃饭。”

　　如果说中午为她谋工作的饭局如坐针毡，和江阔短暂争论又被验证猜想的下午则让她身心俱疲。
　　街道路灯接替夕阳上岗的瞬间，她回头看到橘色光晕中俯身摊开餐盒的程星南，觉得肚子饿了。

　　这是他们小时候常吃的一家店，算是南城早期的头部西餐厅“一品牛排”，台湾老板深耕几十年，还开着的门店寥寥无几。
　　“好久没吃这家了。”她心情忽而明朗起来，熟悉的罗宋汤和蔬菜沙拉，还有涂抹黄油的松软吐司，“外卖没有红茶吗？”
　　她很喜欢这家的热红茶，是古早风味，有种巧克力的醇厚。
　　“外卖上没有。”程星南说。

　　看着她咬了一口后满足的表情，程星南觉得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困难，他感谢与程渝“识于微时”的关系，促使他们都在很多年前就解决定了好吃的标准。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是合成牛排，淋面也只是最廉价的黑胡椒酱汁。可是在热气背后，是他和程渝趴在新华书店玻璃外探头的记忆。

　　刘珍外婆站在烹饪那面书架，从口袋摸出老花镜，研究边角卷曲的西餐大全。
　　她不舍得花钱买，就靠在角落，和看漫画的学生一样沉浸，然后默不作声回到厨房，小心切下一块黄油，等待的烹饪姿态，和去庙里烧香一样虔诚用心。

　　小饭桌的方寸之地从未要求他改变，他的内心却不声不响开始柔软丰盈，他望向院子里的小草，空气里有迷迭香的气息。
　　这是家人不吝啬爱意的播种，随随便便就盛开了一年四季。

　　外婆问程渝高兴什么，她收起笑容。
　　“当然是为你厨艺跨界高兴啊，难道还能是因为他吗？关我屁事。”

　　程星南把手中那份没动的沙拉推到她面前，她也自然而然接过去。

　　山高路远，总有分心，带有份量的记忆可能会被暂时搁浅，却不会消失，甚至难以撼动。
　　现在，他只希望程渝不要随便降低野心的上限，也就是希望，他不该再插手了。

　　吃完，程渝没再让程星南继续留在店里，她开了消毒灯，等在门外。

　　手机上是付爽截图发来的吴思思聊天记录。
　　糖心官方小红书征集新产品外观建议的帖子不出意外又被举报，下面有些雄性动物恶评辣眼。
　　【我要建个群，就叫干大事的女人。我告诉你，这么多年在女性用品行业摸爬滚打，老子早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观赏配偶假高潮的废物，他再能干，能得过我们的糖心2.0？新产品拍打频率快到有残影，他们取笑女人用这些不道德，根本上就是自己无用，要是他们自己有小玩具的本事，你信不信，这些鬼出门连裤子都舍不得穿。】
　　付爽回了吴思思三个捂脸，外加三个大拇指。
　　又发给程渝：【思思给喷子骂惨了，这会儿在办公室喝多了哈哈哈】

　　程渝握了握手中的热红酒，她刚才把外卖平台上这款饮料下架，锅里煮好的成了滞销品，她喝下一大口，又暖又烫，特别好。

　　【拉我进群。】程渝说。
　　她看到干大事的女人群数字变成5，随即拍了张手里的纸杯。
　　【干杯，干大事的女人们。】

　　红酒见底，紫外线灯光熄灭，她转身余光扫到窗外小黑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被翻转回来，再次迎风露出无所畏惧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