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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耶 兕子初见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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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室内。
李明达在柔软的衾被间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摸了个空。“阿娘?”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帐内只有她一人。
阿桃闻声进来,见她醒了,一边伺候她穿衣洗漱,一边笑着解释:“醒啦?娘子有事外出了,嘱咐我让你多睡会儿,乖乖等她回来呢。”
有事外出?李明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今天阿耶要来啊!阿娘怎么能不在呢?她满心的雀跃和期待顿时化作了沉甸甸的失落。阿耶见不到阿娘,那火花怎么擦出来呀?
她闷闷不乐地被阿桃牵着去用早膳。令她惊讶的是,大家面对“缺席”外出的阿娘毫不意外。她只得压下满腹狐疑,默默期待阿娘能在阿耶拜访之前赶回来。
好不容易挨到早膳结束,李明达拒绝了阿桃带她回房休息的提议,固执地坐在庭院里,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府门的月洞门,像一尊小小的望父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光渐渐变得灼热。就在李明达等得快要蔫掉的时候,前院终于传来了门房清晰的通报声和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了!
李明达“噌”地站起,所有的失落暂时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青石小径。下一刻,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外,迎着上午明媚的阳光,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颀长,着一身利落张扬的赭色胡服,飞眉凤目,鼻骨英挺,整个人散发着少年郎特有的活力和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他的目光扫过堂厅,除却高士廉长孙无忌,屏风后是几位影影绰绰的女眷身影,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这阵仗……似乎有些“隆重”?
李世民心中念头微转,嘴角微扬,眉间目色皆带潇洒朝气,朗声道:“李某,特来拜会治礼郎,”又朝屏风施礼,“几位娘子安好。”
高士廉笑眯眯地请他落座,让婢女奉茶。
李明达在屏风后侧,激动地看着少年时的阿耶,比起日后的帝王之相,现在的他如此年轻,也更耀眼夺目。
屏风里的女眷笑着应他后,互相递了眼色尔后点点头。李世民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对着高士廉深深作揖:“治礼郎近来身体可好?我昨日又猎得些野物,”说着示意一旁的仆婢奉上锦盒,“一点心意。”
锦盒里的鹿肉用新鲜荷叶裹着,隐隐能闻见草药香,显是静心料理过;狐裘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货色。高士廉抚着胡须朗声笑道:“二郎不用多礼,你父亲和我是旧识,来府上做客哪用带这些。”
“我们昨晚已经吃过你的兔肉了。”长孙无忌拍拍他的肩膀打趣他。
“大家可喜欢那兔肉?若是喜欢,我明日再打些送过来。”
“好了二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让唐国公家的郎君给高家操持膳食呢。”
长孙无忌说完,屏风里便传出几声低低的浅笑。李世民俊眉一挑,一脸的理直气壮:“那又如何,我和你亲如手足不说,治礼郎心术明达我心慕之,我乐得为此呢!”
李明达哭笑不得,阿耶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高士廉眼中笑意更甚:“能得二郎赞誉亦是高某的荣幸。对了二郎,去岁你随唐国公驰援河东,路遇流民草寇夺粮。唐国公欲斩首示众,你却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力争拦阻,此事可真?”
李世民神色坦荡:“是。当时粮队押送的是军粮,按律当斩。但那些流民面有菜色,幼童腹大如鼓,着实可怜,我忤逆父命,自领了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高老夫人忍不住低呼,屏风纱影跟着一颤,李明达的心也跟着一抖。
李世民顺势朝屏风方向拱手:“让老夫人见笑了。为将者当知军法如山,为民者须记蝼蚁求生,某不过是秉承教诲罢了。”
在场人皆心中震动。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句句昭彰其志——既尊军纪之重,更怀悲悯之心。
“二郎此心此志,已见器局!去岁河东之事,足见你心存黎庶,非独尚武之辈,”高士廉话锋一转,眉宇间忧色更深,“如今圣人远征辽东,征发之酷烈,远甚去岁河东一隅,唐国公此番督运粮草,重担压肩着实不易。”
“圣人远征辽东,沿途郡县为凑足征额,已是竭泽而渔,”长孙无忌立刻接口,语带愤懑,“河南、河北诸道,丁壮几尽,民不聊生!”
李世民凤目低垂,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随父押运途中那炼狱般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郁如铁:“我曾随父亲行经汲郡曾亲眼所见,老弱妇孺亦被强征充作转运民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民夫骸骨蔽于草野,惨状比比皆是。”
“唉,莫说汲郡惨状,就是我们身旁不也有这样的悲剧吗?小兕子阿耶就是远征辽东大军的一员,可怜小娘子再没见过父亲!”高氏在屏风后叹气。
“小兕子?”李世民问道。
李明达马上在屏风右侧露出半个脑袋:“小兕子在,公子唤我吗?”长孙无忌一边招手让她过来,一边说:“这孩子无依无靠被抛弃在高家大门口,是洛漪抱回来的。”
看李明达顶着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迈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地朝自己行礼,又想到她可怜的身世,李世民心下一软,不由得伸出手抚摸她的头顶:“好孩子。”
李明达盯着少年阿耶嘴角一弯,怎么和阿娘一样只会夸好孩子,你俩真不愧是夫妻。
“怎么小娘子一直盯着我,莫不是我太好看了?”
……果然是阿耶会说的话。李明达虽然心里腹诽,却不得不承认走近了看少年阿耶五官确实更清秀俊朗,于是她点点头:“小兕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郎君。”
“嘴巴真甜,不过怎么感觉,”李世民往身后撤了撤:“小兕子长得跟我有点像?”
长孙无忌瞅瞅李世民又看了看李明达,惊奇道:“还真是,而且二郎,她不仅跟你长得像,跟洛漪也……”话没说完,长孙无忌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
“咳咳咳……”
果不其然,高士廉赶忙暗示他。
然而已经听到关键的“也”字,李世民爽朗一笑:“看来是很有缘。”
这指向不明的一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心照不宣的涟漪。李明达瞬间听出李世民一语双关,屏风后又有些许动静,显然都已明了少年话中之意。
高士廉目光扫过眼前英姿勃发的少年和依偎在他腿边、面容确实带着与他几分奇异相似的小兕子,心中念头微转岔开话题:“辽东战役已有数月,迟迟未有好消息传回,只怕最后是……”
“大军远征,补给线从河北延伸至辽东,长达千余里,然而民夫担负深重,死伤无数,怨声载道,未必有足够人力运粮,极易出现断粮。粮草为行军征战之本,以某拙见,圣人此征必定失败。”
“二郎慎言!”听得李世民如此确凿的口吻断言,高士廉与长孙无忌悚然色变,急声制止。
李明达好笑地看着自家阿耶清俊的侧脸,原来心直口快不是“皇帝阿耶”的特色,而是他一直以来的底色。
尽管事先已让仆婢退下,高士廉仍谨慎四顾,压低声线:“隔墙有耳,二郎万勿授人以柄。”
李世民尴尬笑笑,轻呷一口茶汤,转圜道
:“恕某直言,若不是圣人追求'毕其功于一役',我倒觉得右骁卫将军的'合弱'不失为上策。”
“哦,说来听听?”涉及父亲长孙晟的韬略,长孙无忌顿时兴致盎然。
“高句丽周边有契丹、靺鞨、百济等势力,若是能去分化、拉拢这些势力,制造与高句丽的矛盾,避免倾国之力的冒险决战,采用消耗更小的袭扰、分化策略,待其内部生变或国力耗尽再图之,胜算岂不是更大?”
虽然少年郎言语间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张扬和自得,但这个计策某种意义上是确实可行的,高士廉实在忍不住赞誉他:“二郎远见卓识,非常人也!”
“看来二郎对我阿耶的专研是下了真功夫啊。”
“那可是右骁卫将军啊!莫说一箭双雕的绝技,单就那独到的勇气魄力和对突厥的谋略智慧,简直令人心驰神往。”
“你这夸的,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自愧不如了”,长孙无忌乐得见人夸自己父亲,但他话锋一转,“二郎,莫不是因为我阿耶你才与我结交?”
“自然…自然不是!”瞅着长孙无忌露出不相信的眼神,李世民讪然补充道,“好啦无忌,我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右骁卫将军而好奇接近你的,但这么些时日下来,你的才情已经完全征服我了。”
李明达悄悄地笑弯了眼睛,阿耶夸起人来也是毫不拖泥带水,屏风后亦是传出轻轻的浅笑。
“这还差不多,不过啊,”长孙无忌满意点头,转向高士廉,“舅父,别看刚刚二郎说得头头是道,可对于经史子集他可不如我有精到之见呢。嗯,也不如洛漪。”
李世民坦然一笑,向高士廉郑重一礼:“无忌说得不错,还望治礼郎允准某能常来府上叨扰,向诸位请教。”
“二郎不必客气,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高士廉含笑应允。
日影悄然移过中庭。
大家畅谈甚欢兴致高昂,强留李世民一起用膳,他欣然应下。
李明达的心却飞到了月洞门外。她小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脚步声,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阿娘怎么还不回来?阿耶都要留下用午膳了!
李世民转目留意屏风后轻微的衣物窸窣声,眼见屏风撤去,高氏、鲜于氏和高老夫人朝他微笑颌首,但那位传说中与他有婚约的、被兄长赞为“有主见”、“最聪明”的长孙家小娘子呢?
原来她并不在。
他记得昨日在唐国公府,长孙无忌提及妹妹时,那带着宠溺和自豪的语气。今日高府如此郑重其事,连女眷都避在屏风后“相看”,唯独缺了那位正主儿?是刻意避而不见?还是……
李世民有点郁闷,茶盏在指尖转了个圈,“看来她对我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