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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事(上) 兕子与少年 ...

  •   这对李家二郎而言,实属新鲜。

      素来是别家主动递来橄榄枝,言谈间无不明示暗示联姻之意。他今天亲自登门拜访,除了想见高士廉和长孙无忌之外,更存了份心思——想瞧瞧那位与自己有婚约的长孙娘子。

      他很好奇这位长孙小娘子,就像当初好奇长孙无忌作为他钦慕的右骁卫将军的儿子一样,好奇他们会不会同他们父亲一样有什么过人之处。

      高家虽说礼数周全,也和气可亲,但相比其他高门大姓还是少了些许“热情”,更遑论他此行最大的目标还“避而不见”。

      长孙洛漪……她应该是知道有自己这个人存在的。就算她还不知道跟自己有婚约,无忌总会跟她提起有个叫“李世民”的好友吧?

      不过,与无忌认识这么久,貌似也就最近他才说了很多关于长孙洛漪的事情,此前最多就是我有个妹妹、妹妹在我等之类。

      这么看来,难道是“大舅哥”在“校考”我?或许我该高兴?毕竟通过了考验。

      午膳设于敞厅,食案罗列。

      屏风既撤,女眷们便少了拘束。高老夫人慈祥,高氏温婉,鲜于氏爽利,李世民还诧异地发现高家人不论男女皆是白肤长身,样貌
      清秀,即便像高老夫人上了年纪眉眼之间也仍有风姿。

      女眷们言谈间多是家长里短、大兴城时新花样,间或问问李世民家中父母安泰、弟妹近况。

      李世民应对虽不失礼,却明显少了谈论兵法国事时的挥洒自如。鲜于氏打趣他是否留意过时下流行的女子发髻,少年郎便显出几分局促,只以“某于此道不甚了了”、“惭愧惭愧”含糊带过。

      他眉宇间那份少年锐气,此刻被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取代,引得李明达在一旁捧着汤碗,抿着嘴看好戏,心里大笑道“阿耶啊你竟然也有今天啊”。

      当那道用荷叶包裹、草药煨制的鹿肉被端至李世民食案前时,他执箸的手却顿了顿。

      方才高谈阔论,长孙洛漪未曾得闻,这特意猎来的鹿肉,若再被我吃了……还如何给她留个好印象?

      心思微转,李世民抬眼看向高士廉,踌躇道:“治礼郎,这鹿肉本是特意为高府猎得……”

      李明达眼珠一转立即领会,放下汤碗,小脸一派天真脆生生接口:“是呀是呀!这么好的鹿肉,一定要给阿娘留着!阿娘还没尝过呢!”

      鲜于氏闻言,噗嗤一笑,忙道:“小兕子放心吧,洛漪那份,厨下早留好了,温在灶上呢!”

      李世民心里一动,小兕子道出他心中所想,让他对这个小小娘子又多了一分喜欢。不过方才小兕子说的是“阿娘”?他记得无忌提过,小兕子已无依无靠,是长孙洛漪抱回来的。

      “小兕子喊的阿娘可是长孙娘子?”他忍不住问。

      “嗯,我和她长得很像,所以我喊她阿娘,”李明达小手捧着汤碗,软糯地回答他,“阿娘可漂亮了,我最喜欢漂亮的阿娘了。”

      “漂亮的娘子你就喊阿娘,那漂亮的郎君你是不是要……”李世民正想逗逗她,长孙无忌却发出一阵喟叹打断他:“这鹿肉真是人间美味,多亏了二郎啊!”

      他语调自然地将话题引回鹿肉本身,招呼众人动筷。

      李明达愣了愣,她好不容易把阿娘引入话题,怎么又被岔开了。她偷偷瞅瞅了她阿耶,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从他疑惑的眼神李明达可以判断自家阿耶一样觉得不对劲。

      难道……高家对这桩婚约,其实并不热衷?这个念头同时划过父女俩心头。

      另一边,长孙洛漪早在清晨薄雾未散时,便戴着轻纱羃篱,由两名部曲和一名婢女跟着出了高府大门。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外出理由,她只想避开今日府中的“热闹”——那位唐国公府二公子的来访。

      出嫁?离开阿娘祖母?离开兄长?离开舅父舅母?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府,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共度余生?尽管仍是桩“悬而未决”的婚约,可她依然感到心头窒闷,只想逃开。

      她登上城南一处矮丘,静静地望着天际由青灰染成金红。初升的朝阳磅礴壮丽,映照着脚下这座帝国的心脏——大兴城。晨风拂过羃篱轻纱,带来些许凉意,也暂时吹散了长孙洛漪心头的郁结。

      明亮温柔的晨曦,和煦的微风令她蓦地想起阮嗣宗的诗,“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此情此景,她不禁感叹阮嗣宗?字字都带着灵气,“若是我也能有这般本事就好了,不必写尽山河,留下几句能传世的诗文,方不负此生一遭。”

      市井的喧嚣渐渐苏醒,她汇入人流,在东西二市边缘闲逛。

      在一间不起眼的胡人玉器小铺,长孙洛漪驻足良久。她自小便喜爱这些精巧装饰之物,如何利用美饰装扮,她更有自己的一套心得。精挑细选,长孙洛漪最后买下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素簪,簪头只浅浅雕了朵半开的莲苞,清雅含蓄。

      她的目光又掠过那些华贵的簪钗,最终落在角落小巧玲珑的青白玉佩上——玉佩雕成含苞的玉兰,不过拇指大小,自有一股清雅气韵。她买了下来,想着给小兕子系在腰间,倒也别致可爱。

      然而,这份刻意寻求的闲适,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撕裂。越靠近漕渠码头,景象越是凄惶。

      本该熙攘的街市,多了许多形容枯槁的身影。妇孺居多,衣不蔽体,蜷缩在污秽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匆匆行人。间或有面黄肌瘦的幼童,腹大如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用草绳勉强捆扎着褴褛的麻衣,怀中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草药的苦涩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路边偶有议论传来,夹杂着“辽东”、“粮船”、“又征丁了”的字眼,语气沉重如铅,砸在长孙洛漪心头。

      长孙洛漪的脚步慢了下来,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羃篱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那刺入骨髓的悲凉。这就是圣人远征的代价?帝都脚下,尚有如此多的子民挣扎在生死线上!那遥远的辽东战场,小兕子阿耶所处之地又是何等炼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对那高高在上、穷兵黩武之人的厌恶,愈加深重。

      也正是那个人,因为嫉妒、猜疑便赐死了自己儿时好友的父亲。自大业五年一别,她与挚友再未相见。

      这乱世,人命如浮萍,她的心事,她的抱负,她的诗文愿想,在这滔天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奢侈。

      她又想起舅父,圣人猜忌之心日重,朝中大臣动辄得咎。舅父为官谨慎,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谁能真正安稳?

      自己的未来,在这乱世洪流中,更显得渺茫模糊,如同雾中看花。本想出来散心,反添了满腹的沉重与忧思。

      回府的路上,阳光已有些灼热。长孙洛漪默默摩挲着玉簪和玉佩,心头五味杂陈。对婚事的抗拒,对家人的不舍,对乱世的忧惧,对民生的悲悯,还有一丝对未知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比出门时更加纷乱。

      时候已过午膳,长孙洛漪估摸着“贵客”应该用完午膳离开了,这才进入厅堂。

      “阿娘!”李明达眼尖第一个发现她,一股脑朝她扑过去,闷闷地说道:“阿娘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妹妹回来了。”高老夫人温声唤道。

      “嗯。”长孙洛漪回应着冲祖母微笑颌首。

      高氏也朝她走来,摸摸她的脸颊:“怎么脸颊这么红?用过午膳了吗?”

      少女摇摇头。

      鲜于氏一面吩咐婢女把一直煨着的鹿肉端过来,一面搂住长孙洛漪:“妹妹,这鹿肉益气养血,最合适你了,你可得多吃些。”

      鹿肉?哪里来的鹿肉?长孙洛漪享受着至亲的关爱,把脑袋靠在母亲身上,手上扶着兕子细软的小肩膀,脑袋却一刻不停地飞速转动,心下微诧——莫非是……

      虽然李明达乐得见高家其乐融融和长辈们对阿娘的疼爱,但她仍满腹狐疑。明明昨晚长辈们还在开开心地打趣阿娘的婚事,可今天阿耶过来大家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且好像也一点都不关心阿娘为什么会缺席、去了哪里。

      “妹妹心情好些了吗?”长孙无忌布好食案,又亲自接过婢女手上的鹿肉和其他膳食,放在食案上。

      长孙洛漪扁扁嘴,幽幽道:“谁说我心情不好了。”

      “好好好,阿兄说错了,快来用膳吧,别饿着。”

      长孙洛漪依言在食案旁坐下,佳肴的香气袭来,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便顾不上心中的各种思绪,动箸夹肉吃起来。

      她不得不说,这鹿肉肉质鲜美,调得味道也刚刚好。那位“贵客”倒还挺有心思。

      只是……

      “你们怎么都看着我?”长孙洛漪吃了小一会儿才发现大家都坐在一旁围着她、看着她。

      “妹妹回来了?”高士廉迈进厅堂,“下次看日出,你可得带着我们一起去。”

      “阿舅怎么知道我是去看日出?是阿鸢告诉你的?还是……”长孙洛漪拼命地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早上陪侍的部曲叫什么名字。

      “阿舅还不了解你吗?哪还需要下人来告诉我。你啊,一有心事就喜欢自己跑出去,一大早的那可不是看日出去了?”

      被舅父一语道破心中事,长孙洛漪羞得放下箸筷,双手捂住脸颊。

      原来搞半天,是阿娘心情不好去看日出了?看着和白皙的十指色差越来越大的阿娘的脸颊,李明达哭笑不得。但是阿娘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

      “阿娘,谁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小兕子好不好?”李明达偎在她身旁,拉拉她的披帛,就像很久以前在模糊的记忆里向她撒娇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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