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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娘 兕子确认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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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看呆了。她忘了说话,忘了呼吸,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脸。这就是少女时候的阿娘?在她模糊记忆里总带着温柔笑意的阿娘?那些无数个模糊的阿娘的身影渐渐明晰,混着眼前少女身上淡淡的熏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怎么啦?”少女见她只是睁着含泪的大眼睛望过来,小脸蛋涨得通红,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还不舒服?”
指尖即将触到发丝的瞬间,李明达才猛地回过神,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哽咽声,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见到了阿娘,见到了一直朝思暮想的阿娘,她最爱的阿娘。
“阿娘……”李明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出口就染上浓重的鼻音。那声呼唤撞在空气里,又轻飘飘地落回她心上,烫得她鼻尖一酸,所有的克制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的,双臂像藤蔓般死死缠上那道熟悉的腰,脸颊狠狠埋进对方襦裙里。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在此刻决堤,化作滚烫的泪,争先恐后地浸湿了那片裙子。
“阿娘……阿娘……”她一遍遍地唤着,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确认。手指紧紧攥着对方的襦裙,仿佛怕这温暖的触感下一秒就会消散,“兕子好想你……兕子真的真的好想你……”
眼泪糊了满脸,她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扑进了最安稳的港湾,所有的委屈、惶恐和思念都化作这一声声泣不成声的“阿娘”,将两人牢牢包裹在相贴的温度里。
被唤做阿娘的少女,此刻只有十二岁的少女起初非常错愣的僵在原地,她还未许配人家呢……可这个小小娘子的眼泪,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炙热的眼泪,不知怎么地也烫了她的心,也许自己跟她阿娘长得很像吧……
她垂眸望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那双紧紧攥着自己襦裙的小手抖得厉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那一声一声的“阿娘”,饱含的委屈与依赖太过真切,混着滚烫的泪水浸进衣料,竟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酸楚,一下下剜着她的心。少女不禁抬手轻轻拍着李明达的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这是怎么了?”廊下传来脚步声,阿桃进来,见李明达抱着自家小娘子哭得肝肠寸断,顿时慌了神,“小娘子,您回来了?这……这孩子怎么……”话未说完,见李明达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小脸埋在少女怀里不肯抬起,那股子可怜劲儿让她眼圈也跟着红了。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高氏与鲜于氏携着几名仆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少女的兄长长孙无忌。一行人刚从市肆采买归来,听闻昨夜救回的小娘子已然醒转,便径直往这边来,谁料一进门,竟被屋内的哭声生生惊住,脚步都顿在了原地。
高氏见少女怀里抱着那个陌生的小娘子,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忙走上前:“洛漪,这是……”话音未落,就见李明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哭肿的眼睛望着众人,那眼神里的惶恐与依恋,像只被遗弃的幼猫,让人心头发紧。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刚要询问这孩子的来历,却见她又猛地扎回少女怀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阿娘……别丢下我……”那声音细碎又绝望,听得人鼻尖发酸。
长孙洛漪轻轻搂住李明达,抬头对母亲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怜惜:“她许是受了惊吓,认错人了。”
高氏和鲜于氏看着李明达瘦小的身子,想起阿桃说她昨夜孤零零蜷在门口,此刻又哭得这般伤心,哪里还忍心追问?鲜于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李明达的头顶:“可怜见的,定是遭了什么难处又无依无靠,便先留下吧。”
长孙无忌亦颔首,目光落在李明达颤抖的肩上,语气缓和下来:“看她年纪尚幼,怕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既是妹妹抱回来的,便是缘分,日后再慢慢打听她的家人吧。”
李明达听着周围温柔的话语,感受着怀里阿娘温暖的体温,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死死抱着长孙洛漪不肯撒手。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终于能留在阿娘身边了——哪怕此刻的阿娘还不认识她,哪怕这份相伴或许只是短暂的缘分,她也想拼尽全力,牢牢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半点不肯松开。
长孙洛漪见李明达渐渐平复下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那点莫名的触动愈发清晰——这孩子,她好像还真的有些放不下。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个小巧的木刻小兔子,兔子耳朵上还缠着圈细细的红绳,是方才在市肆里瞧见,觉得模样讨喜便买了下来。
“你看,这个给你。”她把小兔子递到李明达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一看见这只小兔子就想到你了。”
木兔子的刻工不算精致,却透着股憨态可掬的灵气。李明达盯着那兔子,眼眶“唰”地又红了。阿娘真好,哪怕此刻还不认得她,也会把她放在心上。
“怎么又要哭了?”长孙洛漪慌了神,忙把木兔子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不喜欢吗?那我再去给你买别的,买陶瓷口哨好不好?或是甜甜的乳糖?”
李明达用力摇头,把木兔子紧紧攥在手心,带着哭腔道:“喜欢……阿娘买的,都喜欢。”
这话入耳,长孙洛漪脸颊微热,透着几分赧然,却未出言纠正那声称呼,只轻轻牵过她的手,引着往榻边去,温声软语道:“咱们回榻上坐着,我给你讲几段小故事。”
二人刚在榻上坐定,外间便传来脚步声,长孙无忌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册装帧雅致的图卷,扬声道:“妹妹,这是我寻来的《山海经》画册,你先前不是总念着想看么?”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明达眼睛已亮了亮——那画册上的故事,原是阿耶从前常讲给她听的,说里面有振翅能飞的应龙,还有生着九个头颅的开明兽,每一段都让她记挂许久。
长孙洛漪甜甜谢过兄长,欢喜地接过画册,转头见李明达正盯着封面目不转睛,便轻轻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灵秀的异兽道:“兕子可知这是什么?它名唤九尾狐,栖于青丘之山。”
李明达闻言小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它……它会吃人吗?”这话原是幼时乳母随口说的,后来阿耶曾告诉她,传说中的九尾狐本是祥瑞之兽,可那点吓人的描述,她总在心里记着。
长孙洛漪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语气软和:“书上说它是祥瑞呢,就像兕子你一样,看着小小的,却让人满心欢喜。”说罢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阿桃道:“去把方才采买的蜜饯取来,给小娘子尝尝鲜。”
不多时,阿桃端来一碟梅子蜜饯,酸甜的气息漫开来。李明达咬下一块,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长孙洛漪见了,忍不住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方才只顾着哄你,倒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达含着蜜饯,眼珠轻轻转了转。她不愿说自己叫李明达,此刻道出真名,怕要惹出无端麻烦;可也不想说谎,便攥紧了手里的木头兔子,小声道:“我叫兕子。”
“兕子?”长孙洛漪轻声重复,眉眼间浮起几分好奇,“真是个有趣的小名,是谁为你取的?”
李明达垂下眼睫,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声音轻得像落在掌心的羽毛:“是阿耶阿娘取的。”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长孙洛漪,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阿耶说,兕是瑞兽,头上长着一只角,能避水患,能镇邪祟。阿耶阿娘盼着我平平安安长大,像兕兽一样,带着满身福气。”
长孙洛漪听得心头微动,伸手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耳廓上:“这小名真好,藏着你阿耶阿娘满满的心意呢。那往后,我便叫你兕子,可好?”
兕子用力点头,把木头兔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的珍宝。她望着长孙洛漪温柔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小声问:“那……我能一直叫你阿娘吗?”话一出口,便紧张地攥紧了兔子,生怕对方会生气。
可长孙洛漪却弯起嘴角,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调皮的狡黠:“这个嘛……小兕子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才可以哦。”
李明达赶忙点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你为何要叫我阿娘呢?”
“因为,”李明达略一踌躇,一边在心里斟酌措辞,一边轻声回答,“因为你长得很像我阿娘,简直是一模一样!”
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长孙洛漪莞尔一笑:“若是你娘亲听到你这般叫我,会不会不开心呀?”
李明达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木头兔子上,声音带着几分抗拒的艰涩:“不会的……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娘就不在了……”话刚说完,便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头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也是很小的时候,阿耶就不在了……”
“那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李明达飞快地转动脑筋——阿桃说过,阿娘如今年芳十二,那此刻便是大业八年,恰逢隋炀帝远征高句丽。她斟酌着开口:“阿耶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叫高狗什么……”
“是高句丽。”长孙洛漪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心中已明了——她的阿耶,定是凶多吉少了。想起那些被征召入伍、远赴辽东的将士,心底不禁泛起一阵沉重的忧虑与同情,失去至亲的痛苦,她太能体会了。
“昨日大姑说要带我去找阿耶,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姑忽然不见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李明达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长孙洛漪赶忙拍拍她的背,又将她拢进自己怀里:“莫哭莫哭,有我在呢。”
李明达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长孙洛漪,声音里满是期盼:“那……我能一直叫你阿娘吗……”
长孙洛漪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又轻轻摸了摸她肉肉的脸颊,温声道:“嗯。我呀才发现,你跟我长得,也挺像的呢。”
李明达闻言,开心地把脸往长孙洛漪手心里蹭了蹭,心里悄悄念着:阿娘,这次我一定好好陪着你,再也不与你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