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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兕子濒死 ...

  •   贞观十八年冬,长安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太极宫殿内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了实体,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炭盆烧得通红,却仍驱不散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锦帐低垂,绣着瑞草祥云的光泽丝缎,也掩不住榻上人儿面色的灰败。十二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薄胎玉瓷,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衾被里。她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叹息,牵动着衡山公主的心弦,也撕扯着那个身着明黄常服、背脊挺直却难掩疲惫与焦灼的帝王的心。

      “阿姐……” 衡山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握住李明达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丝正在飞速流逝的温热。

      李明达的眼睫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妹妹模糊的泪眼和父亲憔悴的脸。

      “小妹……阿耶……”她微弱地近乎呢喃地唤着两个至亲,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不能再让阿耶和妹妹担心了。

      李世民轻轻地握住女儿另一只手,爱怜地低声哄她:“阿耶的好兕子,阿耶一直在这里,兕子不要离开阿耶……”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

      李明达微微扯开嘴角冲父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多舍不得阿耶啊。她的阿耶是最爱她的阿耶。那个将她抱在膝头,用胡茬扎她小脸,教她一笔一画写飞白书的阿耶。

      她记得自己总是仰着脸,看他凝视母亲画像时眼中深沉的痛楚,小小的心也跟着揪紧,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那时,父亲便会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又温柔地替她拭泪,叹息着将她搂得更紧:“兕子不哭…兕子最像你阿娘……” 这剜心蚀骨的共情,是她对父亲最深的理解,也是此刻最不舍的牵绊。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她看到了承乾大兄,曾经意气风发地抱着她骑上小马,笑声爽朗;看到了青雀阿兄,总爱带来新奇的书卷和点心,逗她开心;还有丽质阿姐,常常偷偷挠她痒痒然后露出无辜又明艳灿烂的笑容……但他们,都远去了……

      “兕子,阿姐和稚奴阿兄给你拿来了你最喜欢的甜糕。”城阳公主把甜糕放在一旁,抬眸眼里却盛满了泪水,她身后的太子李治已是泪流满面。

      好舍不得啊,兕子好舍不得。李明达的目光一一拂过身旁的至亲,可是所有的身影,最终都汇聚成她的阿娘——长孙皇后。

      是她记忆深处,那模糊却又无比温暖的存在。关于阿娘,她只隐约记得那美丽笑靥下轻柔动人的声音:“阿娘的小兕子要怎么样才肯睡觉呢?”

      “阿…娘…” 破碎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十二年的思念与渴求,轻得如同雪落。

      离得最近的李世民倏尔握紧了女儿的手,暗垂眼眸,眼泪决堤而下。

      为什么阿娘那样好的人,要受病痛折磨,要早早离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阿娘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再抱抱她,告诉她,兕子有多想她,兕子有多爱她。

      一股强烈到足以焚毁灵魂的执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她油尽灯枯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她想见阿娘,不是画像,不是回忆,是真真实实、活生生的阿娘!在阿娘还健康、还未曾经历那些苦难与分离的时候,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触碰一下……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绝望而疯狂,它瞬间抽空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也彻底挣脱了那具小小躯壳的束缚。

      “阿姐——!” 衡山公主凄厉的哭喊声,李世民那一声痛彻心扉、几乎撕裂夜空的悲呼:“兕子——!” ……所有的声音、光影、温度,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她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包裹着、撕扯着,像一片无依的落叶,被卷入狂暴的时空乱流。她感觉自己轻盈得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得承载着十二年的思念与不甘。长安城的轮廓在下方飞速旋转、扭曲,如同褪色的画卷般层层剥落。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预想中的刺骨严寒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洁净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墨香。身下是柔软厚实的织物触感。

      李明达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并非是自己临死之前望见的风雪。头顶是素雅的青布帐幔,身下是铺着细软蔺草席的矮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是一个安静、整洁、充满书卷气息的房间。

      自己竟然还活着!这是哪里?

      李明达下意识地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她抬起手,又看了看身体,自己不但没有死还换了一副四五岁小儿的身体!

      她只得蜷缩在榻上,小半晌才勉强适应这具四五岁孩童的躯体——胳膊短了半截,手指细得像嫩藕,连挪动一下都要费上三分力气。

      但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回到了幼时的身体,可却不是在熟悉的宫殿中,那阿耶、稚奴阿兄和小妹他们会在这里吗?

      她扶着榻边的雕花栏杆慢慢滑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一步一挪地凑到靠墙的案几前。案几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上面整齐码着几卷书,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显是常被人翻阅。而案几中央,一方端砚里还凝着半池墨汁,旁边摊开的麻纸上,正临到“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是谢道韫的《登山》,阿耶说过阿娘最喜欢谢道韫了!

      李明达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那字迹娟秀清丽,笔画间带着几分尚未脱尽的稚气,钩画不如记忆中那般沉稳遒劲,撇捺也少了几分日后的舒展大气。可那起笔时的轻顿,收锋时的微扬,分明是阿娘的笔迹!

      心口猛地一热,像是有团暖火“腾”地烧了起来。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眼眶发酸。这不是在做梦,砚台里的墨香尚未散尽,连临到一半的字都像是随时会有人回来续上。

      难道……难道真的能在这里,见到阿娘?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来。

      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娘子醒了?”婢女推门进来吃了一惊,忙放下铜壶上前,伸手想扶她,“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了?”

      李明达只觉胳膊上刚落下一丝轻触,身子便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她仰头时,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目光仍胶着在案上的字帖上出神,耳边传来婢女关切的问询:“是魇着了?要不要唤人来?”

      李明达摇摇头,刚要开口,喉间却像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婢女见她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乖,莫怕莫怕,我叫阿桃,”她指了指窗外,“昨日傍晚,我家小娘子回来时见你蜷在咱们高家大门口,脸色发白,唤也不应,怕你出了什么事,就做主把你抱回来了。”

      阿桃又往她手边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些:“我家娘子心善,本想守着你,可今早夫人说要去市肆采买添置些东西,她得陪着一道去,临走前还特意吩咐我,让你醒了就回榻上歇着,说你许是受了惊,得好生看着,你可得乖乖听话哦。”

      阿桃说着便要抱起李明达,眼尾余光却见她目光仍黏在案上的字帖上,又柔声补充:“那是我家小娘子练字的,你要是也想画个几笔得等小娘子回来。乖,我们回榻上去吧。”

      李明达喉间的滞涩稍缓,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细弱的声音:“救我的,嗯,那位娘子,她是怎样的人?”

      阿桃脸上顿时漾起笑意,边轻轻抱起李明达往内室走,边放轻脚步絮语:“我家小娘子呀,年芳十二,模样就不必说了,咱们高家的郎君娘子都生得跟画像上的美人似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骄傲:“虽说是女儿家,小娘子却有主意得很。偷偷告诉你哦,在我心里我家小娘子就是最聪明的,要是她是男儿身,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听着阿桃把阿娘夸得这般好,李明达心里悄悄漾起欢喜。她也这样觉得,阿娘又美丽又聪慧,是世上最好的人。

      李明达望着阿桃,五岁孩童的嗓音带着软糯的怯意:“你刚才说……是你家小娘子在高家门口发现我的?”见阿桃点头,她又仰起脸追问,“那是她……亲手抱我回来的么?”

      阿桃重重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是呢,见你可怜地蜷成一团儿缩在地上,她就蹲下身把你抱了起来。”

      李明达的眼眶又红了起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是阿娘,是阿娘抱着我,抱着小兕子回来的。

      阿桃见她哭了,慌得直拍她后背,嘴里念叨着“莫哭莫哭”。李明达却不管,眼泪越涌越凶,倒不是伤心,是心里像揣了团热烘烘的棉絮,胀得发疼。她想起自己日夜渴想阿娘的哀痛,再想到被阿娘稳稳抱在怀里的触感,忽然抽噎着往阿桃怀里蹭了蹭,像只刚找到窝的小兽。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呢?”李明达的声音埋在阿桃衣襟上,含混不清。

      阿桃抱着李明达放回榻上,见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问道:“小娘子,你还没说呢,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在高家门口?你耶娘呢?是跟你走散了吗?”

      李明达闻言一怔,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衾被。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来自几十年后,是从太极宫里“死”过来的?说她阿耶是以后的皇帝,阿娘早已不在人世?这些话讲出来,怕是要被当成疯言疯语。她抿紧嘴唇,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半晌才低低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阿桃有些诧异,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莫不是受了伤,连耶娘都忘了?”

      李明达摇摇头,避开这个话题,仰头望着阿桃,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阿桃姐姐,你能不能出去看看,你家小娘子回来了没有?我……我想早点见见她,跟她说谢谢她抱我回来……”

      阿桃见她眼神恳切,便笑着应道:“好,我这就去门口瞧瞧。你乖乖在榻上躺着,可别再自己爬下来了。”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明达立刻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下榻朝案几奔去。方才看那字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此刻再站在案几前,那娟秀清丽的笔画似乎就要活了过来。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她伸出小小的手指,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墨痕带着阿娘的气息,她仿佛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阿娘在执笔临字,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泪水滴落在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多希望此刻阿娘就能走进来,笑着问她:“兕子,在看什么呢?”

      李明达出神片刻,不想有人轻轻推开门扇,温声唤道:“地上凉,你怎么不继续在榻上躺着呢?”

      那声音像初春融雪滴落青石,清润里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却又藏着一丝李明达刻入骨血的熟悉。她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款步而来的少女亭亭玉立,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碎发随着轻抚的风轻轻拂过额角。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浅琥珀色的杏眼比记忆里更添了几分稚嫩——是了是了,那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眼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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